第92章
那一声巨响砸碎了地板,也砸在了落冥教主耳中。
他心里咯噔,抬头望向自家主上。
主上从来没有如此失态过,他对喻连是不是太过在意了?完全不像是等玩具坏了就会丢掉的样子。
“主上,”落冥教主斟酌开口,“喻连现在这样,无法满足您,您不如将他交由其他人照顾,不耽误大业,等他好了,您再……”
冥主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滚出去。”
落冥教主觉得苗头实在不对,硬是顶着压力劝谏:“主上,喻连对您来讲,只是产生七情六欲的食物。天下之大,难道找不到第二个喻连吗?恕属下直言,您不该在他身上投入太多精力。”
冥主听进去了。
他吐出一口气,微微阖上眼。
许久才说:“找不到了,他不一样。”
七情六欲是他的食物,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东西,所以他不是没了喻连就会饿肚子。
他在被杀死被封印前,就已经纵横修仙界千余年,见惯了太多人,再单纯的人,灵魂也有杂质。
他能感知七情六欲,只要他想,世间九成的人在他面前都没有秘密可言。
但他却不愿意分出心神去认真感知,那简直无聊透顶。
纵然记忆如今没有全部恢复,但那些无聊到几乎每日都一样的岁月,不必全然恢复,也可以一眼望到头。
他自天地间诞生,与这凡尘人间本无牵绊。
死过一次,再次复活,他却有了孵化他的母体。
从他在喻连识海破壳的那一刻起,好似漂泊无根的浮萍有了根系,第二次生命起始之时,他就与人、与这个世界有了联系。
母亲是连接他和世间的脐带。
冥主对凡人间母子之情嗤之以鼻,却本能地对自己的诞生之地多了一份特殊情感。
世人七情六欲多混杂污浊,他尝遍了世间七情六欲,只觉得那是一个滋味,除了增强力量和饱腹之外,没有别的作用。
而母亲身上七情六欲的气息却格外纯粹。
他看着喻连喜悦、难过、酸楚、悲伤、绝望……他偏好甜蜜的味道,但极致浓烈的七情六欲就算再苦,也是至臻的美味。
他是母亲孵化出来的,母亲本该饲喂他,喂饱他。
但是母亲明显不愿意,所以他将母亲打磨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有什么错?他想方设法驯服母亲,让母亲生产美味又有什么不该?
所以冥主将喻连抓来的时候,在意他,却又不是那么在意。
他觉得喻连迟早变成他想要的模样,变成生产食物的工具。
但喻连没有。
喻连为了救人,身体被迫臣服于他,可灵魂始终都没有对他低过头。
他觉得不悦,又觉得有趣。
如果现在有另外一个人能给他提供同样的美味,他也不太愿意就这样丢掉喻连。
至于是挫败引起了更强的征服欲,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在作祟,冥主不清楚。
他只是在落冥教主的问题中意识到,喻连对他来说不一样,比他想象中的不一样,还要更加不一样一点。
毕竟世间只有一个喻连。
他愿意为了这点不一样多付出些耐心,等喻连灵魂七窍打开,他再连本带利地吃回来。
冥主冷静了不少:“你出去。”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主上听不进去也没招。落冥教主拱了拱手,无声退下了。
冥主重新看向喻连。
喻连依旧用一只手攥着剑坠,生怕他夺走毁掉似的。
很重视那个人对么?
冥主强硬地抬起他的脸:“母亲,看着我。”
在喻连空寂的目光中,冥主身形开始变化,微蜷浓黑的长发变成柔顺的低马尾,幻化出一身剑修常穿得到窄袖劲装长袍,银色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金属护指冰凉反光——
他变成了九穗痴的模样。
“阿连。”
连声音、气息都一模一样。
喻连抓着剑坠的手松开了,呆呆地看着他。
冥主静静等待着,终于,在某个时刻,他又感觉到了喻连灵魂波动一瞬,尝到了一缕哀伤的思念。
喻连眼泪顺着面庞流淌而下。
“九……哥。”
眼前的‘九穗痴’面具下的唇角扬起,“我,在,这里。”
-
喻连依旧被囚禁在幽深宫殿里。
只是他对外界的反应越来越多了,尤其是‘九穗痴’陪伴在他身边的时候。
‘九穗痴’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陪着他,但只要他在,喻连的眼神就会不自觉飘到他身上去。
半月没有欢好过,‘九穗痴’又日日给他擦药,他身上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
今日‘九穗痴’又来了,带来了外界的一束鲜花。
鲜花品种很杂,束在一起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喻连抱着双膝侧靠在床榻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表情,但是冥主就是知道喻连喜欢这束花。
这段时间他披着九穗痴的皮,忍着性子,压着脾气,给喻连抹药的时候,里里外外都会抹到,肉都摆在他面前了,他硬是没动喻连一根手指头。
他也有忍不下去的时候,可每当这时候,他就能吃到一缕情绪。
这缕情绪吊着他继续忍。
都坚持了那么多天了,不能半途而废。
偶尔他做了什么,喻连会开心,那他吃到的情绪就是甜的。
这种正向鼓励,让他开始主动摸索喻连的喜好。
他询问了苏邻喻连喜欢什么,记了一张纸,只是苏邻说的也不全对,有的能让喻连有反应,有的不会。
除了纸上记的,这些天他也寻摸了不少东西送过来。
正如现在。
他又吃到了甜甜的一缕情绪。
冥主有点愉悦,不枉他特意出去摘了这么多花。
他珍惜地回味片刻,将花放在喻连手中,“送你,喜欢?”
喻连轻轻点头。
他低头闻了闻鲜花,鲜亮的颜色和蓬勃的生机在黑暗枯寂的寝宫,像是明珠一样珍贵。
喻连抱着花,呆呆道:“我想…晒太阳。”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想要什么,冥主纵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依旧应允了。
喻连第二次踏出幽冥禁宫。
冥主想不起来给他换衣服穿长靴,所以喻连还是那一身薄薄寝衣,赤着脚踩在外面黑红的土地。
寝宫内温暖,但外面阴冷。
喻连身体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向天空。
幽冥裂隙内自然没有太阳,冥主也从未想过让喻连出去。他牵着喻连,另一只手指尖微抬,周遭环境顿时变化。
小范围幻术,糊弄现在的喻连,绰绰有余。
喻连眼中的世界变了,碧蓝的天空,灿烂的暖阳,还有一望无际的野花野草。
他愣愣地看了会儿,偏头看向‘九穗痴’。
冥主笑着问:“美吗。”
喻连松开他的手,独自往前走去。
温暖阳光其实是冰冷月辉,鲜亮的花朵也不过是没过他膝盖的凄凉荒草。
他脚趾踩着的柔软潮湿的草地,其实是猩红黏腻的废土。
喻连站在虚幻和真实之间。
一身黑色单薄长袍,衬得他肤色越发是不见天光的惨白,在紫月夜空下,在鬼气森森的土壤上,宛如一朵从骸骨里开出的孱弱白花。
他回过头,对着‘九穗痴’浅浅露出一个笑。
“好美。”
冥主心里说:确实……好美。
也怨不得外面那么多人对母亲心动。
他见喻连着实喜欢,便没有催他回去,一边吃着偶尔从喻连身上逸散的喜悦情绪,一边看着喻连在这里晒了一天的‘太阳’。
等喻连开始困倦,冥主才重新牵着喻连冰凉刺骨的手回禁宫。
-
浴池内。
喻连褪去寝衣,被牵着进了浴池。
他浑身冷冰冰的,又踩了一脚的泥,自然要先泡个澡再回去休息。
喻连坐在浴池边缘,脚踝被‘九穗痴’握住,脚心上沾的血一样的暗红废土在水流冲洗下消失,露出原本的朱笔勾画纹路。
‘九穗痴’看了一会儿,没有松开他的脚踝,而是抬了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指尖轻点他大腿侧朱笔勾勒的花纹,说:“这里画的,比脚心,漂亮。”
“你觉得,好看吗?”
“……嗯。”
喻连耳尖被水汽熏红了。
‘九穗痴’微微勾唇,不再多戏弄,抱着他踩进浴池底部。
喻连趴在浴池边缘,‘九穗痴’往他身上撩水,驱散他身上冰冷寒气。
滴落的水珠在水池里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冥主今天吃到了好几缕喜悦的情绪,心情不错,兴致也高。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母亲很相信九穗痴,也有些依赖他。
那如果他现在以九穗痴的身份**母亲,母亲会在灵魂七窍封闭的情况下崩溃吗?会生产更多美味吗?
冥主越想越饿,忍不住喉结滚动,渐渐地,他撩水的动作也停了,俯下身体,轻嗅喻连的颈侧。
母亲……
他真的很久没有吃饱了。
冥主摘下碍事的面具,脸颊轻蹭喻连的耳朵。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天,奖励一下自己不过分吧。
冥主双臂搂住了喻连的细腰,温热的水珠从他紧实的小臂上滑落,他低头咬住了喻连的耳垂,齿尖克制,没有咬出血,只是叼住轻舔。
喻连不吭声不回头,面庞被水汽蒸的通红。
他的身体对‘九穗痴’在外轻蹭的这种行为,并没有直白地表现出抗拒。
湿热的池水潮气上涌,喻连耳根愈发通红。
在他即将忍不住就地开吃的时候,喻连极其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不……”
他声音也很弱很小,侧过来的半张脸绯红一片,布满潮湿水汽,“不…不可以……”
那又低又轻的一声,没有激起冥主心里的怜惜,只激起了他格外汹涌的破坏欲和毁灭欲。
喻连没看见他身后的‘九穗痴’,眼睛已经变成了尖锐的野兽竖瞳。
他十指压在‘九穗痴’搂在他腰间的小臂上,带了一点恳求。
“九、九哥……”
冥主轻吸了一口气,抱着喻连蹭了良久。
算了。
万一他真以九穗痴的身份这么做了,母亲又退回前段时间没任何反应的木偶人状态怎么办。
前段时间的饥饿叫他长了记性,他不想在喻连灵魂七窍重开之前,连每日都能吃到的一缕情绪都弄没了。
他忍。
忍忍忍。
‘九穗痴’松开喻连,低声道歉:“对,不起。”
喻连没声音了,脸埋进了臂弯里。
一缕极淡极淡的情绪从他灵魂里飘出。
冥主尝完挑了挑眉。
继而心里嗤笑一声,害羞?
和谢久白成过婚,来到幽冥裂隙后,又与他相处了两三个月,结果现在,和‘九穗痴’这么点亲密接触,母亲竟然害羞了?
冥主抱他出了浴池,行走间,两人身上的水汽全部蒸干。
将喻连放到床上时,冥主依然觉得有些好笑,抱着逗人的心思问了一句:“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之前为了维持‘九穗痴’形象,他都是守在床边的。
喻连侧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他。
晒完‘太阳’,他眼神好像更灵泛了一些。
就在冥主以为喻连不会答应的时候,喻连默默点了点头。
竟然真的可以?
冥主仔仔细细检查了一下喻连的灵魂七窍,惊喜地发现,封闭的七窍隐隐松动了些。
他不由得庆幸自己刚才在浴池没有乱来——不,他庆幸他自己这段时间都没有乱来。
他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十分克制,没有乱碰乱摸。
喻连却主动靠了过来,脑袋抵在他胸膛上,半晌,蹦出一个字:“怕。”
冥主一愣:“怕?”
母亲自来他这里后,浑身骨头硬的都能当锤子砸人了,可没见他真怕过什么。
他好奇:“怕什么。”
又是许久没回答。
但冥主不知不觉已经有些习惯了,耐心地等着。
约莫一盏茶功夫,怀里的人才闷闷道:
“怕黑。”
整座禁宫确实没几盏灯,冥主更喜欢黑暗的环境。
但是喻连从前怕黑么?
冥主思索了一会儿,摸了摸喻连的头:“知道了。”
他以后多在寝宫点几盏灯。
结果还不等他多在寝宫添灯,睡下没多久,他就倏的睁开了眼睛。
喻连比刚出浴池那会儿还烫,整个人都烧红了一层,蜷在他怀里,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冥主顾不得扮演九穗痴了,掌心在喻连脸上贴了贴。
“母亲?”
好烫。
他把自己的体温调低,喻连立刻抱住他,呼吸都弱了很多。
冥主抬眼,凝视虚空传音过去:“过来。”
苏邻满头大汗赶来的时候,喻连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虽然他现在本来就没多少神志。
自从那日身份暴露,苏邻再也没见过喻连。
见他这烧红脸的模样,苏邻压下焦躁,先入为主,低着头说:“属下需要先带他去浴池。”
冥主:“浴池降温?”
苏邻:“是先清理。”
冥主回过味儿来了:“我没动他。”
苏邻:“啊?”
他眼里的不相信简直太明显了,冥主忍住抽他的冲动,冷冷道:“诊脉。”
苏邻这才开始诊脉,诊了数次,才确信冥主说的是实话。
“是受寒引起的。主上,他最近吹风受冻了么?”
“出去晒了一日太阳。”
“……”
幽冥裂隙内哪里来的太阳。
“喻连心窍已失,身体受过重创,体质会差很多,如果下次再‘晒太阳’,主上需得给他准备厚点的衣裳。”
冥主想起来之前谢久白不厌其烦的提醒喻连不许赤脚,不许夜间泡莲池,监督他每日晚上热水泡脚的样子。
好麻烦。
他才不想变成谢久白那样。
既然晒太阳会风寒,那以后就不要晒太阳了。或者他直接在寝宫内施展幻术。左右都是假的,在哪晒太阳都一样。
“那快弄点药来。”
“是。”
冥主本没有将喻连这次高热放在心上,但喻连这一病,就病了七八日,病中昏昏沉沉。
他生病昏睡期间,冥主一缕情绪都没吃到。
别说情绪,就连他身上的淡淡幽香都被苦涩的药味儿浸透了似的,冥主每次闻,只能闻到一鼻子清苦味儿。
他抱着喻连盘踞在床上,蛇尾调整成温暖的温度,把人圈在里面,神色愈发阴沉烦郁,恨不得回到晒太阳那天,把喻连里三层外三层的裹成球。
苏邻递上药碗:“主上,最后一剂药,喝下去把寒热全发出来,应该就好了。只是他今晚应该会比较难受。您……”
您别折腾他。
冥主接过来药碗,捏开喻连的嘴往里灌。
倒也不是他非要这样硬灌,实在是用勺子喂不进去,嘴对嘴喂,他又怕自己喂着喂着就忍不住做别的事,导致喻连好得更慢。
喻连吞咽不及,呛咳了一声,药汁溢了出来。
冥主眉宇间烦闷更甚,灌药的动作却不由得放轻了很多。
灌完了药,喻连还在咳。
冥主记忆里从未有照顾过人的经验,只能根据谢久白照顾喻连的样子照着葫芦画瓢,生疏地让喻连趴在他臂弯,掌心轻拍后背。
许久,喻连才不咳了。
苏邻:“主上,要不然,我留在这里照顾吧。”
冥主擦去喻连唇角残留的药汁,头也没抬,“不必了,你下去吧。”
他完全不知道苏邻是担心他对病中的喻连下手,此时他全副心神都在喻连身上,蹙眉看着怀里这张病殃殃的脸。
麻烦。
真是麻烦。
起码在灵魂七窍重开前,他再也不要让喻连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