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恶首(四)
“啧。”泉音猛地睁开眼, “言多必失的道理,我竟到这把岁数了还没参悟。”
就在谢晏说出了那句话之后,她的分身便被打碎了, 是谁打碎的, 怎么打碎的, 她都没能看清, 想必是春悯动用了调时。
零落河底的小屋中,泉音自榻上慢慢坐了起来。
“谢晏果真不是好相与的,不过倒也无妨——”泉音说着,忽然一顿。
她听见枕边的动静,低下头, 看见躺在她旁边的那两人中, 清川真君陆不尽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清川真君是一旦睁眼便会动手, 而一旦打起来,又听不进人说话的那种人。
泉音站起身来, 一道温和的笑容爬上了她的脸颊。
第一句, 第一句话是最重要的。
泉音垂眼, 清脆似黄鹂的声音萦绕在陆不尽的耳边。
“你想再见到你的姐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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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明如镜的苍茫海上,谢晏的血似田螺的腹足留下的粘液, 留下一条绵延的血线。
谢庄拖着他的后衣领,沉默不语地拖着他一路前进。
“这是要去哪?”谢晏干哑的喉咙里滚出几句嘶哑难听的字句来,“这可不是回你府邸的方向。”
谢庄像是个杀了仇人后拖着麻袋处理尸体的凶案杀手, 面上不见狂喜, 只充斥着大仇得报后的疲惫和虚无。
“辽苍。”谢庄缓缓道,“你如果想活命的话, 就撬开李怀仁的嘴,让他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听着咳……咳咳……听着不是你的主意……鬼主青面也未免太看得起我, 我同李怀仁没有交情,那老人家也从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我怎么叫他老实——咳、咳咳——老实交代?”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会给你拖一点时间,若那出戏结束了你还一无所获,珠玉会将你埋进神冢谷的最深处,你在那里不会死,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也永远无法从那里出来。”
谢晏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日日都身着战甲。”谢晏说,“不重吗?”
谢庄恐怕是这满天神佛里同自己的神像最相似的人,一是因为他飞升的时日较短,民间雕画他的手艺还没有传偏,二是因为他无论是不是战时,都喜披坚执锐,至始至终穿的还都是他在人间边獒供职时的那一身战衣。
“不要跟我套近乎。”
“我次次见你都要问这句话。”谢晏笑笑,咳了口血,“怎得今日才骂我套近乎?”
谢庄不再答他的话。
战甲的声音随着他缓慢而规律的步调响动着。
苍茫海的太阳永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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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问过庄文娘,她是因何与李怀仁和离的。”谢晏坐在门槛上,整张脸没了人形,头顶粉嫩的脑花儿都隐约可见,略一低头,便有透明的汁液自头顶流出。
他看着被谢庄的长枪钉在墙上的李怀仁,低头咬起了李怀仁滚落的酒壶,顺势往自己嘴里灌。
里头一滴都没有了。
他失望地把酒壶吐了出来,徐徐道:“他们也算是一起干过杀人的勾当了,比夫妻情分更要紧的是当过共犯的交情,这样的一对患难夫妻,如何也会落得各自飞的结果。”
外头已彻底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没能穿透那密布的云层。这雪似是要下整夜,呼啸而过的风也越来越大,雪花如冰雹般重击在棚上,
珠玉的余光自春悯脸上收了回来,掀袍走进屋子,倚在桌边。
“她同我说……”谢晏瞥了眼珠玉和春悯二人的模样,又自然地偏头去看地上的酒壶,“说李怀仁是个被困在过去的人,她是要迈向将来的人,他们合不来。”
“我在人间还算有些耳目,自然对这先后培养出了——您二位奇才的夫妻调查过一番。庄文娘的来历很明白,其母是当时庄皇后的远亲,少时在鸣泉宗拜过师,因不满仙门不惹俗务的规矩,离开了鸣泉宗在各国游历。后来遇到了在外流浪的李怀仁,二人彼时出身悬乎非常,门不当户不对的,却还是成了亲,还在距离京城极远的辽苍定居下来,而且庄文娘再也不曾回过娘家。”
李怀仁被钉在墙上,分明是衣袍被钉住,他却似被贯穿了胸膛样的在那里一动不动。严必行担心他受了什么重伤,还不安地探了探他的鼻息。
“但是李怀仁……就没那么好查了。”谢晏抬眼看着李怀仁,“在和庄文娘成亲之前,他就是个在阿布萨康和窨決的边境上游荡的道士,和神棍也不过一线之差,用着些不伦不类的术法推盘演命,掐算天机,时灵时不灵,一年里大半时间是让苦主追着跑,自己活得已很是艰难,却还供着些在边境没爹没娘的孤儿,庄文娘能看上他,着实匪夷所思。”
“如果接下来还是这些人尽皆知的废话。”珠玉屈膝踩在凳上,“你的舌头也不必要了。”
屋子里太暗,严必行去点了灯来。珠玉眉心间落了些微的阴影,似蕴在眉心间化不去的一点墨。
春悯靠在门边,没有进来。
“……实在是说无可说,可至少得叫你觉得我上心了,才可能保得住这条命。”谢晏从善如流,“我对李怀仁的了解并不比你二位多,另外那些零碎的谣言都不足信了。”
悲画扇自行打开,游弋在谢晏的脖颈边上。
接着又像是觉得不够,转而飞到了谢晏的头顶,那处被泉音的香炉开出的口子还在冒着热气,扇子在那热气上面扇着冷风,谢晏热腾腾的脑花儿险些被冻住。
“眼下要紧的不是苍茫海吗?”谢晏忍住瑟缩的冲动,“泉音所图乃是大事,二位若心里真有黎民苍生,便该早些去镇守苍茫海,以免那泉音生出大祸来。”
珠玉的指尖动了动,悲画扇恋恋不舍地退了回来。
“说实话。”珠玉垂下眼,“我打心底里不在乎。”
屋子里几双眼睛齐齐看向珠玉,珠玉掀起眼皮打量屋外的春悯,春悯还靠在门框上哈气搓手,仿佛没听见他方才所言。
“难道是我总与春悯待在一处……”珠玉说,“才叫你们有了这种错觉?”
“和倏山仙又有什么关系?”谢晏笑道,“你生前便已是心系苍生的少年英杰,虽然死在了李怀仁手下,又被我等污了清名,可人终归是同一个人,怎会轻易改变?”
珠玉踩在板凳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晏,目中寒光不减分毫,刀子似地剜进谢晏的眼里。
谢晏“呵”了一声:“我纵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相比李怀仁夫妇还是差太远了。你对庄文娘都不至于对我这般痛恨,我左思右想,鬼主大人究竟是气我污了你的清名,还是怪我当年在虚邙河边围剿了倏山仙?”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春悯在自门外悠悠地看来。他遮眼的黑布歪斜地搭在他的鼻梁上,露出的调时在雪光下亮得刺眼。
珠玉没有回答。
“倏山仙重伤闭关,纵然有我的手笔。”谢晏倒是供认不讳,“可当时动手的不止我一人,而且他的地魂说到底是十方圣者捅得,与我无关,退一步讲,若非是为了护着你,我也没有由头借题发挥,才——”
“扯哪儿去了?”春悯搓着手,“让您交代问题,东拉西扯的什么意思?”
“我还能有什么要交代的?”
“方法。”春悯的那只眼根本看不出瞳孔的位置,谢晏只觉得自己被无数双眼注视着,“您说久坐仙人要叫苍茫海决堤,听来匪夷所思,可您这般笃定,想来是知道法子的。”
“……不错。”谢晏说,“我确实知道。”
“但是不说?”
“说了我便活不成了。”谢晏的头盖骨已渐渐愈合,他轻轻往后靠,接着说,“放我走,我再将方法传信给你们。”
“要真放您走了,还能有回信?”
“泉音是要杀了所有人,他想活,就得指望着我们拦下泉音。”珠玉百无聊赖地坐回了桌子边,随即毫无征兆地一脚踹翻了凳子,“那不如这样吧。”
珠玉走到了李怀仁面前,一把拔下了那把长枪,扔回给谢庄。
“由谢庄带你离开。”珠玉对谢晏说,“如何?”
谢庄接住枪一愣。
“不如何。”谢晏说,“将我绑来此处的就是他。”
珠玉像是没听到他的反驳:“谢庄将你带走,无论他是杀了你,还是放了你,我都不会再去找你的麻烦。”
“能不能说服他,便看无上尊君你自己的本事了。”
谢晏的头皮还没有愈合,眉骨森然地露在外面:“你就这般笃定我会将泉音的手段告诉你?人若是都被淹死了,我纵然活不了多久,可横竖都是死,倒不如——”
“尊君何出此言?”珠玉用扇子捂住了口鼻,眯着眼笑道,“我什么都不笃定,只是你说与不说,这地上比蚂蚁还多的人死是不死,我打从心底里不在意。”
谢晏匆匆扬起头,对春悯喊道:“倏山仙!鬼主视人名如草芥,你又如何?”
春悯正在打哈欠,打到一半被叫住了,慢吞吞道:“死即是生,生即是死,二者本无分别,彻底的毁灭何尝不是重生的契机?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谢晏:“……”
谢晏:“……你不要故作轻松。”
无论是不是故作,春悯现在确实像是烂成一团泥了,听人说话都反应慢上一点,像是老人家到了瞌睡的点了,旁边怎么敲锣打鼓都照睡不误。
谢晏已别无选择。
谢庄带着谢晏踏着风雪离开了。
屋中的烛影摇晃,几人一时都没有说话。他们在静候谢庄的传信,屋子里的气氛却较方才谢晏在时更为僵硬。
李四在一旁装死装了许久,终于开口道:“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这个啊……”
珠玉闻言,身子朝着他这边转了过来,手中的扇子却朝着李怀仁迅速旋去!
“因为我们的胜负尚未分呢。”
风压切断了烛火,屋内霎时一暗——李四只觉眼前一暗又一亮,春悯已手持严必行的阿宁,截断了那飞旋的悲画扇!
“你——”严必行心如刀割,可见春悯护着李怀仁,却又说不出难听的话。
珠玉转瞬已踢出板凳,板凳在霎时化作几百根长矛冲着李怀仁而去。
春悯的右眼在黑暗里依旧璀璨似星夜,他再度睁眼,欲动用调时,悲画扇中却骤然伸出百来黑手,死死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不及多想,立时踏步,以身挡在了李怀仁面前。
珠玉急怒道:“让开!”
“停!”李四猛地大叫,那几根木矛立时消失,转瞬便钉在了另一侧的墙上,“你们、你们方才打起来不是做戏吗?”
珠玉落地,手指一勾,将悲画扇旋了回来。
“我同谢庄本有一出戏。”珠玉寒声道,“谁知倏山仙见不得昔日恩师丧于我手,中途杀了出来,替了我对手的角儿。”
烛火重新亮了起来,窝在角落的李怀仁像是酒劲儿又起来了,颓唐地瘫在那儿,嘴里哼哼着不知哪儿的调。
“谢晏您都放走了。”春悯道,“可李怀仁您却是必杀不可吗?”
珠玉咬牙道:“不错。”
“您很恨他?”
“对。”
“恨得要命?”
“对。”
“恨得化作了厉鬼,也必要向他索命?”
“倏山仙今日的废话未免也太多了。”珠玉周身萦绕着森然的煞气,两边的唇角几乎勾到了耳下,“这可怎么好,你越是拦着,我便越想杀他了!”
那块黑布彻底地滑落下来。
一边空荡荡的眼眶,一边流光溢彩的眼眸,齐齐落在了珠玉身上。
春悯正过身,笔直地挡在了李怀仁面前。
==========作者有话说:==========
没赶上那就祝大家非元宵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