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恶首(五)
“你根本不关心他死是不死!”
珠玉踏步迈前, 转腕合扇,单露出一页扇面,几只乌鸦自扇中飞出, 朝着春悯的两眼飞扑而去!同时脚下不停, 身似鬼魅般已迫近李怀仁!
“你不过是看不惯我杀人的样子!”珠玉寒声, “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春悯矮身让过, 那飞禽也同时机敏地回旋过来,自上朝着他的双眼袭来,春悯抬手一抓那漆黑的乌鸦,二指控剑,直逼悲画扇——却见数条隐在煞气中的黑线骤然现行!悍然网住了阿宁的剑势!
那线的一头在悲画扇中, 一头在那群乌鸦口中!强韧无比, 连有灵之剑都未能立时将其削断!春悯立时剑意三分, 剑意微动,却不是去隔断那丝线, 而是将聚拢的丝线轻轻拨开, 露出一个孔洞。
他睁开调时, 自那孔洞间看了出去。
李怀仁在地上闭眼小憩,根本无所谓自己死或不死, 珠玉凌空而立,一只手已掐在了李怀仁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反手执扇, 扇骨长出了似凶兽尖牙一般的锐物, 对准了李怀仁的眼睛。
若珠玉召出他扇子中的祟物,代他杀了李怀仁, 自己专心阻拦春悯,或许他早已得手了。
但珠玉没有。
他一定要亲手, 且足够残忍地杀了李怀仁。
正如他身死时那样。
春悯垂下眼,慢慢走近了那两人。凝滞的时间里,连风声都会停下,再没有比这更安静的天地。
他伸出手,将珠玉揽进了怀里,静默了片刻。
血泪自他的右眼里蜿蜒而下,他犹自无知无觉,埋首在那似有花香的发间,在那冰冷似冬雪的脖颈中。
何谓生,何谓死?
何谓得,何谓失?
他怀中是奔腾了数百年的愤怒与仇怨。
唯有比死亡更深的苦痛和执念才会化鬼,那执念无法实现的苦痛又是怎样的?
不重要了。
“你哪里也去不了。”
春悯松开手,拨开了珠玉额前的发,将其勾到了他耳后。
随即提着剑,转身走到了李怀仁面前。
这个老人还在迷梦间酣睡。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死亡,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疼爱的孩子在他的身边,他的夙愿在他梦中的世界或许已然实现。
阿宁发出了细微的悲鸣。
春悯看了一眼严必行。
接着回过头,睁开了双眼,毫不犹豫地将阿宁刺进了李怀仁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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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记得山鹰带回的那面命盘的模样。
乌木做的底,却透着一股沉香的气味,八个方位上镶嵌着圆形的玛瑙,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北向是蓝色的,南向是红色的,由北向南的每一颗都在渐变渐趋,如月轮随着日出逐渐黯淡。
命盘的主人倒在了山崖之下,昏迷不醒。山鹰已经找到了他们,黑熊和长虫也就快到了。
他们或许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我们将他们救回了村子。
他们是很好的人。
哪怕语言不通,我们也能感到他们的善良和勇敢。我们用最好的羊肉款待了他们,替他们涂上了蓝色的红色的油彩,那是象征着寿命和生育的阿兰神的颜色。
我们用族长的山鹰将他们送下了山,希望他们下次到周遭探险的时候,也要来我们这里做客。
半年之后,他们回来了。
带着阿布萨康的骑兵队,占领了我们的村落,抢走了我们的黄金,砍下了我们供奉的图腾。
沉重的锁链将我们铐了起来,变成了奴隶。
山鹰没有给我们带来神谕,又或许这就是属于我们的神谕。
拥挤的马车将人一趟趟地往西边运。外面很冷,车厢里却暖和得烧脸,那热气像是要带走我们的魂魄,我喘不过气来,胸腔没法像平常那样自如地鼓起来,我闭上了眼,依偎在母亲的腿上,我应该虔诚地等待斯里恰恰戴着那只奇怪的帽子来迎接我,但我忘了,我只记得母亲身上山羊奶的气味。
等我醒过来时,车子已经停下。
我被一双手举了起来,举得很高,比所有人都高,脸贴在了那小小的窗口上。
将我举起来的手已经僵死。
母亲代替我坐上了斯里恰恰头顶奇怪的帽子,已经走远了。
我和剩下的人还要继续偿还不知何时欠下的罪孽。
采石场里的生活如今已记不太清,唯一记得的只有自深坑中看见的繁星。无比深邃的夜空里,那星星如矿洞里瞥见过的异石,都不可思议地吸引着人的视线,总叫我想起那张命盘上的宝石。
在我们的传说之中,那星夜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一个窨決奴隶说,那是人死后的魂魄,人死了,魂魄就会变成明星,永远高悬天际,别离凡尘之苦。
这或许就是采石场里窨決的奴隶最喜欢自杀的原因。自杀的多伦人(他们这样称呼我们,意思是住得极高的人)坐不上斯里恰恰的帽子,魂魄会跌下山崖摔碎,山鹰会叫来野兽,把魂魄的碎屑都吞噬殆尽。
所以我不敢自杀。但有关高山,图腾,家人的回忆,都在慢慢褪色,我想,我或许应该改信窨決人的神明。
“那不是魂魄。”一个东纶人说,“那是苍茫海海底的冰屑。”
“神明是确实存在的,传闻中混沌是被天道凿了七窍而死,其生息血肉创造天地万物,而三魂藏于三山之下,再生出了三始神。原先的神便只有这三始神,以及风雨雷电人本四仙,可后来,受人景仰的人,有大修为的人,都能飞升成神了。”他冲我们笑,“不如您几位都来景仰我,等我飞升了,我就把你们都点上天去。”
他是个很有见的的人,无论是和阿布萨康人还是窨決人都能交流,还会写字,教会了我许多东纶的文字和语言。我很崇拜他,可他有时会咳嗽,我担心自己还来不及背叛自己的信仰,这个东纶人已经同大多数人那样,得痨病死了。
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会得痨病,于是又有了新的传说,这里的神是石头神,是掌管痨病的神,他欣赏勤奋的奴隶,只会带勤奋的奴隶脱离苦海。
我的后背每天都抽得皮开肉绽,想来我绝不算是勤奋的奴隶。
那几天,采石场里一直在下暴雨。
坑洞里的水排不出去,我们大多泡在水里做工,镣铐太沉,在水里几乎动不了,于是被解了下来,场里的监工也大多不跟进洞里看着了。我少挨了许多鞭子,很开心,但是很快,和我一组的那个窨決人开始浑身上下身上到处都痒,大片的红疹长了起来,痒得他把自己的皮都给抓破了。
许多人都同他一样得了病。
监工把我们整个棚子的人都带走了。
我们都知道被带走的人是要被烧死。
可我已经忘记了那个带着奇怪帽子的神明叫什么了。
我该信什么呢?
窨決的那个神明叫什么来着?
我应该……
雨下得太大,以至于我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不想死。”
那个东纶人拍了拍我的肩,随即拥抱着我的后背,像父亲一样摸了摸我的脑袋道:“不用怕。”
“如果能从这里逃出去。”他顿了顿,“去东纶吧。”
不用怕。
暴动是在黎明开始的。
炸山的火药因为暴雨天,被转移到了山腰的仓库里,但这次,它炸响了监工休息的联排木屋。
所有人四散逃窜,奔向未知。我不知那个东纶人有没有跑出来,我没有回过头。
去东纶。
去东纶。
那是开化之地,是礼仪之邦,那里没有疼痛,没有奴隶,没有饥饿,只有遍地的神明,那是同我家乡一般的地方,我已经回不去我的家乡了,但我可以去东纶。
去东纶。
我听见了一声锐利的哭叫。
带着枷锁的一列人从我面前走过,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肩上烙着字,被骑马执鞭的人自后驱赶着,从我面前过去。
城门口的乞丐对着那些高头大马上的人伸出自己的盆钵,没有人理睬,他们也不甚在意。他们是地上的乌云,而天上那乌黑的云层翻过远山,浩浩汤汤地朝着这边城而来。
奴隶中的孩子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在皮鞭落下的瞬间,我下意识冲了过去,将那孩子揽进怀里。
疼痛中我抬起头,哈出了些白气,发现今夜并没有星星。
原来哪里都是一样的。
混入城中,没有户籍的不明人士,自然很快又入了奴籍。我没想逃跑,也没有再思量应该转信哪个神明,我低着头,不再揣测天空繁星的深意。
我辗转在不同的奴隶贩子手上。因为会说官话还识些字,奴隶贩子轻易不肯卖我,最后是一个风水师看重我,将我重金买下。
他说自己是得一位仙人指点方买下我的。我想世上没有那么闲的仙人,也没有看得这么不准的仙人,我是个懒汉,也无所谓死于不死,买我怕是世上最倒霉的买卖。
“你去侍奉老爷。”管家说,“机灵点,旁人可没这个福气。”
我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服,端着茶托,走进了书房。
老爷靠在躺椅上,手中拿着本书,抬眼看了我一眼,又毫无兴趣地移开了眼。
其实他认不出我,我也记不出他了。
但他书桌上的那个东西,却像是那奴隶的烙印一般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将茶案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神是存在的。
命盘上的方位,如逐渐黯淡,又逐渐亮起的群星。
我在他身后举起了那命盘。
只是我们的罪孽太深,才致使乌云遮月,人间才会永远这般污糟与苦痛。
我满身血迹,带着他屋中的银票首饰还有那个命盘翻过了院墙,在暴雨里亡命狂奔。
人为恶首。
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