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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来伶仃百春秋 第135章 恶首(六)

黄金乡 · 耽于纯美 · 649 KB · 2026-09-06 19:10:15

第135章 恶首(六)

  “从那天起, 我就一直在等……”

  闪烁的烛火似坑洞里忽明忽暗的萤石灯。

  但是沿着那高耸的石壁继续往上看,一直看,一直看。

  那里是辽阔的天幕, 璀璨的明星。

  “等着死亡带我脱离苦海的那一天……”

  李怀仁黯淡的瞳孔里倒映着春悯拔离的剑锋。

  “春……先生……”

  他的头一歪, 再没了生息。

  春悯松手的一瞬, 阿宁便立马飞回了严必行的身边, 受惊般地哆嗦起来,无法接受自己的剑身上沾着李怀仁的血迹。

  停滞的光阴已经再度开始流动,但这间冰雪中的小屋却像是仍未醒来。

  院里的雪花开始飘落,打着胡旋落在了窗框,又被吹进了屋, 吹向那烛火摇曳的红光, 尚未被烧灼, 便已消失不见了。

  珠玉缓缓走到了李怀仁的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指尖所触还是热的, 活着的印证似乎还未被湮灭。

  可他的魂魄已离开了这具残存的尸身。李怀仁没有怨恨, 没有留恋, 在死亡的刹那,便已逃也一般散去, 仿佛在这世间煎熬百年,终于得以逃离樊笼。

  珠玉松开了手,目光垂落在李怀仁嘴角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上。

  “一击致命。”珠玉说, “他没有任何痛苦。”

  听闻此言, 严必行的眼泪才忽然落了下来。

  李四也猛地捂住了嘴,背过身蹲下。他不想在珠玉面前为李怀仁哭泣, 可潮水般涌来的悲伤淹没了他的胸腔,一路往上, 送上了气管,送上了咽喉,终于没过了鼻腔和眼眶,兜不住地往外溢。

  若是没有想起便好了。

  李四把自己憋得直打嗝,捂嘴的手还在不住地抽动。

  阿宁回到了严必行的手上,他握着剑,黏腻的鲜血在他掌心有些打滑,恍惚间杀了人的并非春悯,而是他自己。

  锅里芥菜的香气已经散了。

  院里那一年四季都有鲜嫩菜叶冒出来的土地,在覆雪下慢慢硬化。酒壶空空如也,三毛朝着棚外嘶鸣了一声,被惊吓了的四丫用墙角磨了磨自己的犄角,冷硬的墙面冻得它不适地跺起蹄子。

  严必行猛地用袖子擦了擦眼。

  “其他的师兄弟们天亮就会回来。”他紧握着阿宁,双眼里爬满了血丝,额角的青筋一路爬进了鬓发之中,“请你们离开。”

  //

  严必行拒绝了李四帮忙安葬的提议。天冷,尸身腐化得不会很快,他要让其他师兄弟都一一和李怀仁告别后再将人下葬。

  “不会有人知道是你们动的手。”严必行说,“也不会有人为了李怀仁去找你们寻仇。”

  “错的是师父,他该死。”

  严必行苍白的面容像在烛光下融化的新雪。

  “……但请你们不要再回到这里了。”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三人一驴再次踏进了长夜之中。

  春悯想去牵三毛的绳儿,但李四已经先一步牵上,在前面闷头走路了,他抓了个空,只能顺势揣回袖里。

  没有人说话。才经历极其惨痛的丧师之痛的李四自然是还没缓过来,珠玉的面上虽然平静,可自那屋子出来之后,也一句话也没说过。

  就连春悯,也似是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三人走出了好一阵,三毛受不了这天寒地冻,终于暴躁地挣动起来。李四一时不察,被带进了雪地里,正是行在一个小坡上,立时便滚了下去,一路滚了十几圈方停下来。

  终于停了,他也没有当即站起来。

  原来躺在雪里是这般感觉。

  原来自雪中往上看,看到的是这样的天空。

  春悯忙快步去追。

  珠玉的声音自身后的风雪而来。

  “为什么要替我杀了李怀仁?”

  春悯顿了一步,绑眼的黑布在风中飘荡,他转过头,苍白的雪地朝着远处延伸,渐渐没入与天幕一般的黑暗之中,远山如卧躺的大佛沉睡在地平线上,以至于瞧不见这眼前的妖邪。

  黑发红目,唇色似溅在雪地上的一滴血,如若有雪地所化的精怪,约莫便是这般模样了。

  春悯收回落在珠玉唇上的视线。

  “哪怕你替我动手了,也不意味着我变成了个好人。”珠玉说,“但凡他那时候没有断气,我都会用自己的血肉给他续上命,用比对待谢晏还要残忍百倍的方式去报复他,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他那个小徒弟胆敢阻挠,我也会将他一并杀了,哪怕是李四——”

  “不是这个原因。”春悯打断道,“您也不必把自己说得这样狠绝,我信你会折磨李怀仁致死,但严必行你是不会杀的。”

  “你又怎知我会不会?”

  “我了解您。”

  “若真了解我,又何必掩耳盗铃?”珠玉微眯着眼,“还是说倏山仙果真慈悲为怀,不忍见那李怀仁受此磨难?”

  “不是这个原因。”

  “那还能是什么?”

  “……您看起来太恨李怀仁了。”春悯顿了顿,“我以为您的夙愿便是亲手杀了他。”

  珠玉皱眉:“我自然是要杀了李怀仁,可也没到夙——”

  他话音未尽,便戛然而止。

  狂风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奔腾。

  三毛冷得实在不行,自顾自地往隐约得见星点灯火的村子里跑了,留下的脚印倏忽叫落雪掩盖,珠玉转头看了它一眼,须臾抬眼道:

  “那你是如何发现自己误会了的?”

  春悯低着头。

  珠玉寸进一步:“你看到了什么?”

  春悯的身上已落满了雪花,单薄的道袍在风雪里猎猎而动,叫人想起古战场上褪色了的战旗。

  “……我看到了李怀仁的过去。您对这个大抵是没有兴趣的。”

  “只有这个吗?”

  春悯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您希望还有别的吗?”

  “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我如何想的不应该也不会动摇事实。”珠玉说,“你看到了吗?”

  珠玉再次追问:“你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人搭理的李四在雪里躺了一会儿。春悯说得对,在雪里冻着确实能叫浑身的疼痛舒缓不少,连带着心境似乎也能平和下来。除了虚真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一切都在慢慢归于平静。

  “世上怎会有窝囊成你这样的始神?连驴子都能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虚真对于“自己”方才被驴给带地上的事实难以接受,话又密了起来,“还有那不过死了一个凡人,你要计较到什么时候去?我以为到芒那个程度已算无可救药,没曾想你更完蛋,那个凡人养你时便是为了利用你,如今人死了你竟然还难受,当真是劣化到了一种境界!”

  李四对忽山仙的抱怨已大致能做到左耳进右耳出了,只是谈及此事倒叫他忽然想起来:“说来,师父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是你半身的?”

  “你问我?”虚真说,“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你是谁的。

  李四喃喃道:“也是。”

  “不过嘛,是谁告诉他的,倒也没那么难猜,三始神是无因无果之神,人是算不出来的。”

  “什么?”李四愣了一瞬,“那秦家的老长老呢?”

  “秦家女本就是三始神的一部分,你怎敢把她们算作人?”

  这话听着不对味儿,但虚真是打心底里觉得“不是人”才算好词儿。李四听着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又把脸上快把他整个人埋住的雪给揩掉,认真道:“你是说秦家长老同师父串通了?”

  “这样说似乎也算有理,毕竟那长老和久坐仙人也是认得的,但是她为什么这么做?落到最后,秦家可是最惨的一个。”

  “那就是咯,既然你都觉得不对,那自然就不是。芒是绝不会害人的,她的魂魄更不会,说到底她也是受魂魄的影响太深,才会那么——”虚真忽然瞪大了眼,双手一拍,“原来如此!”

  李四被他吓了一跳:“什么啊,一惊一乍的!”

  “我知道为何春悯没事,你我却会变成这副模样了!”虚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这般简单,我竟没想到!”

  “什么啊!自说自话的……”

  “你乃肉,我乃骨,守正道的天梯空无一物,是魂。调时是骨,无情道为肉,而那春悯是魂!”

  李四眨巴着眼睛,没懂。

  而虚真还在内景中自顾自地琢磨:“所以只有天魂——也就是魂魄的部分能主宰躯壳。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如果那时我便动手将三相合一,我岂不是便要消失了?”

  李四听得一知半解,只是看着虚真的表情忽而狰狞了起来。

  “那个女人固然该死!”虚真咬牙道,“还有春悯——”

  “什么?谁该死?春悯怎么——”

  李四一愣神,内景里已烧起了虚真的怒火,他转眼间便被调换进了内景之中。虚真站起身来,朝着那二人走去。

  “……我看见了。”

  春悯说着看见了,黑布之下的视线,却穿过了珠玉的发丝,穿过了这无尽的风雪,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这片土地的一切。”

  四下俱静。

  却听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忽然传来:“这是谁家的驴子?”

  “不知道。”另一个声音答,“我们牵回门里吧。”

  “那不行,师父说了路不拾遗,不问自取乃是偷盗!”

  “可是不牵回家里它就得冻死了!”

  “……要不,我们先把它带回家,问问师父和师兄吧。”

  十数个孩子牵着三毛,从村子那头走了过来,风雪蔽目,他们到了眼前才发现这大雪天里竟有人呆站着不动。

  “呀!”一个孩子问,“你们不冷吗?”

  几人没有回答。

  “你们是修士吗?”一个稍微大些的孩子站出来,双手拢在嘴边,朝他们喊,“雪太大了!村子里的人大多还没醒,你们去我们门派里先避避雪吧!”

  李四猛地将虚真拽了回去,声音打着颤回道:“不、不用了……”

  “真的不用吗?你们不用害怕,我们不会讹你们钱的!”一个小孩儿缩在后面,抱着三毛道,“我们都是好人!”

  “你们是好人。”珠玉伸手,将自己被风吹得狂卷的长发束了起来,露出了那张妖冶如雪魅般的脸,“又怎知我们是不是好人?”

  几个小孩儿被吓得不轻:“你、你是祟物吗?”

  春悯身上沾到的李怀仁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

  珠玉不语,只是沉沉地望着他们,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十几个小孩儿霎时惊声尖叫,一股脑地往推酒门里跑去!有个吓得六神无主的,一头往春悯身上撞,把自己撞了个大马趴,春悯伸手扶他,他更是惊惧不已,连忙打开春悯的手,连滚带爬地远处跑去。

  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春悯垂眼看着自己被扇开的手,轻轻地哈出一口白气来。

  他们不知道门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只是茫然无措地奔向了自己的家。

  正如同那年的秋随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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