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跖犬吠尧(三)
虚邙西北境边上的哨所, 一列连亘相缀的车驾正缓缓启程。
这些马车都是宝蓝盖头,青绿的帘,车夫都是穿着道袍的修士, 本就灰扑扑的衣服叫这一路风尘仆仆弄得更脏, 在洁白的雪地里似一队蚂蚁, 往返在巢穴同猎物之间。
“这边的雪是越来越大, 再过二十里,怕是车轮都该陷进去了。”压尾的车上,车夫回身冲帘子里喊道,“阁老,差不多就送到这儿了。”
麦宝怡裹着毯子缩在车厢的一角, 此行仓促, 没来得及调四马拉的车, 两马的车里都没配炭火盆,只能抓着个手炉打哆嗦。
毕竟是修士, 再怎么样也倒不至于冻伤冻死, 这外头吃风的修士连哆嗦不都没打一个嘛?可都是肉体凡胎, 能觉出冷来,麦宝怡是个不爱亏待自己的人, 羊绒的帔子搭肩,绣火纹的毯子盖着身子,窝里塞了手炉, 靠着缎面的软枕打哆嗦, 钦都里上了年纪的贵太太出游都不兴这半死不活的糜烂调。
“阿布萨康的蛮子都知道,冬季不宜兴兵, 老老实实的等来年春开雪化了才动武,您说说这群人是不是菜吃咸了, 大冬天的就要动起手来了。”
他冷得犯困——倒也未必是冷的,他一年四季都容易困,嘴皮子倒是不闲着,唾沫星子到处飞。
“唉,也是我倒霉,那老太太但凡能再撑个小半年呢?到时候活儿干完了,这阁老就成了个干吃孝敬不干活儿的闲职,那多美啊!您说是不,敛锋圣者?”
成大器不擅长同人交谈,与陌生人同处一个车厢更是要了他的老命,甚至不自觉地往边上另个人的方向靠。
酝酿了老半晌,才磕磕绊绊道:“……死、死者为大……”
“这话不错。”麦宝怡毫无芥蒂地接过这句话,又看向另一人,“舟车劳顿的,疏怀圣者大病初愈,可还坚持得住?”
正是疏怀圣者赵文清。
他瘦得不成人形,恍若麻秆外支了张大布。
按理说成仙了之后,体内污浊之气尽清,不老不死,体型也大多不会变化,他的供香又叫老神仙经营得很是旺盛,怎么都不该无端瘦这许多。偏偏他生前也是受了一番饥寒交迫,本就是半饿半冻死的,眼下越发显得形销骨立,还怕人,在头顶上罩了个极厚的斗笠,人瞧一眼他,他便要抖一下。
“诶呦,您说这模样,瞧着真叫人心疼。”麦宝怡探究地倾过身子来,“怎得天上都能闹出这样的事?”
被麦宝怡看着,赵文清已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兴许是见有人比自己更怕人,成大器倒稍稍稳住了心态,开口道:“还有多久能到?”
麦宝怡靠回了枕头上:“还得有一阵,不过再往前雪太深了,得步行去。都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说稀罕不稀罕,这群蝉陀宗的和尚,在钦都的庙说扔就扔,连夜就往这本教密宗里跑。这山可高得不得了,说是骨鸟都飞不过去,一群和尚天天什么也不做,就爱在这里爬上爬下地受冻折磨自己……”
他话密,还絮叨,两三句就不知拐到什么地方去了,成大器很快就跟不上了。
只是他提到和尚爬山,倒叫成大器想起了当年在中青时,万相便时常叫他们爬定山,定山可真高,万相却如履平地,想来是爬山的老手,其他人也不差,虽不如秋随荆,但也很是身手矫健,李十五比他们稍微慢些,可很有韧性,春悯爬也不爬,万相竟也拿他没办法。
那个时候他觉得日子苦透了,如今想起来,却有些许怀念,倒不是人喜欢美化跨过了的槛儿,只是日落前的太阳总叫人记得深刻,若之后的夜没有那么暗,没有那么长,他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念着这些了。
“敛锋圣者愿意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麦宝怡忽然唤他尊号,“此行凶险非常,圣者可想好了?”
这话若是出发前说还有几分诚意,这都快到了,成大器都不知他装模作样什么劲儿。
这人半月前烧香请到了他,告诉他齐居贤和陆不尽被歹人掳走了。按他们礼天阁的哨岗说,眼下二人在鬼主婆娑手上,又有探子说见到婆娑往蝉陀宗去了,这话让三镜仙验过,是真的,成大器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鬼主婆娑是个什么境界,我也吃不准。”成大器说,“若是见势不对,我是要跑的。”
麦宝怡难得遇到个把命当回事的人,喜不自胜:“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若见势不对,自然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才说完话,麦宝怡便觉得马车慢了下来。
他探出头:“再往前点儿,打头的车轮陷进去再说,这天冷着呢……”
“回阁老。”前头回报的修士顿了顿,“有人拦路。”
“拦路?山匪吗?”麦宝怡奇了,“我这浩浩荡荡的快把仙门百家的人都请齐活儿了,哪个倒霉蛋自己撞上来了?”
“不是。”那修士说,“是蝉陀宗的一群和尚。”
麦宝怡一愣。
“说是有客远道而来,他们亲自来迎。”
他跳下车,袖里握着他的小剪,迅速奔到了前头,果然见一群身着破烂的苦行僧站在车队最前面,打头阵的罗术提着狮心刀下来,蚕眉压得低,似也觉来者不善。
“罗将军,先不忙抽刀。”麦宝怡忙招呼道,“诶,几位师父徒手而来,想必不是来劫轿的,莫动粗,莫动粗!”
罗术收了刀,但手掌还压在把儿上:“蝉陀宗同鬼蜮勾结,掳走清川真君和福龛圣者,眼下无上尊君和擎关圣者也不知所踪,安知不是这蝉陀宗所为?”
麦宝怡说:“是与不是,我们都是要上蝉陀宗一探的。几位师父来迎我们,我们便是要打,也不急于一时。”
他说完清了清嗓子,上前装模作样执了个礼:“有劳几位师父,我等还是头回拜访蝉陀宗,听说这西极山山路险峻,人迹罕至,又有东西两座庙宇分立不同的山头,若无人引路,怕是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地方。”
那四个苦行僧单手还礼,并不言语,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便走了。
“派头倒是大。”
后面的车马里,便见一人掀起帘来,着青底大袖襦裙,头簪花,衣襟刺水波纹路,肘间挽着霞色披帛,点唇艳红,眉间贴了金边云母的燕形花钿。
说着别人“派头倒是大”,实则光这打扮便派头比谁都大,赫然是贵不可言的驮琅山鸣泉宗宗主,阖山真人宫慎心。
与她同坐车内的古连今和宫芍,平日里话不少,眼下却都安静得听不着响,两股战战几欲先走,比后头那座儿里怕见人的二位也不遑多让。
“可不是。”折回来的麦宝怡搭笑,“不理人呢。”
宫慎心睨了一眼他,神色冷漠,似瞧见了污糟的蝇虫在眼前飞,蹙眉放下了帘。
麦宝怡尴尬地搓搓手,叹了口气又道:“不理人呢。”
车队又动了起来,很快便到了再不能深入的地方。众人纷纷下车步行,跟着那四个僧人往山上走。
山高风急,入目是一片纯白,偶有嶙峋的巨石凸起,同这巍峨不见顶的山脉相比,也显得渺小,不过是妆面上的一点瑕疵。
已是日出的时候。
山高得瞧不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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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咬着珠玉的衣角一路连扯带拉,在脚印都转眼便被覆盖的雪地里,寻到了一根木杖。
那木杖是直挺挺插在地上的,狗见了都要忍不住撒泡尿得笔直,显然是人为插进去的,而且立得高,生怕别人没找到。
春悯觉得这木杖眼熟得紧,伸手将上面绑着的布条拆了下来。
“请忽山仙东……庙一叙,万勿挂念。”
春悯品鉴了一阵,没吭声,珠玉径直道:“好丑的字。”
确实好丑的字,歪七八扭的,春悯险些念不出来。
珠玉道:“这手杖我瞧着眼熟。”
春悯说:“您可还记得三百年前在中青修行那阵子,负责教导我们的那个还俗和尚?”
珠玉眨眨眼:“万相?”
“对,就是他,中青被围之后,此人便不翼而飞,不知去了哪里,这手杖是他的,我那阵子让他这棍儿敲了许多次。”春悯顿了顿,“只是他拐李四做什么?当人质?我们本来就打算上蝉陀宗的,这大爷多此一举吗?”
珠玉拿过那布条抖了抖,左右看看觉察不出什么线索了,随手一扔,一团青绿色的鬼火便将布条包裹起来,眨眼便把那带着咸菜味儿的破布给烧没了。
“拐的怕不是李四,他请的是倏山仙。”珠玉张开五指,送到自己鼻尖闻了闻,一张脸都皱了起来,又拎过春悯的袖子,闻了闻他的手,更是忍无可忍,弯腰掬了一捧雪,抓着春悯的手搓拭起来,“他从前便这股味道吗?这是多久没沐浴了?”
春悯想了想:“还把走路的家伙事立这儿了,生怕我们找不到他,跟孩子出门压条儿报备样的,不像是拐,倒像是……”
两人交握的手顿了顿,忽而抬眼,四目相对。
“李四自己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