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跖犬吠尧(四)
李四有个绝妙的主意。
自认的。
突然出现的万相把自己当做虚真, 但虚真像是被方才看到的人影吓傻了,一直蹲在内景里一声不吭,全然不同自己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他有太多的疑惑想问万相, 对于李四他不一定会说, 但对于他亲自来迎的忽山仙或许就不一样了。
“接到消息说诸位在一处呢。”万相依着自己的木杖, “怎得只瞧见忽山仙您一人?”
万相看起来和当年并没有什么变化, 都说蝉陀宗习的是武,不是修仙,并没有开灵淬体的路子,只是日复一日地修行锻炼,将□□打锤至极致。
三百来年都不见衰老的, 至少也得是入了上三道的, 时至今日, 李四还不知万相到底入的哪一道。
他在心底暗暗紧了紧气儿,摆出架势道:“找我等何事?”
万相却并未立答, 眯着眼远眺了周遭。
四下并无旁人, 只有一头不能言语的驴子。
“忽山仙。”万相腋下夹着那拐, 拱手道,“虽不知您同倏山仙商议得如何了, 但如今久坐仙人已去向生山,麦宝怡也已领着几大仙门往西极山来了,同座的还有疏怀圣者赵文清。倏山仙同鬼主青面此前已到钦都寻过礼天阁的晦气, 想来那赵文清应当是说了些不该说的, 可巧您眼下单独行动,不如随我先一步上山, 暂议此事?”
李四:“!!”
赵文清,钦都, 礼天阁!难道这万相也同陆不苦身死有关?
当年到底有多少人想要陆不苦的命?
李四心里一阵波涛汹涌,又大觉可惜。
他同虚真在同一内景之中,虚真所思所想都会当即灌入他的脑中。
可虚真眼下在内景里蹲身发呆,思绪里翻涌着方才见到的白色人影和当年陆不苦身死之时的片段,思绪似乱流,外界的纷扰连一点水花都未激起,便已沉底了。
在那些片段之中,根本没有万相这个人的影子。
或许是他沉默太久,虚真捏的这张皮子又透着冷清孤傲的劲儿,万相立时抱拳垂首:“此事在下不曾透露给任何人,您当年下的禁制自然都还在。只是仙者所图甚大,如今倏山仙和鬼主青面未必会站在您这边,还需早做准备。”
图什么?三相合一?灭人灭世?
李四还以为虚真只是想想而已!此人千万年间出山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出来的几次,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不知哪个倏山仙的嘱托,帮助春悯恢复记忆。
这样一个视所有人如蝼蚁的人,眼光于顶,心思也不算缜密,哪里像是能和凡人共图大计的样子?最多也就是听闻了些东西,于是顺手推舟,可说他主使了什么,李四是决计不信的!
但万相又没理由对着忽山仙本人说谎。
快到日出的时候,天却还不见亮。
李四浑身都在冒冷汗,分不出是冷的还是疼的。
虚真已经安静了下来,他大可以用方位术转头就跑,跑到春悯和珠玉身边,而不是跟这个不知来历也不知所图的万相周旋。
该跑吗?
李四在袖子下的手收紧了。
李怀仁的死相还在眼前,谢晏也大抵凶多吉少,他果真既是倒霉蛋也是丧门星,倒霉在每个收留他的人似乎都别有用心,不是好人,丧又丧在这些人还总是不得善终。
最可笑的是,他其实既不曾帮到他们,也不曾了结他们,因为他是何等的无力。
伴随着天罚的剧痛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
或许这次他能做些什么,至少要让这些疼痛有些价值吧——他不可自抑地这么想着。
李四稳了稳心神,那张他下下辈子都长不出的美人面微微倾了倾,不屑一顾地抬了抬下巴:“……带路吧。”
也许珠玉说得对。
他李四就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样才能像个英雄那样死去。
万相低头称是。
“且慢。”李四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我同那二人一并来的,若是就这般离去,他们日后再见我必定起疑,且在此留个信标,好叫他们知晓我去处。”
“还是忽山仙思虑周全。只是这信标该如何……”
李四垂眼看着万相的拐。
其实他从很久以前就很想这么做了。
天天让他们爬山爬山爬山爬山爬山。
把这个死瘸子的拐抢过来,叫他单腿蹦着爬山!
//
“我记得万相只有一条腿。”珠玉歪头看着那拐,“他怎么上去的?”
春悯说:“估计单腿蹦着吧,李四肯定不乐意扶他。”
说话间,地平线上一队人马正在缓缓靠近,远望似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这荒郊野岭大雪纷飞的地儿,没曾想竟挺热闹,二人不躲不藏,就站在原地伸长了脖子以待来人。
麦宝怡下车后便走到了前头,同那不搭理他的几个苦行僧搭话。他不晓得何为跌份,只化作个铁锹,一心要从这几人口中挖出些什么来,们蝉陀宗到底要干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竟连绑架神君这种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那岂不是跟礼天阁都不相上下了吗?
到底是苦修的僧人,哪怕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很久也不见动怒。絮叨一阵,那四人却突然停步,朝着前方施施然行了一礼。
大雪纷飞,前路根本看不清,也不知他们在朝着什么行礼,看着怪诡异的。
僧人也未停步,扭身朝着山上去了。
能步行前进的路段没有多少,很快便要手脚并用起来,那几个似攀援的壁虎那样在近乎斗直的岩壁上腾跃,大多的修士都纷纷踏身上剑——
“忽山仙且慢!”
眼见着忽山仙双手背后,无风自起,就要这么直上云霄了,万相连忙道:“这样飞是飞不到蝉陀宗的!”
李四心中一凛,以为自己露了怯,面上还装作淡然,一声不吭。
万相似乎很清楚忽山仙容不得凡人半点造次的秉性,一路都甚是谦恭,同当年颐指气使的模样截然不同:“蝉陀宗不只是地势险峻,而且外布迷障。若不按一定的方位前进,是到不了蝉陀宗的。”
李四讶然,都道是密宗,可谁知密成这样,通缉的大盗躲进山里也不过如此了,可见这蝉陀宗必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有什么正派会鬼鬼祟祟成这副模样的?
“用方位术也进不去?”李四问。
万相单脚站立在松软的雪上,也岿然不动似他那根插进地里的拄拐:“那倒不会,这行宫迷障哪里能同阁下的方位术相提并论?只是阁下也是头回来这西极山,可认得蝉陀宗的位置?”
李四用虚真那不屑的语气道:“自然是上面。”
万相说:“西极山并非一个单独的山峰,而是一道连绵的天堑。阁下的方位术自然能无视迷障缩地千里,但如若不知确切的位置,去错了地,也是要落入宗门长老设下的所见障之中的——当然,以忽山仙之威能,便是陷进那障中也并无大碍,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同在下一并绕过所见障上山,想来会更快一些。”
虽然万相一路单腿蹦,但蹦得确实很快,那条腿屈伸瞬间有如城门架起的火炮筒般粗壮,整个人也似发射的炮弹一样一蹦三尺高。
反倒是自己,对这具躯体的法力调动得不太熟练,还没走多远都已经累了。
李四暗地里咬咬牙。
“可以。”他冷漠道,“你最好跟得上我。”
“跟丢了。”麦宝怡松开紧咬的牙,长叹一口气,“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早就过了日出的点,都快是隅中的时候了,风雪已歇,抬头却依旧不见天日,只有一轮冷清的圆月高悬天际。
“我们不该跟着那几人走的。”罗术道,“西极山的所见障我早有耳闻,孤月无星,长夜永亘,所见皆虚妄。若在来前借命盘来算生死门,而不是跟着那四人一头扎进来,现下不至于这般被动。”
古连今在后头嗤笑:“马后炮有什么用?”
“这怎能叫马后炮?若连自己怎么被骗的都不清楚,如何接着往下一步?”
“清楚了又如何?还不是马后炮?”
渡生学宫的大长老何为也慢慢走了上来:“二位眼下何必做这种无谓的口舌之争?先行找路吧,各位门下可有通晓奇门遁甲之辈?”
四下骤然一静。
大家来此都是做好了同蝉陀宗动手的念头来的,挑出来的大多是宗门内武斗的佼佼者,且人员精简,机动性强,命修大多身体孱弱,出远门一般都是不带的。
“八卦奇门乃世家弟子必修!”麦宝怡嚷嚷道,“诸位世家出身名门子弟,便是没有专门的命修,也该学过啊!”
一众人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罗术出身边獒,对这群世家多少也有些见地,立马跟着道:“不错!久闻世家出身的修士,山医命相卜,礼乐射御书数,五术六艺均有造诣,如今正有用武之地,何不让我等俗人一睹风采?”
“这都出山多少年了。”古连今道,“谁记得?”
宫慎心斜她一眼:“你还未出山时,命卜便修得极差。”
古连今立马噤声。
宫慎心叹一口气,看向宫芍:“你如何?”
宫芍心道:不如何。
嘴上还是道:“徒儿愿意一试。”
言毕便开始在地上画阵,可才抬头,便发现眼下连日头都见不到,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来。硬着头皮开了个东西两相的圆阵,这圆阵唤醒了不少人有关基础奇门术的回忆,聚在一起开始“哦哦哦我记得这个”,连成大器也在一旁点点头,心道这阵我认得,曾几何时临考前自己也会画。
就在这万众瞩目下,宫芍注灵其中,掷出石子来。
却见那引路石滚了滚,直接滚到阵外去了。
“……徒儿无能。”宫芍倒没有多失望,这本来就不是他能破开的迷障,“叫诸位前辈见笑了。”
“不笑不笑,比我们几个强多了。”古连今说,“所见障是蝉陀宗的秘术,本就不是寻常奇门能破的。便是真有命修随行,多半也破不开,没有对应的心法,便是三始神来了恐怕也——”
“诶,成大器?”
忽听无人处传来一声讶然,随即便见两个人影凭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抽剑拔刀踏身警喝之声四起,雪光映着一片银亮的刃光,所有人霎时严阵以待,看向来人。
春悯一边拉着珠玉的手,一边朝成大器招了招手:“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地儿可不好认,来,跟着我们。”
成大器一愣:“你们怎么——”
珠玉百无聊赖地扫了众人一眼,似雪尘拂过,叫成大器又想起那桩旧事。
【当年在中青时,万相便时常叫他们爬定山,定山可真高,万相却如履平地,想来是爬山的老手,其他人也不差,但都不如秋随荆。】
只有秋随荆,曾在第一日爬定山时,便在日落前回来了。
作为奖励,万相将不鸣心法传给了秋随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