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天地未形(三)
春悯忽而停步。
他蒙着眼, 泉音无从知晓他是在看什么,抑或只是在等她跟上这一步。
苍茫海的断壁残垣在永不落下的巨日中拉着耸峙的黑影,春悯在那阴影中停顿, 却也只有一瞬, 随即道:“可以开始了。”
泉音没有动。
“怎么了?”春悯压着鞘中的平安剑, “不是要炸了三山吗?”
“你在这里。”泉音柔声道, “叫我很是不安。”
“为何不安?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春悯道,“苍茫海决堤,十常佛同天道都会现身以补天,我替你杀了他们,确保决堤万无一失。”
“可你为何要帮我?”
泉音摩挲着手炉, 她生着一张很是寡淡的脸, 这张脸越是寡淡, 越显出她的嗓音甜润动人,清冽的底色上浮动着一层氤氲的气声, 无论说什么话, 都不显得刻薄逼人, 又总是笑着,笑意能弯进眼底, 叫那双眼显出些慈爱。
春悯曾经很相信这双眼睛。
他望着那双眼,认真道:“我已记起一切,世人皆啖浑沌之血肉而生, 既是杀身之仇, 又为何不报?”
披风下瘦弱的身形微微一动,泉音抬眼细细看他, 随即又敛下眉眼来。
“那又为何要杀了李怀仁?”
“因为李怀仁杀了秋随荆。”
“既是在乎鬼主,倏山仙如今所为, 却不怕叫那位鬼主厌弃?”泉音靠着墙垣的一侧,匿在那阴影中,“那位虽为鬼祟,却不像是愿意同我等一般覆灭天下的暴徒。”
“待事成,人世不过我掌中之物。”春悯道,“他无处可逃。”
一处尖角落顶歪斜地倒在一根断柱上,湖碧色的尖顶,最顶端镶着铅银的珠子,是来自连泉音都不识得的,久远过去的朝代。
泉音有些好奇,这一代又一代的人世,在无尽无穷的年月里是怎样存在的?
她想来永远也不会明了,也无从想象始神眼中的世界究竟是如何的,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久远岁月,才会有芒那样饱含着怜悯却又沉静的眼睛。
只要能夺回那双眼。
哪怕自己再无缘看见那双眼。
“春悯。”泉音开口,喊的是春悯的本名,“我知晓你在骗我,但这不重要了,苍茫海会在此决堤,人世会在此静默,没有杂质的世界诞生,你们会长久地活下去,没有轮回。”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炉捧了出来。
【冷吗?】
霜解冰融,淙淙流水撞开碎冰,顺着水道蜿蜒而下,新绿同鸟雀一并自南而来,已经是春天了,但对一只冻死的鬼来说还是显得冷,泉音只喜欢夏天。
冻死鬼每年都会有,她不是特例,但运送木材的那堆冰坨子里只有她对死心有不甘,她没有家人,没有了不起的前程,甚至没有仇恨,哪怕生命延续下去,也只是困顿穷苦的一生,最终死在另一趟为修建生山仙观庙的路上。
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想死,哪怕世道如无间地狱,她不想死。
都说世上没有怕死的鬼,但她不想死。
尸堆上的怨气冲天,进食是无师自通的,尤其是对心无杂念,只想“活下去”的鬼来说。
她没有很深的仇怨,也没有令人动容的故事,这样的鬼是要消散的。她于是四处游荡,同在这片雪原上的其他的祟物遇见了。
这片雪原是亡魂之路,北向有着境内最好的魁铃木,那是修建一等的观庙才用得到的木材,她死在运送这些木材的路上,同这条路上许许多多的亡魂一般。她没有仇恨,她是无根的流民,本就是走投无路了才来运送木材的,但其他人不是,他们是死在地方仙门的徭役之下,他们有仇恨,那仇恨令他们存在着。
“杀了仙门。”他们说,“杀了这庙宇供奉的神。”
她运送的木料,是要给三始神之一的生山仙立庙用的。始神不吃香,庙里也没有神像供奉,除了秦家之外,所有对始神的供奉都是不合规的邪道,始神也无从得知这些邪道对自己的任何供奉——这些事她并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是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存在找到了仇恨,她有仇恨,她有不甘,她要活下去。
“你有把好嗓子。”有人同她说,“传闻生山仙喜欢动人的嗓音,就由你去杀了生山仙。”
找到生山仙。
她缺乏修鬼道的天赋,游荡百年而迟迟修不出形体来,长年停留在人语境。鬼祟有互相吞食的本性,“志同道合”的也是如此,那群人渐渐的都散了,有些是放下执念入了轮回,有些是被别的祟物吞了,但大多是死在了自己复仇的路上。
她不想释然一切魂飞魄散,所以她得去找生山仙复仇,没日地唱着胡诌的曲调,在天地间漫无边际地寻找,但是她不想被神仙打得魂飞魄散,所以她打从心里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找到生山仙。
又是一年初春。
极东的海面有碎冰在翻涌。
她不喜欢冷天,哪怕感受不到冷,也不愿意看到叫她觉得“冷”的事物。浮冰相撞的声音很尖锐,海潮声包裹着它,如棉絮里藏着的匕首的碎刃。
人迹罕至的地方,她却看见了一个人正在往海的深处走去。
那个人身上什么也没有穿,赤身裸体,高大丰腴。她的肤色并未因冰冷的海水而变得通红或煞白,海藻般卷曲茂盛的头发垂在腰间,又被海水托起,弥散在带着碎冰的水面上,两耳上长长的耳饰也在海面上跃动着,那些贝类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白茫茫的海,赤条条的人。
她看着那人走进海里,终于被海浪没过了头顶。
真是不怕死。
她想,那人会变成水鬼回来吗?
世上怎会有这么不惜命的人?她就不一样,她不想死,她要活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有好事发生的,哪有人的一生当真一点好事都没有的?
但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想着,她坐到了沙子上。
送葬时那首歌该怎么唱来着?
在她想起来之前,那歌的曲调已经从她的嘴里倾泻而出。
和着碎冰的尖叫,海浪的嘶吼,白沙低声的呢喃,还有那个女人无声的死亡。自她嗓子里唱出的歌声如烟似雾,将这一切都裹挟其中,却又有一道分明的主心,如穿透那云烟的光线,给回魂的灵自迷雾里照亮彼岸的路。
没有轮回。
水下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她猝然止声睁眼,便见那个女人竟自浮冰间钻了出来,站在那里遥遥望着自己。
怎么还真成鬼了!
那女人仍是赤裸着,头发浸满了海水搭在身上,分明是正儿八经的水鬼。只面若银盘,浑圆的眼看着自己,瞳仁似新点上去的,墨迹未干,润得出水——还真有水流了下来,在本就湿透的脸庞上蜿蜒而下,滴进海里,了无生息。
女人自己站在冰水之中,却流着泪问她:“冷吗?”
她怔住了。
如同脓包被扎破,疼痛是清晰的。她埋在那雪下,和其他人的尸体一样在雪融之时被发现,但她原来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直到这个陌生女人为她流泪的那一刻。
那滴眼泪的宽容与悲悯,她穷尽此生也不会理解。
那烂贱的人生,她不懂宽容,不懂怜悯,不懂何谓善,她原来不是想活着,不是害怕死。
只是害怕再入轮回,再投生在这没有哪怕一件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人世间。
她不理解那双眼睛,活得再久也没有用处,或许只有始神才能理解那双眼睛和眼泪。
可她见到了春悯,那位倏山仙的魂,他的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别人,没有自己,没有幸福,也便没有苦痛,轻得似眨眼间便要消失。
她又见到了忽山仙,一个庸俗,残忍,无知,愚蠢的人。
谁都不是芒,谁都不能理解她的眼里何以有那样丰盈的苦痛、宽容、仁慈和爱。
她有名字了,叫做泉音。
她识字练功,是芒手把手教给她的。
她有一个永远温暖的手炉,是芒送给她的。
她的修为日益衰减,若没有芒给她的化形术,她怕是连虚实境都要保不住了。
不久的将来,她大概就会消失,重入轮回,她接受了这个结果,欣喜地、充满希望地接受了。
芒是永生的,无论再过多少个轮回,这糟烂的世界都会有她,只要有芒,便不会是永夜。
她本该消失。
而不该是芒。
决不能是芒,可最后的最后,芒接受了。
齐归和白令没有手软,这世上怎有人在看着那双眼睛时能毫无触动,毫不犹豫地下手?泉音不明白,但这样或许才是对的,人永远无法同另一个人真正互相理解,所以能痛下杀手,加诸苦难,只有芒会将世人的痛苦视作自己的,而她已经不在了,如一篇文章里唯一的错漏之处,墨笔一挥,这世间最后的一丝错误便消弭了。
可这世间分明诞生自始神,又为何芒是错的?
从哪里开始错的?
从她听从芒的命令,放那二人入山开始吗?
从中青的混乱开始吗?
从倏山仙下凡开始吗?
从她遇见芒的那天开始吗?
从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吗?
不,更早,早在她出生之前,这世道已经如此了。
从最初,一切的开始。
世界本就诞生自一场谋杀。
所以如她一般残忍无情的人会一直活着,所以苦痛不甘的鬼魂才会久久不散,而如芒那样的人却会死去,在齐归和白令的手下,在自己的手下,无数次地等待和筛选,拼凑出她记忆深处那早已逝去的人形。
春悯骤然转头。
三山在泉音旋开那香炉的瞬间发出巨响,开始倒坍。
那是三个侍山童子在百年间于山体之下埋下的巨阵,从生山,到倏山,最后是忽山,每一道巨阵都耗费着他们百年的年岁,侍山仙从生山仙的灵兽里选择了他们,他们却选择了泉音。
一道縠纹,自巨日的那端划来。
苍茫海的涟漪已起。
“无论你是为了什么,都已不紧要了。”泉音道,“你不曾阻我,我便打自心底祝福你,望你在之后无尽的岁月里能过得幸福。”
“只是不知你如今分得清幸福同不幸了吗?”
春悯抽出了平安剑。那剑甫一出鞘,便在春悯的手心里没命地挣动,春悯没有去压制那剑的杀意,举起来对准了泉音。
侍山京内的惊山钟开始狂乱地摇晃,苍茫海上的水波一圈圈推开,细小的浪花突起,渐起,渐高,渐近。
“下次别同别人说什么报仇。”泉音看着那把剑,“你说你要毁天灭地我不奇怪,可若是为了报什么‘杀身之仇’,是没有人会信你的。”
她顿了顿,又说:“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春悯微微歪过了头,是个倾听的姿势。
“狂语真君果真不是被礼天阁灭口的吗?”
春悯道:“不是。”
“她是怎么死的。”
春悯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又将剑锋递近了一寸,问道:“需要吗?”
泉音苦笑一声,随即点了点头。
那日轰然的雪山没能将她的灵魂安葬,今日四起的地动之声也不会令她安息。
她闭上眼:“我怨念不散,不入轮回。”
绝不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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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秦家从前是侍奉生山仙的世家,也是唯一一个以家族传承衣钵的显赫仙门,芒很早便对这个家族感到好奇。
说是“很早”,其实也就是十年前的事,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过二十年。
便是对凡人来说,这个岁数也很是年轻,对仙人来说,更是与稚童无异。她对这个世间充满了好奇,像是每个懵懂的孩子那样,对自己好奇的每件事都要询问。
“秦家从前是侍奉我的仙门吗?”她推了推茶杯,将叶杯推向秦闯,这是她示好的意思,“你们是如何侍奉我的?”
偏偏说的话是笔直地碰进了秦闯诸多倒刺里最尖最长的那个。
秦闯拍桌站起,死死地盯着生山仙。哪怕他已知晓眼前这个生山仙不是当年那个,也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他的愤恨仍旧在翻涌。
怀慈弓沉重异常,那是器灵在同他作对,可他还是拉开了弓弦,对准了生山仙。
恨的是什么?
生山仙不晓得害怕,没有人曾对她刀剑相向,所以她也不识得兵刃的可怖,只是扬着脸又问:“你的弓上为何不搭箭?”
“不要再提秦家。”秦闯吐着蛇信,“再敢多提一句,我必以此弓杀你!”
“我不会死的。”生山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不知道吗?”
秦闯咆哮道:“你个死了几十次的人洋洋得意个什么劲儿?”
生山仙也不高兴了:“你这人怎得这般没礼貌?自打你上山来,便句句都像在冲我发脾气,我哪里惹到你了?”
她一生气,整座山似乎都愤怒了起来,叶子蜷成的杯子都气得发抖,一趔趄把一杯的水都泼到了秦闯身上,树上的叶也簌簌落下,连带着鸟儿的排泄,直直往秦闯脑袋上浇。
秦闯没见过这么下三滥的招式,用水诀涮了自己满头,随即抄起三根箭搭在弓弦上朝着生山仙笔直地射过去!
生山仙皱了眉头,桌边的杂草霎时疯长,密布交织,拦住了秦闯的箭。
“无礼至极!”生山仙怒道,“你为何这样欺负我?我要告诉泉音!”
“你们这些始神,一个个的同厉鬼走这么近,白玉京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秦闯又抓了一把箭,猛地拉弓,“而且你都多大了还只会告密,我呸,没出息!”
“你说谁没出息呢!”
“谁答应就是谁!”
生山仙气炸了,满脑袋的头发都开始往上飘,她的头发茂盛得跟这山间的植被一般,层层叠叠,波涛汹涌,海浪一样卷曲又舒展,顶在本就高大的她头顶更显威风,将军招子样的退敌千里。
生山回应着她的愤怒,群鸟惊飞,树木疯长,走兽朝着山顶的秦闯齐齐高吼,就连门口偷懒的蛇都强打起精神朝着山顶立直身子,噗呲了两声蛇信。
就连地面都剧烈抖动了起来!
“什么毛病!”秦闯吼道,“要打就打!瞎抖什么呢?”
却见生山仙忽然愣在了原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底。
秦闯下一句骂街的浑话还未出口,大地骤然开裂,一条极深的裂缝在他脚底崩开,随即整个山顶都似碎瓷般迅速裂开,尘土飞扬!
而生山仙仿佛要跟这座新死的山殉情一般,动也不动一下,由着自己在那深缝中下落,秦闯咬牙又是一句脏,飞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头比熊皮厚实的头发,踩着悬空的土块向上一跃,凌空而立。
三山似落入王水的铁块般迅速消融。
“这是什么?”秦闯惊惧道,“你再生气也不至于把其他两座山都平了吧!”
生山仙看着那山,她感受得到,整座山在那一瞬间死去了,无论是花卉草木,还是飞禽走兽,都随着这座山的灵脉被扼杀的一瞬死去。
难以言喻的悲伤充斥着她的心。
兔吃草,狼吃兔,虎狼相争勇者胜,这世间充斥着死亡,可这还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不正确”的死。
秦闯:“你哭什么劲儿说话——”
“大胆狂徒!放开生山仙”
却听一声厉喝,携罡风而来!
浩浩汤汤的仙众跟在谢庄身后,谢庄手提长枪,腰佩王命书,头上兜鍪红缨猎猎,枪头直指秦闯。
“原来你便是那久坐仙人的暗桩!诸位随我同去,将此人速速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