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天地未形(四)
“这人谁来着?”
秦闯大部分时候都在下界, 对白玉京的神仙认得不全,谢庄他看着有几分眼熟,结合他身上的朱云骑兵甲, 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好像是谢晏的亲戚。
谢……
“擎关圣者!”另有一真君惊呼,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等不是来降那害死尊君的鬼祟的吗?”
“久坐仙人泉音乃生山仙座下的点化仙, 其真身却是个包藏祸心的厉鬼!她要炸三山以决堤苍茫海, 孤命真君这个时候出现在三山,想必就是那泉音的暗桩!”
谢庄声若洪钟,连远处的秦闯都听得很清楚。
苍茫海决堤?
就刚刚跟春悯走了的那个女人?
“你找了个什么东西当点化仙?”秦闯震惊地看向手里的生山仙,“被她杀了几十次还不够,还要让她把下界给淹了?”
芒还未从生山被炸了个粉碎的打击里缓过来, 又听到秦闯朝她吼, 她下意识便回嘴:“淹就淹了!”
说完, 她自己又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秦闯皱眉低喝:“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久坐仙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知道。”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 但是她盯着秦闯的眼睛, 像是稍微动摇一瞬, 泉音就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一样,“她是我的点化仙。”
“是你点的吗就你的点化仙了。”秦闯懒得跟这个黄毛丫头废话, 转向那谢庄道,“你说的那人跟春悯走了,说是去静尘台取平安剑。我飞升三百年, 从未踏进过三山, 今日还是第一回进生山,哪怕生山我能炸, 另外两山可决计赖不到我头上,这事儿你可以去问侍山仙。”
孤命真君何许人也, 天上天下第一天煞孤星,为人是出了名的凶狠暴戾,睚眦必报。其他神官本就不乐意同他对上,一听这话,立马便劝道:“谢小将军,这孤命真君说得有理啊,这三山被炸,自然还是得先问责侍山仙,让他交代清楚了,我们才好缉拿真凶啊。”
“不错不错。”另有一人道,“而且真君说那久坐仙人是同倏山仙同去了。这不就对上了?倏山仙被尊君通缉,所以同妖人一并杀了尊君,后又畏罪潜逃。”
人群里终于有人憋不住,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你们没听见苍茫海决堤了吗?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应该想办法把苍茫海堵上吗?”
“哎呀,你说的好轻松,你见过苍茫海决堤吗?你能堵得上吗?”
“想不出便不堵了吗?谁知道苍茫海会把下界淹成什么样?如果把所有人都淹死了可怎么办?”
“那不至于吧……”
从没有人见过苍茫海流动的样子。苍茫海比神居的存在更久远,世间不曾书写静止的海与永悬之日诞生之前的故事,他们也从没有见过。
“我知道了。”秦闯福至心灵,“你说是有暗桩替那久坐仙人炸了三山?那还能有谁,当然是春悯!他俩炸完了山,这会儿都不知逃哪儿去了!”
“嗯?”
春悯脚下一顿,平安剑不很老实,险些将他掀飞出去。
“我怎么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将躁动的平安剑踩实了,才自剑上往下望,“忽然叫我做什么?”
众人抬头,便见一把萦绕着黑紫煞气的剑悬于天际,剑尖如被扰动的磁石盘一样打着颤,春悯站在那剑上往下看,略显苍白的脸透过那煞气看,带笑的眼似一道闪着锋芒的镰刀。
四下忽而一静。
却是谢庄先仰起头道:“敢问倏山仙,久坐仙人意欲炸三山以决苍茫海之事,我分明已告知于你等,却为何不阻?”
秦闯莫名地看向谢庄:“你早知道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忙着找谢晏吗?”
谢庄没理他,继续质问春悯:“不要说是没来得及,如若有心,在传讯的那一瞬你便能将泉音了结!”
“不错!”秦闯其实也不很清楚不错在哪里,只是能踩一脚春悯他便不愿错过,“你跟那女的一起走的!那人呢?你把人放跑了?”
平安剑上的业障凶恶至极,不光冲着春悯,对旁人也一样,向上被春悯制住了,就向下张牙舞爪了起来,秦闯险些被抓到了脸,梗着脖子怒道:“你管好你的剑!”
“才杀了人。”春悯垂眼笑道,“它比平时还要凶些,对不住了。”
“杀了人?杀了谁?”
“泉音。”
生山仙闻言脸色煞白。
秦闯狐疑道:“你难道不是放跑了她?”
春悯倒也无所谓他们信是不信,颇为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别的事我便先走一步了。”
“站住!”秦闯喝道,“你去哪儿?”
“苍茫海都要决堤了,您说我能去哪儿?”
春悯没回头,一路朝着苍茫海的方向飞去,或许是因为很多年没有御剑了,他飞得左一下右一下,在秦闯眼里跟挑衅样的。
“决堤了的苍茫海你还想给它补上不成?”秦闯抓着生山仙便跟了上去,“你把那忽山仙找来说不定还能试试,你能干些什么?”
其他人也不知所措地跟了上来。
春悯望着那正在慢慢融化的巨日。
就在这时,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天边似有一座连绵的高山横亘在云端。
暮霭沉沉,千里烟波,似是一座海市蜃楼,却又在确切地靠近着。
梵音飘渺,从那高山之中缓缓落下。
众人一时惊诧道:“是十常佛!”
“是十常佛!”
“十常佛来补天了!”
秦闯没见过十常佛,大多的神仙也都没见过,只是听说三始神时常会与其论道。
他眯着眼看,却觉得那“十常佛”看起来倒不很像是“佛”,而是……他斟酌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个最恰当的形容来,只觉得怪,怪在哪里,却又是说不出的。
近了,越近了。
那众佛是全然的白色,没有五官,不知男女,从左至右果然有十个,浸润在佛光之中,盘腿坐莲,一手拈花,一手弹指放在膝上。
每个人都是一般的模样,只手上的花有所不同。
秦闯只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们,便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他对春悯道:“你跟他们联手,堵住苍茫海有胜算吗?”
平安剑的躁动忽而止息。
一阵较煞气更为冷硬的灵力附着在剑身之上。
“我吗?”春悯望着那座白山,“我是来杀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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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最开始它看起来像是一座鸟笼,不过转眼间便更像个斗兽场。那互相咬合的祟物在与那奔赴而来的其他祟物见面的一瞬,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调转枪头朝着那如潮水般不绝的鬼祟而去。
严必行忽然明白珠玉不是说说而已。
可这又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那黑潮没有尽头。
大多数人已经逃跑了,留下来的只有几个姑且能称为大家的修真者。那姓麦的留倒是留下来了,可一直龟缩在那巨石边上,像是只食腐的秃鹫,伺机而动,等待着在这乱战中获益的机会。
鸟笼之中的景象已经看不清了。
“愣着干什么!”
却听一声怒喝,严必行才回过神,当胸便被踹了一脚,一只鸟妖已俯冲下来,爪子堪堪自他鼻尖抓过!
古连今拧身一转,锈心剑似一道圆月绕过那鸟妖的脖子,头颅已落,身体还在往前飞着,她已荡上鸟背,踩高再飞,一剑洞穿那凌空施咒的魔修后心!
瓢盆样的鲜血淋了下来,严必行后撤数步,眼里看着古连今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剑式,在这般存亡危急之时竟还在心中暗叹,此式虽是鸣泉宗的基础剑法,他见宫芍用过,但由古连今这种上三道的人打来,却又叫人觉得是另一种剑式,有种截然不同的纯粹和流畅。
古连今将将落地,甩过剑上的血,居高临下地看着严必行。
“想死走远点死。”她语气平静,倒不像是愤怒,而是陈述,“这里煞气太重,死在这里容易变成鬼,别到死了还给别人添麻烦。”
她言罢便已转身再战。严必行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还没思出什么来,便听一阵极锐利的尖叫自笼中传来!
那声音太尖,以至于完全听不出音色,根本无从分辨是谁的,却惊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他们还敢留在这里,就是因为那个鸟笼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祟物。这些祟物虽然自外包抄,但几乎不理睬他们,不是在它们的行经路线上挡着,它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可一旦鸟笼内的李诺被分干净了,它们这些留在这里的人——还有整个辽苍,恐怕都要完蛋了!
“珠玉!”麦宝怡大叫,“你还活着吗!活着吱个声!我们得提前跑啊!”
那鸟笼早就成了一团迷雾,祟物扭打在一起,煞气弥漫,血雾横飞,早就看不见里面的庙,如若世上有敞开的鬼蛊,恐怕就是这般形态——吃与被吃,直到剩下最后一个,原始而又纯粹。
里头没有回话。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那鸟笼,捕捉哪怕一缕的缝隙,证明珠玉还存活的可能。
就在这时,宫芍自北面看见了一样东西。
“悲画扇……”他嗫喏着,“悲画扇在地上……”
虽只有一瞬,但是他清楚地看到,那扇子就那样,如同无主之物般躺在地上,而那是珠玉唯一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