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生(二)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凭空出现的少女, 连谢庄都顾不上追春悯,返身冲秦闯道:“怎么回事?你的兵器呢?这是谁?”
秦闯慢慢地回过神来——虽然像,但并非一模一样, 而且秦生已经死了, 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 就连魂魄都已化去了执念, 重新转世投胎——
嗯?
他猛地蹲下,双手紧紧按住那少女的肩膀:“你是谁?你是秦生的转世吗?”
那少女仍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被秦闯捏着肩膀哭得更厉害了:“我、我是你的弓,怀慈啊……”
“什么秦生?”她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我不认识啊……我好痛, 我身上好痛……”
一旁有人奉承道:“孤命真君, 这是器灵化形了!这才刚成灵不久变能化形, 可见此弓之非凡,您灵气之磅礴啊!”
“你懂个屁。”
秦闯不耐, 回身隐蔽而迅速地把脸上的泪擦了, 正待同怀慈说些什么, 却见一道白光一闪,天雷已至!
这次竟是直冲冲朝着怀慈来的!
秦闯想也不想便要抽弓搭箭以抗, 自然是摸了个空,连忙抓着怀慈的胳膊就跑,跑又哪里跑得过, 立马挨了个结实的。
雷劫的强弱并非一成不变的, 触犯了越大的禁忌,劈得就越厉害, 而除却人为立下的禁忌之外,旁的禁忌都是百姓和神官们在漫长的岁月里摸索出来的。
秦闯被这一下劈得险些灵脉寸断, 喉头一阵血腥,愣是硬憋了回去,挡在怀慈面前,两眼吊梢长眉飞翘,略显虚弱地怒道:“乱劈什么呢!春悯在那头你眼睛瞎啊!”
再一定睛,秦闯又发现是自己错怪那只眼了,来劈他们的只有一道天雷,剩下那满天白光依旧追在春悯身后。
而春悯已退回到那十常佛旁边,连续割下了又三座佛身的首级,每割下一个,他的嘴都会悄无声息地动一下,似在默念自己砍下的数量,又或是在数剩下的数目。
就连秦闯都觉出些怪异了。春悯只要用调时,转眼便能将那十颗头全斩下来,反而是拖得越久他的消耗越大,天道的雷劫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为什么要跟天道这么耗着?
正觉得怪异着,便听怀慈一声尖叫:“秦闯!”
他连忙回神,余光立一道白光闪过——这雷就是来找他们的!秦闯下意识想躲,却也知道躲不过,可如果再被劈一次——
电光火石间,怀慈骤然从他身后跑了出去,那雷劫折过他身侧,迅速命中了怀慈!
“啊!!”
怀慈惨叫出声,那痛楚真实无比,可她周身的灵力在她的惨叫结束之前便已经迅速治愈了她的伤口,秦闯踉跄飞过去时,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我没事。”怀慈擦着自己额角的冷汗,“我没事,你不要离我太近。”
眼见天道朝着那把化形弓去了,谢庄心下更是焦急,对秦闯道:“孤命真君,当务之急是先阻止倏山仙继续对十常佛动手!那姑娘被天雷直击也无大碍,想必不需要真君忧心——”
“你闭嘴!”秦闯拧头喝道,“有没有大碍是你说得算吗?”
“……我确实说了不算。”谢庄艰难道,“但事有轻重缓急。”
平安剑的剑光一闪,佛首似被射落的太阳,坠进了苍茫海之中。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还在溃散,已有一线如注,缓缓倾进人间。
还剩四个。
那只悬天的眼也越发急迫。
忽而周遭狂风大作,秦闯一张嘴,便吃了自己的满嘴头发,手紧紧窝着怀慈的胳膊,两人勉强立在了原地,那边谢庄一个趔趄,长枪脱手,被径直吹飞了!
一众散兵游勇都被吹得七倒八歪,而那狂风所向的春悯骤然将平安剑插进佛身上,周遭狂风乱作,簌簌在他身上刮过无数细小的血口,松散扎着的混元髻被扯掉,乱卷的头发在这惊人的风速下成了能伤人的细鞭。
春悯驻剑不动,另外几颗佛首就在他旁边,他也并不急着动手。
天雷再次瞅准机会猛扑向前,悬天的眼珠向周遭辐射出蛛网般的血丝,亦如春悯已经渗血的右眼,千万雷电和着狂风袭来,又兼有突如其来的瓢盆大雨,电光在水气中弥散,细碎的光点连成绸面一般的薄雾,那迷蒙的湿雾便是一团带电的囚笼,将春悯网罗其中。
“人本四仙……”谢庄不敢擅入其中,那雾气他不敢想碰一下会怎样,“居然都来了……”
不只是用来对付春悯,怀慈的身边也一样疾风劲雨电闪雷鸣。秦闯连武器都没有,企图用灵力覆在二人周身以抗,那灵力却连那狂风都挡不住——怀慈猛地踹了他一脚,在那小天地笼罩她之前,将秦闯踢开,目送他被那劲风吹远了。
她根本不知自己是如何化形的,只知道自己甫一化形,浑身就疼痛无比,仿佛有电流在经脉里穿行,尚且懵懂不知,便又被这人本四仙所化的小天地裹挟其中,惶惶不知所措。
做秦闯手里一把弓时,如何有这样的疼痛?
“这莫不是我误杀那人的报应?”怀慈抱着脑袋蜷缩在雾中,“我当真不是故意的。”
这太疼了,疼得几乎难以叫出声来,只有眼泪在不停地泉涌而出,怀慈甚至无法用她尚且贫瘠的语言去描述,只是脱离苦海,只要能不疼——不如死了算了。
这个想法浮现在她脑海的刹那,一股汹涌的愧疚感霎时淹没了她。
不知所起,不知缘由。
可愧疚是真切的,仿佛这个念头是她上辈子做过的最大的恶事,以至于连这个想法都能叫她悔恨不已。
可她又该怎么办?
怎么样才能停下疼痛?
“大眼珠子你找死!”
一声怒喝惊天,被吹飞了三里地的秦闯气势汹汹冲了回来,蛇瞳竖成了一条眯缝,黑衣贴鳞,如深潭中游动的银鱼,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向了天道!
谢庄急怒:“孤命真君!你要去哪儿!”
秦闯冷冷道:“我非射烂这颗眼珠不可。”
“你连弓都没有!”谢庄道,“况且现在——”
他话音未落,便见秦闯停了下来。
秦闯站在那里,手中已无弓箭,却左手前伸,右手后拉反折,虚空做出了拉弓的动作。
谢庄一时错愕。
只见一根金色的箭矢凭空出现在他左手虎口上方,箭头锐利,箭尾金光飘荡,似烧着一团烈火。
若怀慈弓最高的境界是无箭而发。
那射术最高的境界呢?
秦闯无弓生出的金箭离弦,洞穿云层,赫然轰出一道巨大的窟窿,轨迹似拖尾的天火,直抵天道的眼底!
那一箭便有千军万马之势,包围春悯的风雨雷电立时折返,朝着那箭矢扑去。
春悯骤然冲出了毒雾,平安剑横扫剩下的三颗佛首,同时血如泉涌的眼定定地看着那只箭——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只有那只箭,势如破竹,直入了天道眼底!
咔擦。
那是木壳碎裂的声音。
那只巨大的眼睛骤然开裂,却是露出了里面稍小一些的另一只眼。
它如同藏在米缸底下的老鼠被发现,受到惊吓般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发现无处可逃。
“什么玩意儿?”秦闯皱眉,再度开弓,“恶心不死我。”
这次天雷追了上来,直打在他的箭上,一箭不成,他当即扭头对春悯道:“干活儿啊!不是你想杀它的吗?”
春悯道:“它的假壳有十层,您若是每层都用调时才能射中的话,不如我自己来。”
“看不起谁!”秦闯立时挽弓,这次虚空中立现十数只箭矢,根根凝练有形,“用不着你!”
春悯又提醒道:“它的九层魂魄就是十常佛,剩下的都是一戳就破的假壳,石子扔过去都能碎,没必要——”
秦闯充耳不闻,但觉自己这姿态潇洒无比,指上箭也风姿卓绝,松手齐射,十数只箭矢离弦飞出——却是“珰”的一声,让谢庄掌心转起的长枪打落了一根;又一根让一同用弓箭的神官射落,余下几根被数位神官的剑阵联手拦下,却是根本没有一根碰到了那乱动的眼珠子。
“……合魂的痛楚非常人所能忍受。”平安剑正暴躁地在春悯手中挣动,连带着他整条手臂似乎都在抽搐,与他平静的面色对比显得有些诡异,“你到底要不要救她?”
秦闯眯眼:“我就知道此事与你脱不了干系,她就是秦生对不对?”
“是与不是都要看你自己怎么想。”春悯说,“我的看法对你没有意义。”
疾驰的雷电伴着狂风骤雨横扫而过,阴沉的天际没有日光,只有那只眼珠在狡猾地游走,仿佛在嘲弄疼得几乎动不了的秦生。秦生蜷缩在那里,她甚至还没能适应崭新的躯体,便被这更可怖的疼痛裹挟。
似是前世欠下了罪孽,今世的降生便是为了偿还这一切。
饶是如此,她还是竭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维持着一把名弓应有的体面,越是忍着,越显得那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可怜。
“……她就是秦生。”秦闯道,“我比任何人都肯定。”
言毕,他再次展臂。这一次,虚空的弓上挂满了无形的箭,金光簇成一个圆弧,自他掌心辐射出去如一把扇子。
几乎是同时,两道天梯自行云间冒出,春悯手起刀落,最后的佛首也自那项上滚落。
海水冲破堤坝的声音,淹没了人群绝望的惊呼。
怀慈忽然抬起了头,视线越过秦闯,越过谢庄,越过那一群乌合之众,落入了春悯渗血的眼底,正如那万千长箭直入天道的眼底。
在周遭彻底暗下去的一瞬,最后一道长阶——白骨为台,枯朽成意,修罗道的登天梯正正落在了她的面前。
天将倾。
天已倾。
她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