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鸿蒙(一)
悲画扇里一时有些太挤了, 婆娑进不去,蹲在一旁看着珠玉微微隆起的小腹。
作为鬼,她已是很重口腹之欲的那一类了, 鬼怪只需吸食怨气便能为生, 只是刚变成鬼那会儿她也不懂那么多, 见到什么就吃什么, 时不时会把自己吃撑了。
但像珠玉这样,光是吸食怨气便撑成这样,她是从来没见过的。
她看得新奇,甚至伸出手去摸了摸,被珠玉用扇子狠狠地打掉了手。
“……你的脾气变得更坏了。”婆娑说着扬起头, 定定地看向面前几乎不成人形的珠玉。
珠玉的人皮不知所踪, 整个人似裹上了一层厚重的泥浆, 头和躯干只勉强能通过上下关系辨认,腹部隆起, 似待产的妇人, 身上还有外衣的残片, 不规则地散在那泥浆之上。
“我的脾气从来便没有好过。”珠玉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还能听见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婆娑眨眨眼, 视线在珠玉的身上梭巡。周遭静了下来,前仆后继而来的祟物渐渐变少,外面的那群修士还算勤勉, 剩下的那些祟物大多被他们在外围解决了, 他们周遭变得空空荡荡,祟物消散之后同样不会留下躯壳, 只有凌乱的雪地还记得方才的乱战。
“外间的修士倒是撞了好彩。”婆娑看着珠玉扭曲的外形,又远眺, “不过是除了些不紧要的祟便落了天梯,这就要得道飞升了。”
“谁又少了这好彩吗?”珠玉的五官同身形慢慢显露出来,“但凡在祟乱之前还有能同我一战之力的鬼主,我今日怕也是凶多吉少。”
婆娑眨了眨眼睛。
“偏偏好巧不巧,错怀慈在中青散魂,你又在祟乱之前单枪匹马地出现,被我收进了悲画扇之中。”
煞气随着他的言语喷薄,那张诡艳的皮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婆娑看不清他的眉眼,又或许是那眼眶里尚未化形出眼珠的形状。
“三鬼主至此凋零,鬼蜮的散兵游勇抵达之时,此间的鬼主就只有一个青面了。”
森然煞气慢慢褪去,珠玉惨白的脸全然露了出来,眉眼间凝着一股似是困倦的忧愁,只一闪而过,再抬眼时,鲜红的血眸看着婆娑——亦或是婆娑身后的人。
他曾经想象过这一幕。
隐晦地,悄然地,在脑海里想象,如若有一日故人相逢相识,他会是何种情态。
结果是在战场上被人揭露了真身,正要刀剑相向之时却被春悯带走了。不过匆匆一面,又形势危急,心里尚来不及泛什么涟漪,或许本也就不剩多少涟漪了。
当时的他不愿设想自己沦为鬼祟时被人认出的模样,如今的他却连彼时的胆怯都已然忘怀。
天幕黢黑,不见星辰日月。肮脏凌乱的雪地间,他就站在那里,披着还不完整的皮,七窍之中尤飘荡着未化尽的煞气,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也仿佛最浓重的那一片阴翳。
站在他对面的人,只有陆不尽抬起了头,直勾勾地看进他的眼底。
燃起的篝火火光在雪地上反射。
成大器不奢望这些人能开口寒暄,吞了口唾沫,言语道:“秋兄……许久不见。”
倒也没有许久不见,只是此情此景,成大器也琢磨不出什么别的开场白了。
没有人明了他的好意,陆不尽和珠玉只是这样两厢对立着,便仿佛已有一场大战在即。
“我说过。”珠玉的死人皮上正慢慢开始充盈血色,皮肤的纹理,瞳孔的花纹,迅速而精密,仿佛画上的人在他们面前走出了卷幅方寸,“叫我珠玉。”
“好好好!珠玉!珠玉!珠玉你不要生气!!”
未化的戾气将珠玉的模样衬得可怕,仿佛怨气化成实体喷薄而出,他现在看起来比陆不尽还要暴躁。
齐居贤身受重伤又心力憔悴,见到珠玉,倒比以往平静了许多。
“随珠荆玉。”他拄着拐叹息道,“好名字,可叹我在白玉京见到你时,竟然半点没能想到。叫这个名字,又与春悯有私交,他闭关多年,能同他有这般交情的人还能有谁?”
“马后炮也后得太久了。”一旁的陆不尽冷冷道,“你都让春悯捅了个对穿了,现在才回过味儿来?”
齐居贤闻言,摩挲着自己木拐,垂下了眼。
事已至此,齐居贤的念想已然悉数落空。他威胁不了任何人,春悯也不可能听从他的请求,过往的一切都已从他指缝间流走,最后残存的那几粒故土的细沙也终于被吹散了。
“……说得像是你便心想事成了一样。”齐居贤撑着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陆不尽,我的夙愿是不成了,你的难道便能实现了?”
陆不尽闻言把住了鬼头铡,成大器心里一紧,随即又见她松了手,深吸一口气,扭头对珠玉道:“你当年为何没有就近求援?”
周遭静了一瞬。
“事到如今问这个做什么?”齐居贤道,“你还想为当年的事找他算账不成?莫说是你,便是如今的春悯,也未必就能打得过他了。”
陆不尽恍若未闻,依旧直勾勾地盯着珠玉,再次问道:“为什么?”
扇子自雾中飘出来,遮住了珠玉手上还未长出来的五指。
成大器担心他们又吵起来,打圆场道:“这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说这些——”
“几大仙门私下暗通,有意围剿中青,生死门也是其中之一。”珠玉开口,有几分意兴阑珊道,“姜荏正是火烧粮仓的人。”
几人侧目,没有言语。
苍茫海神居叛乱,生死门便已被清算过。那时他们心中便已浮现过一种可能,但苍茫海时变节的门派和旧神太多,他们分不清生死门究竟是骤然变节,还是从一开始便是这样。
如若从一开始便是这样。
陆不尽接着问:“李十五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为了帮我引开祟物。”珠玉说,“他留下,我逃走了。”
一旁的成大器紧张地抿了抿嘴。珠玉说得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当年秋随荆那么紧张李十五,便是亲生的娃儿都少有这么看护的,如今说来不过短短两句话,当时的秋随荆却又是何等的绝望?
会愧疚吗?
会痛不欲生吗?
会——
陆不尽:“你是怎么死的?”
珠玉慢慢转动了脑袋,往左,再低下,随后抬起,幅度很小,眼睛的转动始终慢一步,以至于视线重新落回他们身上时,成大器有一种被多年以前射出的利剑击中眉心的错觉。
“祟噬。”
齐居贤扶着拐,想起他在辽苍时听到的那些妖兽的口供。
“你打开了鬼蛊。”
“不错,是我打开的。”珠玉说,“现在想来,那鬼蛊应当是泉音给李怀仁的,同覆灭东纶的蛊童同宗同源。”
这话就是说给齐居贤听的,成大器倒吸一口凉气,转头便见齐居贤惨白的脸色开始发青。他哪怕自知复国无望,心气儿已经散了,却依旧会被有关过去的秋毫牵动心弦。
哪怕是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他也要用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去诅咒任何不敬之徒。
四下又是一阵沉默,似风雨欲来前沉闷的湿热。
“都、都是过去的事了……”成大器的话显得苍白无力,“当时秋……珠玉才闻噩耗,气昏了头才那般行事,推己及人,齐兄你当时看到太子殿下的头时,不也、不也疯疯癫癫,恨不得所有人来陪葬才好……”
“我何曾将无辜者卷入其中!”齐居贤被这一劝却是更为怒不可遏,“你怎能拿这两件事相提并论?”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消消气,消消……”
珠玉轻笑,享受着齐居贤的愤怒,手中的悲画扇转了起来,像是迫不及待将未化的戾气倾泻在已然手无缚鸡之力的齐居贤身上。
齐居贤咬紧牙关,拄着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诶——”
不等成大器酝酿出劝和的措辞,陆不尽再度开口。
“为什么打开鬼蛊?”陆不尽拦在了齐居贤面前,“我要听你亲口说。”
珠玉脸上的笑意倏忽淡了。
像是有雪落在他的脸上,那浓艳的皮相忽而寡淡了起来,他低下眼,又露出那种百无聊赖的神情。
“……那时蛊王还没有诞生。”珠玉说,“百千蛊种比蛊王更好对付,所以我把它打开了。”
齐居贤和成大器齐齐愣在了原地。
陆不尽:“然后呢?”
“然后三毛将求救的书信送去了边獒。”珠玉把扇子合了起来,“之后的你也知道,谢晏收到书信后,一边派人去众仙门打探消息,一边率领边獒将士驰援中青。”
成大器还在愣神:“所以……所以你是为了救人才……?”
“怎么,这就要痛哭流涕了?”珠玉笑道,“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判官是这样当的吗?怎么这样好骗?”
他嬉笑着把玩手里的扇子,像是不嫌事大,非得把所有人都给弄得不痛快,正儿八经打一架才好。
那三个人却都定定地看着他,连齐居贤也没有动怒,三双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倒是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了。
“……我信你会发了狂开鬼蛊害人。”齐居贤抿了抿干涩的唇,“但我不信你敢做不敢认。”
珠玉愣了一瞬,随即咬牙:“你信不信同我有何干系?”
他越是生气,反倒显出些气急败坏来,偏偏这三人又沉默了下来,连痛点都露不出来叫他狠狠打。
“说到底。”珠玉寒声道,“便是传了书信也不是为了你们的,少拿这种眼神看我。”
“别、别生气……”成大器不知何时已泪眼汪汪,哽咽道,“我信你……”
珠玉:“……”
珠玉:“……挑衅我?”
成大器头摇得像拨浪鼓,捂着嘴蹲下身呜呜地啜泣,跟时隔多年给他哭丧样的,珠玉瞪大了眼想踹他,又不想叫自己显得太过于激动,要拂袖而去,却又怕看起来是自己落荒而逃,竟是一时间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天空又是一阵轰鸣。
几人望去,便见一架白骨长梯落下,再次架在了严必行身边。
严必行浑身浴血,阿宁刃霜凝血而闪着冰辉,他面无表情地点地绕过那长梯,贯身刺入那匍匐在地的断头鬼胸腔之中。
“双道飞升……”罗术震撼道,“后生可畏啊。”
珠玉眯了眯眼,瞧见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靠近了天梯。
“我……”陆不尽在他身后,忽然开口,“我——”
珠玉没有注意到她说话,那靠近天梯的人影在一瞬间占据了他的所有心神。
“我——”
“李四!”
珠玉看清了那人,身影在瞬息间如雷霆过境,陆不尽下意识要抓,却连衣角也没能抓住。
那道无形、却又扭曲着周遭的守正道飞升之路,隐隐闪着青灰色的雪光。李四呆呆地站定在那道天梯之前,脸上挂着已经干涸的泪痕,无声而缓慢地伸出了手。
这一切像是发生过。
只是这次的珠玉更快,更迅速,更有力,他伸出了手,比所有人都更快——
可他摸不到李四。
哪怕无限接近,却永远也碰不到这个人。
“……别这样。”珠玉说,“撤了方位术!”
李四眨巴着眼,下意识张开了嘴——他还是那么喜欢留下英雄式的遗言,但到底什么也没有说,担心自己的任何一句话,都会变成珠玉的午夜梦回。
那道隐晦的,不起眼的,仿佛稍一眨眼就要看不见的天梯,在他手中消失于无形。
化作一缕金光,注入了他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