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夏花(四)
秋随荆没听明白他嘟囔了什么, 正要追问,那边夫子已经掀袍走了进来。
教书的先生是渡生宗的长老,自然也是秦家的长老。刚一进来, 秦长老便见秦闯站在过道上, 此子一会儿居高临下地睥睨齐居贤, 一会儿又怒目圆睁地瞪着陆不尽, 没有半分主人家的气派。
秦长老的戒尺一拍桌案,喝道:“秦闯,不得无礼!”
秦闯闻言摆手:“晓得了五爷公,一大早的就喊这么大声,仔细过两天嗓子疼。”
“在学堂上要叫我夫子!”
“好好好, 夫子, 夫子——”秦闯一边敷衍着一边对一旁的齐居贤笑道:“没留神撞着了, 回头陪您根上号的墨条,道友不会同我一般计较吧。”
齐居贤冷冷看他:“不必。”
秦闯“呵”一声, 摇摇头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入学的头一天, 彼此还算相安无事, 虽有些小磨擦,可到底没有动起手来。
秦生总觉得所有人之间都有些紧张, 似乎想认识,却又彼此忌惮着什么,像是湿冷的空气里带着火星, 什么都还没点燃, 火药味却已经渐渐弥漫。
十日后,第一批礼仪教习通过的名单出来了。只有四个人, 分别是秋随荆,齐居贤, 陆不苦,姜荏。
秋随荆面上不显,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一整天“不小心”提及此事五六八七八遍,李十五都听出味儿来了,说:“我们不是刚聊过这事儿吗?”
春悯顺手捣住他嘴坐下:“聊什么了就聊过,反正我不记得了。”
李十五眨巴了会儿眼,顺从道:“……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是我记错了。”
“听说过几日就是他们秦家在后山拜生山仙的日子,这时考校礼仪,是准了你们去观礼呢。”春悯松了手,挑了棵格外茂密的树靠下,懒洋洋道,“到时候你去瞧瞧,看看生山仙的神像是不是当真是一条蛇。”
三始神的模样和本名都是禁忌,而且始神不需吃香,所以人间几乎没有他们的神像,时兴的都是诸如十方圣者,一叶真君这些神仙的观庙。但秦家自称受生山仙庇佑,每年都会在芒种时节开坛拜生山仙,据说在山阴处的小山洞里就有生山仙的神像,平日里都是不许旁人进去的。
“不会吧。”李十五说,“不是说三始神的神像就连做都做不出来吗?你到时候去看一眼,会不会人都被天雷劈死了?”
秋随荆从树上探下头来,奇道:“……那么夸张?”
“少危言耸听。”春悯靠着靠着都快睡着了,强撑着睁眼道,“禁忌的是对三始神有所冒犯,正儿八经祭拜不会有事的,只是拜了没好处,又怕有人嘴上一时没把儿才没像没庙的,而且三始神本名也失传了好几千年了,想叫都叫不出来。”
李十五奇道:“你怎么知道?”
春悯说:“书上看的。”
“你还看书?”
“他当然看。”秋随荆折了根树枝,身子往下探,去扫春悯的鼻尖,“但凡是师父不考的书,他都爱看,前几天那页棋谱还是从他书里抽出来的。”
春悯被他扫得鼻子痒,偏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睁眼瞧见秋随荆倒挂在树上,一双眼盈盈地冲他笑,背后的叶间打下光来,刺得他眼前晕,半晌合了眼,眼皮子里头却还映着那张坏脸。
“你大爷的。”春悯悻悻爬起身来,“我哈喇子喷你一脸你就知错了。”
见他揣着手,跟个小老头样的摇摇晃晃地往山下,秋随荆连忙跳下树来:“怎么往这边走,今日还有文试,你不许翘!回头名字垫在秦闯和陆不尽下面,推酒门脸都要丢完了!”
春悯假惺惺地揩了两滴泪:“这就嫌我不成器了,唉,我不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你少来!春悯你——你真是,世上怎么有你这么没一点上进心的修士?”秋随荆急道,“若我以后飞升了,你可怎么办啊?”
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的,春悯都有些纳闷得顿了半步,奇道:“说得跟我是您家里七十老母样的,您要真能飞升是大喜事,我还能拖累你不成?”
“……如果我飞升了要点你的仙,你去不去?”
“不去。”
秋随荆皱眉道:“为何不去?”
“第一,我不想那么远的事儿,您这飞升还八字没一撇呢;第二,您要是这趟让倏山仙瞧上了,点化仙飞升,本来就点不了旁人;第三,人活个七八十岁就够折腾的了,平白多添个一两百年的我当然不干。”
“你——”秋随荆上前两步,正要说些什么,嘴里话一顿,没说出来。他忽然发现不远处的石桌边蹲了个人,正咬着右手的大拇指呆呆地看着他们。
秦生前几天听到有人说在半山腰这儿的平台下棋太晒了,便抱着一筐银杏树的种子来这儿种树,寻常人从种子开始种树不容易,但她很擅长这个,早早的就来铲土了,上午的课也没去。
忙活了半天要去吃午饭了,一抬头就看见对面有人在聊天打闹,她这时候走出去好像有些尴尬,躲着不动又有点像偷听,正咬着指甲为难呢,就被人逮了个现行。
山林中树叶沙沙作响,树梢上悬下来的吊死鬼在她面前左摇右晃,无声地嘲笑她出糗。
“我不是有意偷听的……”秦生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起来,“是我先来这里,你们才来的。”
她细细长长又雪白的一条从石桌后面钻出来,李十五余光瞥见真以为是条大白蛇,吓得回头就跑,险些撞到了树,秋随荆也吃惊不小,他在这里待了半炷香的时间,竟没发现咫尺距离竟有个人猫着,心下一时警觉。
春悯眯眼看去,“豁”一声:“大热天的您蹲那儿不晒吗?”
秦生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没穿鞋就踩在泥地里的脚不自在地互相蹭了蹭:“还好,我不怕晒。”
“听人说白的人不耐晒,也不是这么回事嘛。”春悯说,“话说您蹲那儿是……”
“种树。”
“这敢情好,那块光秃秃的是晒,可您树苗呢?”
“种的种子。”
春悯还没见过真成种子种出来的树,奇道:“那不得等个十几年才出个苗,几十年才能出个荫来。”
“我种的长得很快。”
“哦。”春悯不懂,可也不追问,“挺好,不过也别太累了,这会儿该吃饭了,您去食堂吗,咱们顺路一道啊。”
李十五暗地里肘他一下:“你这是干什么?”
“不是要问祭拜生山仙的事儿吗,请人吃点,问问呗。”
秋随荆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十五还心有余悸,忙道:“那也别——”
那边的秦生却已经丢下了铲子,点点头说“好”。
李十五实在怕蛇,每次和秦家人里有竖瞳的人对视都汗毛倒立,实在不敢跟秦生同席吃饭,找了个理由便先走了。剩下三人临到食堂门口,又有一个渡生宗的弟子匆匆跑来叫走了秋随荆,说是长老有要事面谈。
估摸着就是春悯从小道消息听来的祭拜,秋随荆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春悯,春悯以为他是饿了,贴心道:“没事,我帮你带一份,你先去吧。”
秋随荆有时都分不清春悯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叹了口气,摇摇头跟着那弟子走了。
转眼就只剩下两个人。
春悯开口道:“在学宫里都没问过您姓名。”
其实不然,只是在学宫里跟秦生搭话她谁也不理。
“秦生。”秦生见他往食堂北面走,拉了拉他袖子,摇头指了指西面道,“这边的更好吃。”
“感情会吃的行家在这儿啊。”春悯见缝插针地拍马屁,“不愧是东道主。”
秦生小小声地“哼”了声,显然很受用。
西面小食堂是卖汤品和小吃的,现在最时兴的凉瓜甲鱼汤卖得最好。
秦家山虽然只是座小山,可物产极其丰富,飞的跑的跳的水里游的,寻常能见着的飞禽走兽这里应有尽有。晚间在寝屋里休息,该有的雄黄艾叶都不能少,不然半夜醒来就得跟蛇虫大眼瞪小眼。
与恶劣的环境相对应的,各种美食也就多种多样,这边连炸虫子都有十几种样式,不可谓不丰富,秋随荆很讨厌虫子,他们也就从来没吃过,眼见着秦生端回来了盘蚱蜢,春悯伸长脖子看,看了会儿也起身端了盘回来。
他一边提溜着那蚱蜢的胡须打量,一边状若不经意地对秦生说:“我听人说你们家的人特别有心,在后山供奉生山仙,这是真的假的?”
秦生把蚱蜢咬得嘎吱作响,然后又抿了口汤,点点头:“真的。”
“这供奉生山仙是有什么讲究吗?”春悯问,“都说三始神不吃香,也不会应信徒的香下凡除祟,供它们是图什么呢?”
秦生抬起头来想了想,又答道:“安魂。”
“安魂?”这说的怪不吉利的,春悯都担心小姑娘被劈道天雷下来,“这不对吧,您确定是这两字?”
“不会错的。”
“那……为什么要给生山仙安魂?世上可只有死人才需要安魂。”
这个问题像是把秦生难倒了。她嘎巴嘎巴得吃完整碗蚱蜢,抹掉了嘴角残留的触须,才略显困惑地答道:“可她本就是死的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更
游戏快打通了,下周能全收集的话就开始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