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夏花(十)
这一架打得天昏地暗, 禀识堂被拆得七七八八,俨然比火情要严重多了。
上了兵器,那便是生死不论的硬仗, 挂彩的几个, 受伤的几个, 无故被牵连的几个, 个个都受了罚。
秋随荆本以为自己给秦闯那一通踹会被直接遣回家了,谁知陆不尽陆不苦下手更狠,齐居贤也疑似趁乱来了两下,瞧得出秦闯此人分外不受人待见,最后受了最重的伤, 还被罚得最重, 人人都只用抄三遍的经书, 他要抄十遍,人人都只需禁闭三日, 他要禁闭五日。
“您是这个。”春悯一边给秋随荆上药一边竖个大拇指, “手都烂了一只, 转头就跟人斗起殴来,怎么着, 最近想倒腾起左手剑法了?”
秋随荆侧靠在椅背上,两腿收在胸前,伸着那只手给坐在凳上的春悯上药。
屋外终于停雨, 皎洁的月光如水倾泻, 亮得都不需点灯,屋外挂着他们今日这一身湿衣裳, 下头也不敢生火,就这么大半夜地干晾。
两人都披头散发的, 穿着干净的里衣坐在窗前,风一吹,头发也到处乱飘,窗口要是路过个人,非得大半夜的吓死。
秋随荆本就生得白,深更半夜披头散发时格外瘆人,这会儿还在一旁不停地抽冷气,斯哈斯哈得像是辣着了,手疼又不能收回来,眼里蓄着泪,抿着嘴小声道:“你轻点。”
可对面坐的是活阎王,春悯毫不留情地加了点力:“这时候想起疼了,您使九阴白骨爪抓我的时候没觉着您怕疼啊。”
秋随荆不记得有这事儿:“我哪儿来的九阴白骨爪?”
春悯笑了一声,没应这话,转而问起这伤的来处。
秋随荆正色,将山洞里祭神之事细细说来,只隐去了秦闯提及春悯的那句狂言。
“也就是说折腾这一番,只是因为那老太太想给你们算命?”春悯撒好了药粉,把干净的纱布绑上,一边道,“还算着算着险些让雷给劈了?”
“说是我们的因果和倏山仙缠绕在一处了,窥我们的天命有如窥倏山仙的天命,若非那生山仙的蛇蜕,怕是真要劈到了。”秋随荆另一只手撑在了桌上,支着下巴,打量着春悯低头给他包扎的时的神色,“没来得及给另外两个算呢,你们这边就起火了。”
“给您算了个什么?”
“什么半红半白面……”秋随荆书背得勤,记性也好,思索道,“西向何处见……见青天,山一程,水一程,不信长岁师门恩,但……但什么……什么祈牲畜过险滩,眼不见,魂望断。”
“什么意思,听着不大吉利啊。”
“我也没听明白,不过秦闯的那个更不吉利,什么来日茱萸何处插,孤命君,不归家。”秋随荆眯起眼来,盯着春悯对着那纱布犯难的模样笑了笑,“像是把他们一族的人都给咒进去了。”
他说着另一只手还不安分,伸出去弄春悯的头发,单手在掌心搓小辫。
“诶,手多。”春悯正忙着,“那老太太是个人物,虽然脑子糊涂了,可本事是货真价实的,给了你俩这么不吉利的卜辞,你没听懂心里也记着点。”
秋随荆的手指圈着那小辫打转:“怎么,你认识那老太太?”
春悯半敛了目,顿了顿复笑道:“人在昇都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秦家老长老,连名讳都不能流传的半仙,旁人的半‘仙’撑死了说的是点化仙,她这个半仙可是‘生山仙’的‘仙’,境界不过下五境,可到哪儿都是坐在那些宗主之上的。若非如今年迈,生山仙的庇佑也开始往下一代传,我们哪有份见她?”
“你没见过她?”
“自然没有。”
春悯终于把那纱布的结打好了,抬起头,眉骨刚好从秋随荆作弄他头发的指节边滑过。
秋随荆手一颤,松了指头,那小辫落了下来,晃晃悠悠地在春悯面前打转。
一人抬头,一人垂眼,视线隔着那晃荡的乱发撞在一处,秋随荆的手还僵在原处,像是要摸春悯的脸,春悯捧着他另一只手,抬头看他,像是在等待他的抚摸。
雨后新开的夏花在夜色里,这不过片刻的静默,在嘹亮的虫鸣声里像被拉长到整个夜晚,乃至整个盛夏。
秋随荆抿了抿唇,蜷缩的手指在春悯的眼前慢慢伸直,直到将那缕小辫按在了春悯的额角边。
“……明天你帮我换药吗?”秋随荆轻声道,“说是要每天都换。”
春悯只觉得自己额角处被按得滚烫,移开视线道:“行。”
“后天呢?”
“大后天都行。”
“我以后受伤了呢?”
“……怎么晦气话那么多?快呸两声。”春悯不敢抬头看他,半耷拉着眼皮笑,“况且以后的事谁说得清,您仙途大道一片光明,这日后寻着了道侣,难道还上我这儿来换药,瞧您这点出息。”
秋随荆轻轻踢他的小腿骨:“万一我寻不到道侣呢?”
“那不可能。”
“如果呢。”秋随荆不正经地笑了起来,方才那紧绷的气氛也像是倏忽松了,寻常玩笑般道,“那这样,若我寻不到道侣,你也不许先我一步成亲。”
春悯也松了口气,把药瓶放回桌上:“霸王条款还挺多。”
秋随荆踩着他大腿,不让他起身,抬了抬下巴道:“你应不应?”
“应应应,您是大爷您说得算。”春悯敷衍道,伸手把着秋随荆的小腿抬了起来,站起身,低头看人,忽而觉得这姿势古怪,又连忙松手退了两步,“那李十五干什么呢,洗脸还是雕花儿啊,这都快几点了——”
夜半不语人,约莫就是这个道理,春悯才松了手,那边李十五便抱着水盆推门而入。
此人说是出去洗脸的,但眼眶红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眼皮儿鼓得三层厚,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你们还没睡啊。”李十五像根蔫巴了的白菜,一双红彤彤的金鱼眼也没瞧清春悯不知为何站在秋随荆腿间,游魂似的说,“你手怎么样了?”
“……无碍。”秋随荆站起身来,“你怎么样。”
李十五哑声道:“我又没伤着。”
说着放下水盆,飘上了榻,蜷进被窝里一动不动。可也没一会儿,春悯他们便又听见了吸鼻子的声音。
小半炷香后,一个脑壳探了出来,李十五盯着他们,一边用帕子擦鼻涕,一边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不能日日叫他们欺负我,让你们给我出头,我一定要变强!”
春悯立即十分捧场道:“好,说得太好了!”
秋随荆的神色却有些沉重。今夜他听闻李十五一人在起火的学宫时,着实是被吓到了,李十五背着师父来了这儿,自己瞒而不报,若李十五有任何闪失,那都是他的过错。
可他也着实不明白,以李十五一个苞胎境的修为,究竟有什么可闭关三年的?李十五在门派里向来众星拱月,备受宠爱,性子软糯,又不好思索,绝不是能从闭关里破境的那种修士。
秋随荆本想着,比起闭关,李十五跟着他们多历练,结识些志同道合的修士才更有裨益。可如今这外头显然并不如他想的太平,李十五冲动又迟钝,修为也不怎么样,如若当真有闪失,他都不知该怎么去见师父。
春悯偏头便见秋随荆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轻轻搡他一下:“快休息吧,明日还得抄书呢。”
这事秋随荆拿不好主意,须臾还是上了榻,昏昏沉沉睡去了。
接下来的三日,他们这些人都被禁足在寝屋。每日睁眼就是抄书,闭眼就在梦里抄书,秋随荆的手伤了不好拿笔,春悯和李十五还得多写半份的,三日里日日度日如年,只能靠念着那该死的秦闯要写十遍来解气。
第三日时,他们正在窗前闷头写字,窗外却突然传来了钟声。
秦家山的南峰没有钟,只北面有一个。上面长满了青苔,久不修缮,他们来这里这么久也从未听过那动静,还以为早就荒废了。
那钟响了一整天,晚上他们才知道,昨夜老长老便辞世,今早叫人发现时,尸体都已经凉了。
秋随荆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可有说是怎么死的?”春悯攀着窗沿,仰着脖子问门口鬼鬼祟祟的那人,“你有见到尸体吗?”
成大器团着庞大的身躯,很艰难地隐蔽着:“看到了,就是……气数已尽。”
几人沉默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闷闷地过了这禁闭的最后一天。
回了禀识堂,众人便没见秦生和秦闯了,应当是在忙着跟家里人准备后事,成大器的母亲成毓是远近闻名的仵作,他多少学了些,这些日子也被叫去勘察一二。
秦家山各处挂满了丧事的挽帐、挽联、花圈,哀钟长鸣不绝,山上的亲眷子弟都绑着孝带,面有戚色,就连听课时,春悯都时不时能瞧见外头吹进来的纸钱。
整座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堆。学宫里的少年修士都分到了一套黑白的道袍,说是若有心,大敛那日也可着此衣前去哀悼。
无论有没有心,识不识得这老太太,大多数人还是去了挽堂行礼。这挽堂不大,小辈都只能站在外头,秦家并未命赴,许多仙门却有如闻着味儿的秃鹫,不请自来地前来致襚吊唁。
有些是来探探老长老是不是真死了的,有些是来看看新的传人是什么模样的,有些只是来攀关系的,未合的棺木边游走的人似魑魅魍魉,话里话外的勾刺弄的人皮肉生疼,躺在棺中的老人反倒像个陪衬,倒是有幸不必再听这些。
他们三人插了香,行了拜礼,便早早出来了。还没走远,就听见堂里一声怒吼,随即便见秦闯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后面跟着秦生,一眨眼就蹿没影了。
屋外是艳阳天,这两日又停了课,三人在林间散步,不一会儿就漫步到半山腰。
李十五一只手还拿着书。他这些日子格外勤奋,手不释卷,到哪儿都揣着剑谱,走着路也爱比划,细碎的树影晃得他书页斑驳,合了书,他倒忽然想起了件事来。
“这林子白日里好走得很。”李十五挠了挠下巴,“为何那日我们一群人晃了大半天都没找到索道?”
这事长老问询的时候春悯都交代过,可随即就传来了老长老身死的消息,倒也没人在意这个了。现在提起来,又觉得此事蹊跷,李十五抱着棵树不动,说道:“我那天好像就这棵树都瞧见了三四次。”
“那时天黑,又下着雨,路确实不好找。”春悯说,“但我们一群人在山里逛,最后一个都没找到地儿,未免有些太古怪了。”
秋随荆问:“秦家长老那边可有说什么?”
“没有,估计也没把我们这些个后进生的话当回事。”
“那我们——”秋随荆话说一半停了下来,朝下方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人看去,便见陆家那姐妹俩鬼鬼祟祟地蹲在树后面,不知在干什么。
他们觉着好奇,也走近了些,很快便发现,她们正探头探脑地看着平台石凳上的两人。秦闯和秦生在那儿,兄妹俩一个蹲在小树苗边浇水,另一个站在平台边看似望远,实则有一下没一下地抹眼泪。
“你别怕。”秦闯自己哭个没完,嘴上还狠狠道,“秦家的女儿从来都是招赘不许配,不过是用不了活鳞甲,他们就敢打娶走你的主意!爹娘肯定不能答应他们,就算爹娘答应了,我也不会答应,把他们打出去,打死了,也不会让你许出去的!”
秦生轻轻“哦”了声,也不知听没听懂。
“真当我们家的女儿是谁都能想的!”秦闯愤愤地踢了块脚边的碎石,狠抹了把脸,越想越气,“我现在就把他们赶出去!”
秦闯说着转身就要重回灵堂,谁知一转头就见到了身后的螳螂姐妹鬼鬼祟祟蹲在树后,再后头还有黄雀三人组贼眉鼠眼地往这边张望。
他豆大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半晌,秦闯干巴巴道:“你知道那儿有人?”
秦生的树这些天长得飞快,几乎是浇一次水就能蹿一截儿,她拍拍手站起身,眨眨眼道:“树后面的,还是树后面的后面的?”
秦闯:“……”
秦闯:“……站那儿多久了?”
陆不苦尴尬不已,抱拳致歉道:“我二人碰巧路过,并非有意窥探。”
后头的立马有样学样:“我三人也是碰巧路过,绝非有意为之。”
秦闯又气又急,偏偏是自己哭了叫人瞧见了不好发作,牙都快给自己磨碎了。秦生不管她亲哥的死活,瞧见了春悯他们,提着衣裙小碎步跑了过去。
“看。”她站在三人面前,一手指着那树,“不用很久的。”
她种下种子的那日,三人恰好都在。眼见那树的种子转眼竟然就成了个小树苗,春悯也惊叹道:“真能长,再过个十日约莫都能在下面乘凉了。”
秦生又张开五根手指道:“五日。”
“太厉害了!”春悯瞥见秦闯瞪自己的表情,忙道,“那你先忙,我就不——”
“你站住。”秦闯阔步走来,径直掠过了那俩姐妹,走到春悯面前,“你对我妹妹什么心思?”
春悯指了指自己:“我吗?”
“那太监给的单子里有你。”秦闯冷冷道,“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秋随荆的余光扫了过来,手指勾在剑穗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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