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夏花(十一)
“什么名单?”春悯脑筋一转, 明白过来了,“哦……唉,宫里给了什么名儿压根没知会我, 我一个出家人哪儿能娶令妹呢?”
秦闯狐疑的视线在春悯身上扫, 鼻子里却还在流清水, 一滴没兜住, 往嘴里流了,他连忙拿袖子掩了。
看的人也觉着尴尬,春悯连忙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地说:“您呐,也别太往心里去, 那群人其实就是广撒网, 这仙门百家谁家有个姑娘小伙儿出名, 他们都要上来讨嫌的,还自以为是抬举了别人, 您瞧个笑话就算了, 犯不着生气。”
鼻涕抹了一袖, 秦闯竟还不恼羞成怒,神色有些扭捏地看着春悯, 象是有千万句话堵在喉头,半晌还是开口道:“那……齐居贤呢?”
春悯大骇:“你断袖啊?”
秋随荆前些日子才听秦闯说过这词,当时就没听明白, 这会儿立马探出头问:“断袖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小伙儿不喜欢姑娘, 喜欢——”春悯转头要解释,就见秋随荆歪着脑袋凑在自己旁边, 话头梗了一瞬,“喜欢……别的男子。”
“我呸!你才不喜欢姑娘, 你才喜欢男的!”秦闯的鼻涕泡都出来了,“那太监在我爹娘面前十句话里九句在夸齐居贤,难道不是他齐居贤授意,分明就是对我妹妹有所觊觎!”
秋随荆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你是说,世间还有别的男子,也会喜欢……男的?”
“海了去了。”春悯揽过他的肩,“咱那乡下没见过,县城里可不少,昇都里还有三四个小倌馆子呢。”
秋随荆又问:“什么馆子?”
“……当我没说。”春悯瞧着秋随荆扑闪的大眼,抿嘴不说了。
倒是一旁的陆不尽来劲儿了:“我知道!是男——啊!姐!你干什么!”
陆不苦一记暴栗敲下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知道!”
“我——”
“男什么男!”秦闯快被这群人气得不会说话了,“我就想问你,那姓齐的对秦生是不是有念头?”
春悯说:“那您得问他啊,他又不跟我断袖,我怎么知道?”
“他跟我不对付。”秦闯愤愤道,“我怎么问他?”
听了半天,春悯终于听明白了。
这起承转合的,其实就是想春悯帮他去齐居贤那儿探探口风,是不是真有强娶秦生的意思。
寻常心眼多的人,至少外表都看着和善,不会是这种一点就炸的性子,这秦闯也是个奇人,嫌少见到这么暴躁又这么多弯弯绕绕的。
秦家这几代没什么飞升的大能,白玉京里没人庇佑,如今的地位都是靠着生山仙这脉保着,老长老逝世,秦生年岁小,又没把活鳞甲的能耐继承下来,俨然成了众人案板上的肉,都想着趁火打劫分点好处。
最大的好处莫过于秦生,如今皇室在白玉京有三位仙君,其中齐居贤的祖父——十方圣者齐归风头正盛,俨然有仙京一帝的气势,如若皇室当真打她的主意,秦家未必真能留住这个女儿。
“齐居贤不是这样的人。”春悯说,“但这事其实也不是他自己说的算的。”
秦闯说:“他若真不愿意,旁人还能强迫他不成?”
“倒也不是这么说的……”
“这也说不明白那也说不明白!”秦闯一咬牙,错身擦过,“我自己去问!”
说着便似要去跟齐居贤决一死战般径直走了。
剩下一群人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夏风拂面,树影摇曳,春悯叹了口气,蹲身下来,平视着秦生道:“方才闷头不说话的,你自己怎么想的?”
秦生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种的小树苗:“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你还没到成婚的年岁呢。”
修真界的人岁寿长,成婚大多更晚,二十出头才有道侣的不在少数,秦生今年才十三岁,自然是远不到论嫁娶的年纪。人看着又聪明又不聪明的,可怎么瞧都不过是个小孩子,春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半晌道:“等那树在你手里长个十代了,你再想这事儿。”
秦生眨眨眼:“那要种多久?”
“你不是有绝活儿吗?”春悯说,“不想成婚,就让它们长慢些,遇到喜欢的了,就叫它猛猛长。”
“这两年先长慢点,别急着催了,正儿八经得浇点水施点肥,让它慢慢长——走,我帮您再弄点水。”
说着,他竟真带着秋随荆和李十五打水去了。陆家姊妹也没走远,陆不苦本就是来这儿下棋的,见那石桌石凳脏得很,也去寻了块抹布擦,擦了桌椅,又抱着棋盒去泉边洗晒,用竹楼网着棋子淌水,再铺开来晒。
陆不尽不喜欢这种细致活,也被按着做。她们抄着筛子给棋子过水,忙活了许久,两大盘棋子晾在桌上,一旁几个人围着树插杆绑枝,她们再凑上去,陆不苦问:“你们可有会下棋的?”
春悯抹了把汗,随手指了指李十五:“这是高手。”
陆不苦眼一亮:“来一把?”
李十五被“高手”两个字忽悠瘸了,乐呵呵地去了。没一会儿棋桌边就爆发出一阵狂笑,陆不尽拍着桌子笑:“就你还高手,你还不如我呢!”
陆不苦看她:“你少得意,李道友的棋艺不比你差的。”
“怎么可能!”陆不尽不信,“来一把!”
那边三人干完了活,都围过来看。陆不尽和李十五果然是一个水平的,打得不分上下,你死我活,最后点目时,算上先手贴的目,竟然是平局。
“还笑人家。”陆不苦戳了戳陆不尽的脑袋,“也不想想自己什么水平。”
棋桌上又换了人,秋随荆和陆不苦坐了下来。陆不苦和秋随荆的棋艺也是半斤八两,渐入中盘也是焦灼异常。
春悯抱臂在后头看着,没什么观棋不语的素质,聒噪得像只鹦鹉,很快就被发配回去松土了。
天色渐暗,白日的燥热减消,夜啼的飞鸟声散在山间。
春悯看了眼始终默默铲土的秦生,伸手拍了拍她肩上落得叶子,须臾道:“老长老不在了,秦家的担子也不是就落在你肩上了。”
秦生浑身一僵,忽然不动了。
“你那么多长辈,亲戚,上三道的老前辈都有这么多,轮不到你来顶事儿。”春悯站起身来,蹲久了猛地一站还有点晕,腿也麻,扶着树道,“我在你这个年龄,种个绣球都种不活。”
“说得跟你种的杜鹃,风信,绣眉活了样的。”
秋随荆不知何时下完了棋,走过来冷不丁地接话,给春悯吓一跳。
“头晕?”
“腿也麻。”春悯抓着秋随荆的胳膊,“好兄弟,扶一扶。”
秋随荆嘲笑他:“要不然背你算了。”
春悯不以为耻:“要不是您手没好,今个儿您得抱我回去。”
“这就走了?”陆不苦伸长脖子,意犹未尽,“不再来一把?”
“明天再说吧。”春悯指了指秋随荆的手,“这伤号要回去上药了。”
“那明日再见。”
“好,那明日——”春悯话说一半,感觉自己让人抓了衣角,低头看,秦生又扯了扯他的衣角。
“再见。”
那雪白一片的小姑娘笑了开来,眼里却一滴滴地落着眼泪。
“明天见。”
棋子再棋篓里晃荡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星夜璀璨,夏风徐徐,林间的青草香萦绕鼻尖,和着少年人此起彼伏的嬉笑声。
现在想起,秦生似乎在每次道别时都会说再见,就连他们离开秦家山进中青之前,也在山下送别时喊了一声长长的再见。
只是那一次的再见未免隔得太久,以至于春悯今时今日再想起,磐石般冷硬的心里,已经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他既不熟悉烂岁里的故人,也不熟悉烂岁中的自己。过往似书页在春悯面前翻过,便如迄今为止他听过的、看过的那些“倏山仙”的戏码,分明关乎自身,却又与看别人的事并无分别。
唯一叫春悯在意的,便是那张脸未免像得太过巧合。分明言谈,举止,乃至周身的气质都无一丝相似,模样却别无一二,只是比十五岁的秋随荆看起来年长些许。
秋随荆确有其人,如若不曾飞升,那或许是堕化成祟,与鬼蜮勾结,甚至认识了珠玉。
若是如此,那所有人都对此人讳莫如深的态度,便有了解释。
可珠玉为何要画出这人的皮来接近自己?
春悯决意试一试,谁知说出“师兄”两个字,他便听见珠玉那把悲画扇坠地的声音。
似银珠落玉盘。
砸碎一池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