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虎踞龙盘(五)
和说书人其他的故事来讲, 这刘同的故事并非最骇人听闻的,也不是最诡异的。
可春悯听得出这是最着调的一个故事,因为这故事里所涉及的“鸟叫”“人皮”“拟声”“仿形”, 都与他认得的一种妖物吻合。
“夜杜鹃。”春悯喃喃道, “这刘同是怎么接触到夜杜鹃的?”
妖的境界有四, 学舌境, 画皮境,长生境,画心境。听说书人的描述,这妖物应该只有画皮境,但大多妖物在这个境界都还智力底下, 难以进行像模像样的模仿, 甚至和他人对答如流。
唯一能在画皮境时就将人语模仿得惟妙惟肖, 甚至在一定程度与人交谈的,只有夜杜鹃。
夜杜鹃是一种不会自己筑巢的妖物, 于是总将自己的卵产在人还未腐烂的尸体里。从产卵到孵化需要七天, 这七天里, 还只是蛋形的夜杜鹃便已经会本能地操控自己占据的尸体来应对外来者,直到自然孵化。
这种鸟最开始是在南方的密林里活动, 百姓分落的寨子经常被这种妖物一网打尽。但妖物到底是妖物,尤其是鸟妖,哪怕修成大境界也不大聪明, 一旦离开深山密林, 人群分散的环境,很容易就被辨认出来, 几乎不曾听说过这种妖物在城镇里出现的情况。
更何况是在中青城这这种有大仙门坐镇的地方。
中青城内外人员的进出有隽夭门盯着,那刘同是给隽夭门送货的伙计, 他接触到夜杜鹃的渠道几乎是呼之欲出。
“那邻居让吓得当场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刘家的案子却已经结案了。说是官府找到了流窜的刘同,连带凶器和血衣都在身上,人赃俱获,立即下了狱,还未提审,人就在牢里自尽了。”
“邻居越想越后怕,没多久便举家搬走了,走之前与我师父说过这段故事,之后也再没回过中青。”
“这故事素了点,平时我也不跟人讲。”说书的晃着酒盏,低头又闷了,“可我师父同我传了这么多故事,就这条叫我最怕,因着他讲的时候不抖包袱,也不捏顿挫,平铺直叙的,我便知道这事真事儿。”
春悯看他已经对不准眼儿了,手在空中瞎倒腾半天,伸手把那坛子酒推到了人面前。没一会儿,那说书人的徒弟来了,架着他师父回了家,春悯也站起来松了松筋骨,往那故事里的刘家去了。
在东纶之前,中青城还不叫中青,叫衢都,是旧王朝的京城。内里是皇城,外面才是市井坊街,因着这段过往,中青城的屋舍排列有序,住人的地方和做生意的地方分得很开,排水的沟渠完整通畅,就连城里种的树都整整齐齐的。
所以“最西面”也并不难找,本身城门就是朝着正东面开的,春悯溜达了一阵就找着地方了。
十几年过去,这风镜城旁边,隽夭门脚下寸土寸金的地方,自然早就已经又住进了人。这会儿正是饭后消食的时候,门也开着,院里一个读书人在侍弄花草,春悯在门口一站,琢磨了会儿,一手扯乱自己本也不整齐的发髻,扯着嗓子道:“请问刘老汉儿在吗?”
那读书人抬眼看来,温声道:“道长许是走错了,鄙姓关,这里没有姓刘的。”
春悯闻言极夸张地跌坐在地上,姿态不甚柔弱凄楚,有秋叶凋零雨纷纷的脆弱,扒着门丧气道:“这老刘头忒坏!诓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自己却找不见了!我的观也卖了,一路的盘缠都吃完了,这要我怎么活!老天奶啊,这不是要我命吗!”
他抱着门柱一通捶,很有泼皮无赖的气质。那读书人年纪轻,面皮薄,又或者是真心善,见春悯要生要死地干嚎,竟问起了春悯今晚的着落,正中春悯的下怀,立马接道:“哪儿有着落啊,兜比脸还干净。”
他说着翻翻兜儿,这是真话,为了买那点酒他确实一文没有了。
“若是道长不嫌弃,不若在寒舍小住几日。”那读书人极其真诚道,“中青城不少地方能做些碎活儿赚钱,起码赚足了回程的盘缠,道长再做打算也不迟。”
这简直是十常佛下凡,春悯便喜滋滋地腆着脸进去了。
才踏进院子里,他就嗅到了些不寻常的妖气。
很新鲜,不可能是几十年前的鸟怪剩下的。
“先生一个人住?”春悯装作瞎子,扶着那读书人的肩膀蹒跚前进,“怎么这里这么安静?”
读书人笑道:“是,这里只我一人。”
“令尊令堂没跟着一块儿?”
“尚在老家。”
春悯吸了吸鼻子,那股妖气里渗进了血腥味儿来了,几乎有些冲鼻。
“邻居那儿也没住人?”
“住了,只是他们歇息得早。”读书人扶着他进了屋子,随后慢了他两步,手把住了门后的一柄斧子,“所以道长您也得轻点,别吵着他们了。”
“好说好说——诶呦!”春悯的脚趾提在了桌角上,骤然倒吸冷气,弯下身抱起脚来,头顶一把斧子重重抡空,只掀起一阵风来,“疼疼疼疼疼疼疼!!!!!!”
读书人一招没中,神色都有些恍惚,可随即又立刻双手持斧,高举过头顶,接着迅速往春悯的头顶劈去!
“什么破东西撞我脚!”春悯骤然发难,侧身给那桌子来了一脚,“挡本道长的道!”
斧子再次落空,还重重地凿进了桌面,读书人脸都绿了,一只脚踩着桌沿猛猛往外拔斧头,一边还不可置信地看着春悯。
春悯把耳朵侧过来,嘟囔道:“什么声音?”
读书人喘着气道:“……不妨事,就是在下不小心撞到了。”
“您恁胖呢。”春悯哈哈笑两声,耸着肩膀往后院去,“听声儿都快把桌子撞烂了。”
“你去哪儿?”见他往院子走,那读书人一时有些慌乱,拔斧子的手也打滑,几度要脱手了,“你干什么去!”
春悯伸出两只手瞎摸索,脚下却笔直地往妖气浓烈地如有实质的后院去:“不知道啊,我又看不见。”
“你站住!”
一声尖锐的鸟鸣响起,春悯已踏过了门槛,站在那盈满了月光的院落里。
庭中似积水盈盈,十数个人呆立在空荡荡的庭院之中,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面无表情,目光呆滞,腹部都不自然地鼓起,似十月怀胎的妇人。
春悯已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便齐齐闻声抬起了头。皎洁的月光下那一张张脸无比清晰,连腐烂的手指,开裂的嘴角,还有眼眶里爬动的蛆虫都清晰可见,饶是如此,那一具具尸体还是执拗地在脸上撕扯出了极似人的笑容。
“你是什么人?”
“来我家做什么?”
“晚上吃了啥子哦?”
“常儿回来了。”
“不要看我,没礼貌。”
“……”
一声声似是而非,驴头不对马嘴的问答在庭院里此起彼伏,春悯看着他们涌动的腹部,侧身避开朝他脑袋劈来的斧头,一手擒住斧柄,一掌轻劈那读书人的手腕,截下了那斧头,在手上转了两转。
“您别急着跑。”春悯拎着斧头往那院落里的尸体走去,“我接生完再来跟您说道说道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