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虎踞龙盘(六)
院中一片凌乱, 飞溅的血肉有如凋谢的残花零落成泥。
十数个人巢神态各异,夜杜鹃的卵竭尽所能地发出令人退却的动静,有的失声惊叫, 有的怒目而视, 有的痛呼父母, 有的跪地求饶……春悯似乎当真目不能视, 耳不能听,万般可怜的嚎哭也无法触动他半分,他的斧头抡得毫无章法,没有任何招式可言,只是每下都精准地朝着夜杜鹃卵所在的腹部切去。
有些砍得浅, 人巢的腹部只横出一道敞口;有些砍得深, 人巢甚至直接拦腰折断。
读书人在屋里双膝一软, 跪伏在地,无助地看着春悯在他的庭院里屠戮。
不过眨眼的功夫, 夜色便归于平静。月光如水, 照得庭院澄澈似水, 春悯浑身浴血,一只手提溜了个小的人巢, 另一只手握着斧头,随手挥了挥斧柄,洒下一串血滴。
那小人巢不过十岁的模样, 腹中的卵也快孵化了。春悯抓着他走到那读书人面前, 蹲下问:“这么多夜杜鹃,喂了多久了?”
那读书人连修士都不是, 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被春悯的凶相吓得站不起身, 连连往后爬,却连爬都爬不稳当,似初生的小鹿般颤颤巍巍,春悯叹口气,起身绕到了他前面,又把人给堵住了。
“我问,您答。”春悯认真道,“听得明白吗?”
春悯不知自己眼下是何等得骇人,他没正儿八经学过什么剑法,一招一式自然也没什么美感可言,单知道怎么杀最快,结果就是砍了一通哪哪儿都溅了血,拎着斧头靠近那读书人的时候着实像是厉鬼回魂。
“别、别杀我……”那读书人瑟缩道,“别杀我……”
春悯抹了把脸,问道:“养了多久的妖?”
“三、三年……”
“这些人巢都是哪儿来的?”
“城中有妖乱时……趁乱虏来的……”
“为什么要养夜杜鹃?”
那读书人摩挲着手,脸上又害怕又忍不住笑:“好、好看……”
春悯歪了歪头:“好看?你是说夜杜鹃好看?”
“好看极了!”读书人的声音忽大忽小,像是惊惧与激动下已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你、你怎么能把它们砍了呢……”
夜杜鹃羽黑,身长,头颈似秃鹫,在花枝招展的鸟妖里算是格外不起眼的那一类了。春悯在这屋子里放眼看去,发现柜子、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鸟笼和鸟箱,桌上有剪子,旁边有几根鸟羽,桌边的坛子里泡着骨头,似是给夜杜鹃当零嘴用的。
别的不论,这人倒像真喜欢夜杜鹃。
“您是怎么想起到这儿来养夜杜鹃的?”春悯好奇道,“您知道这屋上一任主人家遭了什么事儿吗?”
那读书人的手似乎格外干燥,又掉皮又干痒的,一直搓个没完:“知道,知道……那家人真是幸福,能死在夜杜鹃窝里,我总有一天也要那么死……”
“不着急,人总是要死的。”春悯说,“你是怎么住进来的?”
“我在街上卖画儿。”读书人飘飘然道,“没人赏识我给那些鸟妖作的画,没有人……但是陶老爷不同,他说我画得好,是用心作的字画,当即就与我说,他家有一只夜杜鹃,正愁没人照看,问我愿不愿意养。”
“世上哪有这般的好事,分明是我与那夜杜鹃有缘!我当即便——”
“陶先生?”春悯眯了眯眼,“哪位?”
“城东陶家,你不晓得?”
读书人的手已经让自己给挠破了,春悯垂眼看他那皮开肉绽的手,没吭声。
“陶家可是大户人家,陶老爷是顶好的人……”读书人嚷嚷道,“若不是他,我早就无处可去了……”
这读书人显然书读得不怎么样,说起话来没什么调理,西一榔头东一榔头的,眼看着就要聊起他十三岁时的小故事了。春悯伸手止住,忽然问:“您平时把那夜杜鹃养在屋子里吗?”
读书人还在嘟囔,似乎是有些神志不清了,叫春悯一拦,还有些不大高兴地皱了眉,勉强道:“当然在屋子里,我们是要一并就寝的。”
“跟妖物一起睡?”
“当然。”
春悯扫过他鲜血淋漓的手,半晌道:“夜杜鹃这种妖物,本身只是个大一点的鹰,还没有鹰的抓握能力,大部分时候对凡人的危害还没有山林里的寻常猛兽厉害,可妖物要靠人的血肉为生,所以夜杜鹃的数量一直不算很多。”
读书人抠着手不耐道:“我当然知道。”
“除了偷袭和通过学舌将人骗入陷阱外,夜杜鹃有时候会趁着人休息的时候,自打开的嘴和耳朵里将卵产进去。”
“您既然亲自养过,想来也知道那卵有多小。”
读书人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说——”
门闩被拦腰折断,只见两个人影自前院踹门而入,似两道离弦之箭朝着春悯而来,口中大喝:“妖魔敢尔!”
这声音好生熟悉,熟得春悯都想评一句“阴魂不散”了。他连忙将那读书人挡在身前,大叫:“干什么干什么!您二位劳神看清点!”
有些人生来就是风风火火,粉墨登场的命,这深更半夜的乍然出场也如此高调,外院内屋两扇门被几道剑光劈成粉碎,月华在剑身上流淌,随即又似一条银蛇腾跃而出,骤然朝着春悯咬来!
春悯一声大叫,那银蛇才显露出一丝犹疑。
可阿宁退却,后几步的徽稚剑可没答应,犹自长虹贯日而来,春悯无法,只能抄起桌上的筷子,朝着宫芍笔直打去——筷子似一柄峨眉长钉,将宫芍的衣领钉在了墙上,宫芍本人身形一顿,裂帛声起,竟是外衫给自己扯没了一半。
“大胆狂徒!”宫芍气得脸都要歪了,“竟敢这般戏弄于我!”
严必行没说话,捏了个火诀点亮了灯,三人在屋里总算看清了彼此。
二位少年修士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这是杀了多少人?”严必行心直口快,“那孩子……”
春悯的一只手还把着那个孩子模样的人巢的后颈,他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连睫毛上都挂着血珠,而那人巢还在仿着孩子的模样哭哭啼啼地喊娘,好一个恶徒血洗家宅人赃俱获的场景。
春悯徒劳地拍拍自己的衣服:“说得真难听,我这是在为名除害,回头还要找礼天阁记我功劳呢。”
他说着把那人巢推到那两人面前:“仔细瞧瞧,夜杜鹃的人巢可不常见,叫你们开开眼。”
“人巢?”
严必行没听说过,拿着灯小心翼翼地照着那孩子,才发现了那孩子的眼眶已经空了,嘴角眼角处还有些微的腐烂,鼻孔里隐约有蛆虫在蠕动。
“中青城里有夜杜鹃?”宫芍把外衫脱了,表情很臭,可也不敢跟春悯发作,只能骂他们鸣泉宗的老冤家,“隽夭门怎么做事的?这种妖怪都能放进城里?城东一家,城西还一家,我看他们是真想被礼天阁取而代之了。”
春悯一愣:“城东?城东陶家?”
宫芍皱眉:“不错,倏山仙认得?”
“不认得,陶家怎么了?”
“闹鬼了。”宫芍答道,“我们刚好留宿在附近另一个富绅家,严必行有夜里挂他们推酒门的纸青蛙的习惯,没一会儿那纸青蛙乱叫,朝着陶家一路跳,我们追过去,就听说那家厉鬼作祟,深更半夜死了个人。”
“那你们又为何忽然来城西?”
“那人家里阴的很,摆设都是按着墓穴的风水做的,家里一堆虚实境的小鬼。我用引魂铃让他们找自己的尸体,十几只鬼齐齐往这头指,我们自然就来了。”
春悯看向那读书人,读书人正在啃自己的手,俨然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春悯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半晌抬头对二人说:“这人巢和这读书人,劳烦二位送去城门口的礼天阁的人那儿。”
“我们凭什么给你打杂?”宫芍嘟嘟囔囔的,以为春悯听不见,后一句又大声道,“倏山仙有所不知,这中青城是隽夭门的管辖,虽然礼天阁拿了入城的检视权,可这城中总揽大权的还是——”
“隽夭门的管辖下出了这么大的事,这群人不是废物就是有鬼,人不能给他们。”春悯打断道,“这事儿一人去就行了,再来个人,陪我去探探城南和城北。”
“为什么还要去城南和城北?”
春悯说:“您二位不听戏的吗?”
“我们日日刻苦修炼,哪来的闲工夫看戏?”
春悯琢磨片刻,认真道:“那我觉得你们闲时还是要听听,陶冶情操,拓展见闻。”
宫芍今夜本以为自己要立下大功劳,扬名中青,可被春悯这么一搅和,扬名立万的机会又与他失之交臂。他心里烦躁得很,哪怕面对倏山仙也难以压制自己的火气,还被莫名其妙说教一番,更气了:“听戏能有什么裨益!倏山仙千秋万岁可以这般游手好闲,我等凡人可没这种闲工夫!”
“那裨益可大了,您瞧,这出戏就我听过,你们没听过,差距不就出来了。”春悯浑然不在意那怒气,解释道,“东鬼西妖,南魔北怪,四处四乱,凶阵四方定四卦,事起东西,横贯南北,倏山定中宫,祭天香,铜锣响,群祟乱中青。”
宫芍一愣。
春悯仿着说书人的样子虚空一拍抚尺:“这是戏本子里赫赫有名的凶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