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虎踞龙盘(七)
“凶阵?”
严必行和宫芍还想再问, 春悯打断,倚老卖老道:“我三百多岁了,总不能还骗你们这两个小娃娃, 来个自告奋勇的, 你们谁去城西报官, 谁跟我去城南看看?”
严必行当即答道:“我和你一起去。”
宫芍反对:“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的修为更高。”严必行简洁道, “若是城南有祟物,我去比你去更稳妥。”
宫芍被他这么直截了当地点出来哽得难受。他自然是有自己的心思,却也知道严必行跟他抢这个名额是没有别的心思的,他没法儿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的人说出“这等功劳凭什么让给你”,心中又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此人一起行动。
“又不是要生离死别了, 您二位这无语凝噎个什么劲儿?”春悯一眼就瞧出宫芍在为难什么, 径直道, “我没想在城里逢人就说自己是谁,一会儿礼天阁的问起来这夜杜鹃谁抓的, 也别报我的名字, 谁去报官算谁的。”
“你说得对。”宫芍当即抓起那小孩儿和读书人, 对严必行说,“你修为更高, 你跟着倏山仙去吧。”
严必行点点头,没多想便应下了。
春悯见宫芍已迫不及待地压着人要走,又说:“路上留心些, 哪怕境界挺次, 这夜杜鹃拟人的技法着实出彩,不管它说什么, 做什么,你都不要理睬, 仔细着别着了它的道。还有这书生恐怕已经在睡梦中被夜杜鹃的卵占据了身体,没多久也该孵化了,您得动作快一些。”
宫芍:“学舌境的妖物而已,我若这都应付不了,还修什么仙,求什么道?”
“连修成正果的神仙,都有着了学舌境小妖的道的,无论如何,我还是劝你小心行事。”
叮嘱了一番后,春悯便带着严必行翻上屋顶,往城南飞身而去。
城中亥时已过,仍旧灯火通明。这座城池像是仿着白玉京,本无昼夜之分,来往皆神人也,自然也无所谓睡或不睡。但其实下五境的修士仍未摆脱肉体凡胎的桎梏,无法彻底辟谷,也需要按时就寝歇息来调息运功,取消宵禁除了方便一些浪荡子弟深夜游荡以外,春悯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别的好处。
不仅如此,这显然也对春悯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他一身血污,也不敢在大道上走,一路飞檐走壁像做贼,还得避着点夜巡的隽夭门弟子,看起来更像江洋大盗。
严必行跟在他身后,俩贼一路鼠窜到了城南长巷处。这长巷贯通整个内层和中青南门,是出城时的主路,街巷宽阔,可容许三辆马车并行,白日里两侧摆满了推车和小摊,夜里也大多收了摊,铺子上按隽夭门的要求挂上了灯笼,以保持夜间灯火通明,只零星有几个酒铺和茶铺没收摊,还有些醉汉在附近闲逛。
方一落地,春悯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酸味。
“酸叶茶……”春悯咂巴了两下嘴,“到底谁爱喝这玩意儿?”
严必行也皱起了眉:“听说是中青名产,我今日也试了一试,着实不算可口,宫芍在门口闻到味便掉头走了。”
这长街望到头,最南面的铺子就是一家茶馆,门口还安了个匾,不知多少年前叫哪朝宰相批了“中青第一茶”的字。茶馆老板趴在柜台上,显然是困得要命,却也不睡,见有人进来了,才慢慢支起身子,困倦道:“二位随便坐,小店——”
他端着油灯走近,才发现来者一身血糊糊的,像是刚屠了谁满门来这儿遛弯来了。店老板竟也不慌,当即油灯一放膝下一弯跪下去,极熟练道:“小店小本经营,白日赚的傍晚就给夫人拿回家了!就剩些晚上辛辛苦苦得来的小钱,大爷切莫生气,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实在——”
这人跟背书样的叨叨不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能被抢一遍。春悯哭笑不得,指着自己身上的血污道:“方才杀了头疯牛,实在口渴,来讨杯茶喝,掌柜的不必害怕。”
店家狐疑地抬头看了眼,瞧眼神是不信的,可春悯这么说,他就当是这么回事,城中柜台站起来,脸上还陪笑道:“原来如此,您瞧我这吓的,快请坐快请坐,二位稍等,这就给两位上全中青最好的酸叶茶!”
春悯面露难色:“可还有别的茶吗?”
“小店专做酸叶茶。”
春悯指了指严必行:“给他上一杯就成,他付钱。”
严必行瞪大了眼,两人面面相觑,没一会儿茶来了,严必行梗着脖子喝了一口,险些没吐出来。
春悯拉开身旁的凳子拍了拍,对店老板道:“掌柜的,我瞧您这晚上也没什么客人,怎么还开着店,不招贼吗?”
店掌柜不坐,侍立在一旁笑:“二位才来中青啊?”
“正是。”
“那二位有所不知了,咱们这儿呢,白日接待的是寻常客人,晚上接待的,便是些为着咱们中青夜间巡逻的修士了。小店有幸得仙家赏识,是让仙家指定的几家彻夜不歇的铺子,虽时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捣乱,可仙家每月会给我们不菲的赏钱,更何况为仙家办事光宗耀祖,哪儿是寻常客人能比的呢?”
店主人说完又看了眼春悯,反应过来了,忙找补道:“当然不是说二位道长这样的客人!这个时候来中青的道士,想来是来参加剑试的少年英才!自然不能与寻常客人等观!二位请,二位快请,这杯但算我请你们的!”
他说着又斟了杯新的放在春悯面前。春悯拿着杯子很难下口,转而道:“敢问掌柜的,这些日子,店里头可有什么怪事发生吗?”
“怪事?”
掌柜的想了想:“若被醉汉抢钱不算,便没什么怪事儿。”
“……这事儿其实也够怪了,您要不还是长点心,重视着些。”春悯顿了顿,又问,“可有什么事儿……沾上人命官司了?”
掌柜的忙道:“那不能有!道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您掐算出我这儿要有什么血光之灾?”
他惊恐的眼神在春悯身上上下打量,像是担心春悯变成他最近的血光之灾。春悯艰难地喝下了那杯酸叶茶以示友好,跟喝干了一碗酒样的还亮亮杯底。
“……这茶的味儿是真别致。”春悯捏了捏鼻梁,心道这家店果然正宗,味儿比他之前闻过的所有酸叶茶味儿都更怪,“中青名产哈。”
掌柜的说:“这是自然,而且本店可是中青第一老字号,要不是现在剑试期间限制了出入,我们才得以歇一歇,平日里白天我们都是脚不沾地的。”
严必行的杯子才空,掌柜的又给满上了。他捧着杯子半天下不了嘴,没话找话道:“老字号有多老?”
“太太太爷爷传下来的。”掌柜的得瑟道,“有三百七八十年了呢。”
那是挺老的,比春悯岁数还大。
“三百七八十年!”严必行震惊道,“那岂不是在中青妖乱之前就在了?”
掌柜的显然等的就是这个反应,立马摸摸下巴高兴道:“不错!我太太爷爷正是自那妖乱里幸存的能人!还道富贵险中求,他就是那会儿与隽夭门的门主认识的,中青城那会儿祟物没进来,城里已经乱透了,我太太爷爷忍常人不能忍,硬是忍着饥饿跟着仙家规矩办事儿,事了自然是头一号的功!本店这几百年,也算有着隽夭门的庇护,都是祖上的功劳啊。”
春悯疑心这家店茶那么难喝还能屹立几百年,多半是这个裙带关系导致的。
严必行更是心直口快:“那不就是走关系吗?”
掌柜的立马不高兴了:“胡说!咱们这店三百多年前就是远近闻名的茶馆了,那会儿也有中青剑试,我太太爷爷说了,连倏山仙都来咱们店里,盛赞过本店的酸叶茶呢!”
严必行看春悯一幅难以下咽的苦瓜脸,正色道:“绝无此种可能。”
“嘿,你这小孩儿怎么回事?”掌柜的气道,“我太太爷爷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故事还能有假?那会儿中青妖乱还没开始,倏山仙和他的同门是日日来我这儿喝茶的,每次喝完还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倏山仙在上,若是假话,天打雷劈!”
严必行连忙起身:“慎言!”
掌柜的一挥手:“不必!”
“茶也喝完啦。”春悯站起身来,“我们该走了。”
说完就摇摇晃晃地揣手往外走,跟喝大了样的。严必行追出去,追出两步还是回身放了个铜板,又匆匆忙忙地离开,那掌柜的还不大高兴,看也不看那铜板,冲严必行翻了个白眼,碎碎念了些什么,回了柜台趴着休息。
红彤彤的灯笼在长巷一路延伸,南面的城门在夜间不开,周遭也不如别处热闹,那灯笼看着就不那么喜庆,反而有些森然的诡异,夜起北风,那灯笼也跟着晃,凶兽的眼一般在深巷游移。
“怎么就出来了?”严必行追上后小声问道,“可是有什么异样?”
春悯摇摇头:“就是没什么异样才出来的,我方才在那屋里灵丝外放,一丝邪气和血腥气都没探出来,也不必再多逗留了。”
话虽如此,可严必行觉得这也太着急了。两人又去了城北,好巧不巧,也是个开着的茶馆,主人家是个老头子,他们进去问话,老头子只管倒茶,什么也没听明白,最后两人纯折磨自己喝得反胃,还倒贴了铜板,仍是一无所获地出来了。
严必行抱着肚子蹲在路边,咬牙道:“这茶莫不是有毒?”
春悯蹲在他旁边:“若真是有毒,还不至于能毒到我,我都这样了,可见是难喝导致的。”
两人蹲在秋风萧瑟的街头,查案没进展,又把自己喝倒胃口了,瞧着着实凄凉。
“眼看着子时都要过了。”严必行道,“我们这——”
就在这时,一张大红色的纸钱从严必行面前飘过。
“嗯?”
纷乱的脚步声响起,眼前人群汹涌,严必行抬起头,只见一群妖魔鬼怪簇拥着一架赤红的轿子自他们面前有过。
那群祟物招摇过市,似是一只欢天喜地送嫁的队伍。唢呐铜锣声震天,漫天飞舞的红色纸钱随风飘散,打着胡旋落在他们头顶。
严必行惊惧之中猝然拔出阿宁,大喝道:“邪魔受死!”
一旁的春悯被吓了一跳,茫然道:“您深更半夜的扰什么民啊?”
严必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倏山仙,敌众我寡,是退还是进?”
“什么跟什么?”春悯看着空无一物的街巷,“敌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