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弄舟不济(二)
“……刚才没留神。”春悯发现拿手指干抹其实抹得更脏了, 有些心虚地推卸责任道,“您瞧您,也不躲着点……”
见珠玉没动静, 他心里有点打鼓。
珠玉这人阴晴不定的, 平素笑脸相迎时未必是心情好, 阴阳怪气的时候也未必是生了气, 但闷不做声时必然是心里藏了事,像是小孩儿走在路上忽然被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委屈过了头反倒不哭不闹得直发怔。
“这是怎——”
“纳命来!”
他话未出口,一声暴喝随着霹雳雷霆般的斧式杀来!鬼头铡旋如风镰直取春悯项上人头,盘旋带起的气流搅弄起整个殿堂内的空气!烛台倾倒, 立柱碎裂, 本就被削开穹顶的大殿命途多舛, 眨眼间又被粉碎了一次!
春悯偏头要躲,斜眼见珠玉似还没回神, 赶忙伸手一拽, 珠玉似无骨的纸人般轻飘飘落在了他身上, 有如藤蔓般缠住他一边的手臂。春悯抬眼,便见鬼头铡自珠玉漫卷的发丝中旋过, 带下一丛断发散在空中,射日三伏阵在不远处爆裂开来,喷涌的火光烧出赤红的背景, 承着那一缕断发卷入火海之中。
“喝令。”春悯只恍惚了一瞬, 随即立时御剑,二指并起, “盘月。”
千万道剑光有如乍开的梨花满树!每六柄剑光剑柄相接簇拥成六出的冰花,冰花剑阵密布, 初时如落雪,再眨眼却已密布似盘月高悬!
射日三伏阵爆裂的火焰似飞星,宛如末日天灾般降临。
宫芍手中无剑,只道自己必死无疑,偏头看那严必行竟也剑不出鞘,怀抱阿宁紧闭双眼,俨然一副要死在剑之前的模样;蹲在一旁的陆擎天也面色灰败,既不上前与她的师叔们讨饶,也不抽剑抵挡,眼里倒影着那天灾一般的火树银花。
那火焰在刹那消失,一片铺成的白满布了整个天坑。
剑光刺眼至极,一时间亮如白昼,像是真正的盘月落地。
射日三伏阵悉数被盘月剑阵挡在外面,春悯还来不及喘口气,鬼头铡去而复返,两柄齐齐削向他的天灵盖,春悯转剑反手一挡,再要踢开另一柄,珠玉忽然推开他,手中悲画扇上浮现一张金刚面,只见那金刚佛首霎时从扇面中冲了出来,一口咬断了那柄鬼头铡!
殿外几人还没从剑阵里回过神来,又被那诡异的佛首吓到了,只见那金刚佛怒目圆睁,大张的嘴咬着鬼头铡,一口一口地像是想把这鬼头铡生吞入腹。
可那鬼头铡乃是神物,自然不是它能这么简单咬碎的,于是先碎的是它自己牙齿,一颗颗崩裂,碎齿飞溅出来,或是又被它咬进自己血肉模糊的牙龈里,它仍像是无知无觉地咀嚼着,血和唾液一并自嘴角流了下来。
陆不尽满腔的怨怼此时也顾不上了。
“什么邪物!”陆不尽手中转眼空无一物,只能手指着那佛首道,“还我鬼头铡!”
珠玉低着头,被鬼头铡绞过的头发看起来难得的凌乱,他阴恻恻地抬起脸,脸上那一抹干涸的血迹在他脸上分外扎眼,似一道蜿蜒而下的血泪。
“分明是你要杀我。”珠玉恨声道,“分明是你们要杀我!”
陆不尽早就在心里认定珠玉是个邪物,哪怕珠玉捏这张皮捏得毫无错处,她也只笃行自己的直觉,自然没有半分手软。
“邪魔当死!”陆不尽怒道,“你该死!”
“您瞧瞧您这话说得合理吗?”春悯拿着自己截获的那一把站上前来,“您拿来砍我的,我还原样还回去,这像话吗?”
陆不尽看到春悯,立时越发怒不可遏:“你插什么手!错怀慈是杀我父亲的人!当年他屠的城是我隽夭门的城!你算什么东西横插一杠!”
春悯说:“诶,这话说的,邪魔当死,诛邪是我等的本职,还分什么你我。”
“你放屁!”陆不尽最恶心的便是春悯飞升后,对任何事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要是一视同仁,两百年前那青面呢,三百年前那——”
陆不尽的怒号声骤停!只见她忽然俯身跪地,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同时一道血红的咒令浮现在她嘴边,红色丝线般上下交织,生生将她的嘴缝了起来,又在唇边织出了“口业”二字。
她被自己掐的青筋外露,身体不断抽搐。春悯连忙上前掰她的手,竟是用尽全力也没法挪动半分。
“这……”春悯懵了,“我说得也没那么过分吧,您这是——”
“是禁忌?”古连今站在门口,冷不丁问宫芍,“那几人你认识?什么来头,怎么还沾上禁忌了?”
宫芍大难不死,还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他和这位口直心快的师叔没什么交情,摇摇头道:“不认识。”
“不认识他来找你借剑?”
“想来是不好找孤命真君和清川真君借吧。”
那边罗术压着千山客走来,皱眉道:“那人的境界我看不出来,又跟清川真君相熟,想必也是位仙君。此番虽然是隽夭门行事诡谲,可白玉京的这几位仙君混进中青也属实古怪。”
“哼,仙君剑试入中青,你们听着不耳熟吗?”千山客被狮心刀压住了颈子,虽不敢轻举妄动,可嘴还在,“仙门百家设下的阵就是为了拦住这些仙魔,可百鬼夜行进来了,有名号的仙君还来了三个,你们对着鬼主和仙君唯唯诺诺,倒是对我这仙门道友刀剑相向!我呸!罗术!你枉对你旧时盛名!愧对边獒之名!”
罗术竟也不生气:“那几位仙君为何来此不得而知,可鬼主入中青和你们隽夭门脱不开干系,尔等要以射日三伏阵将我们一网打尽也是事实,无论你怎么搬弄是非,今日我要是能活着出去,来日必在合会上问责你们隽夭门。”
“呀,那禁咒退了。”古连今浑然不管他们的对话,两眼紧盯着春悯那边,“能禁言清川真君的禁忌,也不知是哪位大神仙立的。”
宫芍和严必行对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去。
春悯是寻常神仙,和春悯是倏山仙,这二者截然不同。现在在场的人只知他约莫是白玉京下来的,倒还能保持冷静,可若是知晓他就是倏山仙,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中青剑试和倏山仙对于这个中青城来说,就像是一道不会完全愈合的伤口,伤疼的时候鲜血直流,伤愈之后却又将其视作自己的荣耀,是人定胜天的佳话,于是又会主动将疤撕下来,再度裸露鲜红的内里,所以他们既骄傲,又害怕,骄傲祖辈的胜利,又害怕那灾祸落在今时的自己身上。
哪怕如今的神仙多是当年的功臣。
陆不尽的双手几乎要将自己的脖子生生拧断,体内的真气运行不畅,口舌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她瞪大了眼,感受不到任何支配自己躯体的能力。
还是一样。
禁忌与当年相比没有半分松动。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的春悯着急忙慌得想把她的手扯开,而当年的春悯只是扫了她一眼,对于她的失态没有半分关心甚至好奇,转身便走,仿佛她不过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不过片刻,她却觉得过了好几个时辰。
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不能说,当眼前逐渐恢复清明时,她已软倒在地,连挪动一个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春悯伸手把了把她的脉,碎碎念道:“修成仙身了也会突发恶疾吗?”
珠玉在一旁冷眼看着,神情越发森冷,金刚佛面钻回了他的扇子里,扇面化出了红艳艳的一片,像是谁的血喷在了上面。
“这是触犯禁忌了。”珠玉冷笑,“她怕不是想提你亡妻之事。”
春悯说:“只是提一句便这般严重?”
“禁忌是你下的,你问我?”
“嘶……唉,不提了——孤命真君!这阵你解开了吗?”
盘坐在高空的秦闯正在破解这地下城的封阵,他扭头道:“先把剑阵撤了!晃得我眼疼!”
盘月剑阵骤散,其上的射日三伏阵早已无影无踪。天坑之上只剩那一群瞠目结舌的修士,像是一圈的假人样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朗端真人踩在怀海剑上,面上晦明变化莫测。
“师叔!”却是陆擎天站了起来,大叫道,“鬼主错怀慈已死!百鬼业已剿灭!”
朗端真人垂眸看见了她,立时长眉倒竖,急道:“你怎得在这里!”
说着又看向千山客,呵斥道:“擎天在此,你为何不提!”
千山客啐了一口:“费海文,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着叔侄情深!不仅她陆擎天在这儿,我也在这坑底,你下阵时我又可有怨言?我等修士成败在此一举,你若为了她活命开阵,你便是隽夭门的千古罪人!我等修真之人的叛徒!”
狮心刀寸进,罗术寒声道:“鬼主已死,百鬼已除!光天化日之下你们隽夭门当真想在此坑杀我等?”
千山客不睬他,任由自己的脖颈被刀刃划破,仍旧对着朗端真人嘶吼道:“姓费的你听着!今日哪怕她死,我死,你死,整个隽夭门被这三个神仙杀干净了,你也不能退!一定要将其他门派的人清理干净!中青城的百姓会记得!记得三百年前有神仙伙同邪魔屠城,记得今日又有三个仙君屠害了隽夭门的修士!他们会记得——永远会记得!”
罗术怒喝:“你住口!阴险小人!果然是你们下作的手段!”
“你以为你家无上尊君就干净了!”千山客猛地回头,罗术骇得连忙撤剑,方才那一下险些就将对方的头给割了下来,“谢晏三百年来从未下凡除祟,光靠着提拔自己在边獒的旧部稳住自己的地位,边獒在人间叫边獒,在天上便叫朱云骑!他谢晏在修真界没当成皇帝,在白玉京还死心不改!什么无上尊君?你自己听听天道赐的名讳——徒然圣者!”
“何谓徒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家圣者心心念念想当第一人,结果在人间被一人镇辽苍的春悯压一头,到了天上又被弑神登仙的倏山仙踩在头顶,什么无上尊者?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圣者而已,守正道守到最后也没能悟道飞升,靠着中青城里那些少年修士的功绩圣者飞升,你当彼时的那些少年天才们真的服他?”
“这也扯太远了。”古连今在一旁评价道,“你真能说。”
“连今长老,你倒是爱说风凉话。”千山客唾沫横飞,舌战群儒,逮谁咬谁,“你年少成名,二十五岁便入道,鸣泉宗宗主护着你,把你当宝贝,可你今年也四十有一了吧,除了举止言谈无情无义,你无情道修出结果了吗?”
古连今挑了挑眉。
又有一声音道:“地下城是谁建的?”
千山客激愤扭头,又要大骂一通,却瞧见了春悯蹲在他面前。
饶是以他对八卦的热衷与嘴毒,半晌也只憋出了一句:“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