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弄舟不济(三)
春悯摇摇头:“现在是我在问话, 您就别好奇别的了,这地下城是你们的主意吗?”
到了这地步,千山客已是破罐子破摔, 闻言竟是颇为自傲地仰起头道:“不然呢?这里是中青城, 谁人能避开我们隽夭门的耳目在中青城下做出这等巍峨的造物?”
“动工的自然是你们, 可主意也是你们的吗?”春悯在千山客面前盘坐下来, 拿着徽稚剑乱比划,剑尖每每都擦着千山客的外衣划过,“错怀慈说请他的是个和尚,怎么,隽夭门里还有剃度的修士?”
“这你管不着。”千山客冷笑, 两眼却瞅着那剑尖心惊肉跳的, “得道多助, 失道寡助,我等的盟友数不胜数, 杀了我们还有后来人!”
“怎么还让您说得这么激昂呢?”
春悯叹了口气, 起身还了剑。那几人如今看他的神色自然有所不同, 眼里五分敬,五分畏, 罗术踌躇片刻,抱拳道:“敢问仙君名号。”
“点化仙。”春悯对当初对李四胡诌的这个名字很满意,“春眠。”
说完, 他又忽然想起来, 问宫芍和严必行:“李四没和你们在一起吗?”
宫芍摇头:“从那楼上跳下来后就没见到他了。”
严必行立马接上:“不光是李四,当时掉下来的还有许多别的修士, 渡生学宫的刘长心长老也不见了,他们应当都是掉在这盘愚殿附近。”
“方因方果也不在。”珠玉在角落里忽然开口, “按理说他们应该一落地便会不知死活地往盘愚殿这边来。”
陆擎天闻言一怔,随即转头道:“方因方果?可是那对龙凤胎?”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小本子,翻阅先前给那二人扣分的记录,“不错不错,我见过那两人,他们一心要进盘愚殿找这位祝祷,我拦也拦不住,他们应当比我和清川真君先到的才对。”
可这些人都去哪儿了?
罗术立马猛踹了一脚千山客的后膝,让他双膝跪地,喝道:“这些人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干我屁事。”千山客咬着牙,阴恻恻回头道,“那么大个人走丢了还要问我不成?”
“不是你们干的?”
千山客翻了个白眼。
“我们能进到这地下城是因为孤命真君的一通乱射,暴露了阵眼,事先他们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严必行说,“现在看来,所有不见的人,应当都是在我们之前抵达了盘愚殿的人。”
宫芍问陆擎天:“茗澄仙子,盘愚殿下可有地室?”
陆擎天说:“隽夭门里的盘愚殿是有的,平日里做武器库用。”
“入口在何处?”
陆擎天转头,指向西南角的立柱:“就在——咦?”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西南角,只见立柱与墙角形成的阴影处,隐隐约约站着个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刹那席卷所有人的心间,众人几乎齐齐绷紧了身体,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那人是何时来的?
春悯看向珠玉,手上略微示意,珠玉便走了过去,躲在了春悯身后。
罗术很没眼力见,见珠玉这般行动,立时对那几个小辈道:“你们也后退,躲到春眠仙身后!”
珠玉自春悯身后阴恻恻看了罗术一眼,可惜隔得太远,罗术什么也没瞧见。他盯着严宫二人撤到了后方,又用狮心刀的刀背敲晕了千山客,接着持刀严阵以待。
那人却一直没动。
盘愚殿里安安静静,上方的朗端真人也似乎陷入了困境,下不了决心对陆擎天动手。那人影在阴影里像是张没有厚度的纸,静悄悄地贴在那里,微不可察的鼻息有如拂动纸片的清风。
春悯忽而皱了皱眉头。
“李四?”
人影的鼻息似乎有一瞬的停滞。
“……今……”
“今……今晚……吃”
古连今飞去了一个火诀,那人影霎时被悬停的符纸照亮,只见李四笔直地站在那里,面色煞白,双目圆睁,嘴巴正极其僵硬地一开一合:“吃……什么……”
“今晚……吃……吃什么……”
“今晚吃……吃、吃……吃什么……”
磕磕绊绊的声音听起来几乎不像是人嗓,说的话也莫名其妙得叫人毛骨悚然,而且一声接一声地不停,仿佛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
“李四。”春悯又叫了一次,“其他人呢?”
“今晚吃……吃什么……”
春悯朝着李四走了过去,珠玉跟在半步之后。罗术见状忙道:“仙君切莫轻敌!”
“无妨。”
春悯看着李四呆滞的模样,忽然伸手扒开了对方的嘴。
哪怕嘴被人制住,李四仍是执着的想开口说话,春悯凑近闻了闻,皱眉道:“有股味儿。”
珠玉自后攀在他肩上,也凑近稳了稳,须臾道:“应该是在喉咙里。”
“要挖出来吗?”春悯擦了擦手,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来。”
珠玉用扇子一敲他手背:“不许。”
接着他一开扇,扇上浮现出几只蜘蛛来。春悯看了一眼险些没背过气去,说话都打颤:“这、这这这何意啊?”
那蜘蛛腿密,整整三十二足,绒毛密布周身,头里探出的红牙足有人的两根指节那么长,春悯对蜘蛛格外害怕,对这只的印象也格外深刻。
“你见过的小白。”珠玉嬉笑着一扇扇子,大大小小的小白们就落在了珠玉的衣袖上,珠玉一伸手,那些蜘蛛便顺着他的手臂跳到了李四的脸上,随即爬进了李四的嘴里。
春悯眼见着那蜘蛛成群结队地进去了,腿一软,叫珠玉搀着没倒在地上。
“怎么还这样害怕?”珠玉看着依偎在自己身上的春悯,笑得格外邪性,“寻常的虫子你都不怕的,怎得偏偏对蜘蛛怕成这样?”
春悯闻着珠玉身上的气味,腿软得动不了:“不晓得,估计以前让蜘蛛咬过,您这真没有别的虫子能用吗?”
珠玉收了笑,环着春悯细语道:“鬼蜮的蛊虫太多,这种红牙鬼虽然有剧毒,外貌也吓人,但只食腐肉,从不同类相残,是少数不会被炼成蛊虫的毒虫。我只当你讨厌蜘蛛,如果真这样害怕,下次我不闹你了。”
“诶,难得这么有人性。”春悯颤颤巍巍道,“快快快,扶我站直了,不知道的以为我让李四打晕了呢。”
“今、今晚——”
李四的喉咙里进了异物,声音越发不流畅:“今——今晚……我……我们……一起……起——下、下棋……吗?”
春悯和珠玉几乎是同时僵在了原地。
“我、我这次——”李四慢慢地伸出了双手,像是个孩子在扑向自己的母亲那样,二人竟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抱住。
“一定……一定能——能……赢、赢你们……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哀嚎声乍起,尖锐的惨叫刺破了二人的耳膜。后面的人也捂上了耳朵,罗术大叫道:“怎么回事?”
珠玉抿了抿唇,答道:“蛊虫在他的喉咙里,红牙鬼要把它带出来。”
“有这么疼吗?”
“蛊虫和其宿主的经脉相连,你说疼不疼?”珠玉转头冷道,“不若阁下去寻个蛊师亲自试试?”
罗术连忙抱拳致歉。
“疼……疼……”
“对、对不起……啊啊啊!!!对、对不起……”李四一边尖锐地哀嚎着,却仍然在间隙里吐露一些不明所以的语句,“那天是……是我说、说谎……骗、骗了你、你们……”
“对不起——我、对不……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珠玉忽而推开春悯上前,猛地攥住了李四的手,“你说了什么谎?你到底是谁!”
“旧人。”
两道童声自供桌后面齐齐传来。
众人望去,竟见高矮错落的一群人有如机偶般站在那里,为首立着一个光头胖和尚,身披袈裟,一手捻佛珠,一手持法杖,含笑望着众人。
方因方果又齐声道:“旧人。”
他们话音刚落,便有一身影如霹雳雷电而至。春悯几个踏步飞身,谁也没能看清他的动向,便已顺来罗术的狮心刀,在空中旋如一座血滴子,直取那和尚的项上人头!
“倏山仙。”那和尚朗笑着一扔法杖,法杖霎时在空中显出山字金印,“这般着急,是要杀人灭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