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彼黍离离(七)
他们一群小辈拿上头的师长没有办法, 拿万相也没办法,再如今,陆不苦拿陆不尽也有些没办法了。
“待她伤好, 我便让她去跪祠堂。”陆不苦焦躁地按压自己的另一边虎口, “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谁知就在当晚, 陆不尽毫无征兆地突破了轻芽境。
起先是她开始觉得被打疼了的淤塞之处开始化开, 滞留的灵力配合着那鬼血丹再度开始流转,迅速重塑灵脉经络,淬体再生。
她的精神和□□这几日通悟所得悉数汇聚于此,从四肢百骸赴往丹田,灵生花开, 淬体三道, 步入轻芽。
众人一片哗然。
这是陆不尽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他姐姐真正齐名, 也是她第一次在陆不苦相同的岁数取得了相同的成绩。这其中固然有受伤和鬼血丹的机缘巧合在,但终归只能起到辅佐的作用, 明眼人都瞧得明白, 她自己也能清晰得感受到——万相的方法不是最好的, 但必然是最快的。
要在三年之内取得成果,在三年后的剑试里夺魁, 万相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哪怕陆不苦提议众人一起罢课停学,也响应者寥寥。莫说那些还不太熟的同窗,就连他们几个也没能达成一致。
“哪怕我们当真同仇敌忾, 叫那万相下了台。”齐居贤顿了顿, 看向观山楼的方向,“按照如今的情形, 你觉得我们三年后能赢得了他吗?”
陆不苦没法回答这句话。
她在与万相交谈过后,万相修改了规则, 称对擂双方喊出“认输”即可判负。可接下来的对擂之中,除了春悯以外,几乎没几人动用了这条新规。
又十日后,秋随荆习得不鸣心法,离开观山楼上擂。
第一日与秦闯对擂,仅三个回合,便将秦闯无伤放倒。
接下来的两月内,秋随荆在所有轮次里在十回合之内赢下了所有的对手,并且未让对手负伤半分。
第一次大考会在今年春节前开始,接下来就是各仙门的年终祭,年后便是新一年的百门合会,在场甚至有不少人是要在合会出席的。
秋随荆这三个字却有如一片乌云横生在他们的头顶。
“我没瞧见他的人,只记得他红彤彤的头绳从我眼前扫过,再接下来,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成大器躺在炕上,两眼瞪圆直勾勾地看着房梁,“我觉得不应该这样,他真的只有成瓣吗?还是说我其实并没有轻芽?”
春悯每次都喊认输喊得很快,所以每天也都格外清闲,搬送伤员的活儿他便自觉揽了。这会儿刚把昏迷的成大器送回屋子里对方就醒了,便坐在旁边嗑瓜子陪人聊天。
“下五境的境界差本来就是越来越大的,破土和苞胎能打得有来有回,成瓣和轻芽可不一样。”春悯一边磕瓜子一边躁候午饭,“您之前没碰过成瓣的?”
“碰是碰过,但哪有像今天这样不带兵器,一拳一式地打的?”
成大器说着喃喃道:“而且他看起来也没学过拳法,跟鸣泉宗他们不一样,我还以为我能有点机会。”
成大器无门无派,本领都是跟他母亲学的。他母亲师承崇礼门,是个在昇都近来兴起的杂学门派,父亲是阿布萨康人,他的体型也带着阿布萨康人的高大健硕,力大无穷。成大器活用这两点优势,在擂台上几乎战无不胜,此前和陆不苦的三次较量里,也只有一次打成平局,另外两次都是陆不苦先喊出了认输。
大部分大宗门的入门煅体都是拳法,这些少年修士门或多或少懂一些赤手空拳打斗的技巧。推酒门却没有一套成体系的入门式,从玩泥巴到推酒剑法之间没有别的过渡,秋随荆完全是用剑式打赢的擂台。
春悯听着笑笑:“他自小连玩泥巴都是第一,就没尝过第二名的滋味,在推酒门是这样,在辽苍是这样,乃至于放眼整个东纶也是如此,输给他很正常,不丢人。我瞧您那拳法也刚猛得很,打别人还是挺厉害的,等什么时候对上我和李十五了,还请手下留情。”
成大器叹了口气:“倒不是觉得丢人,只是今年过年回家我家长辈少不得要旁敲侧击问我机会大不大,年后的合会更是要命,我们几个都是要去的,到时候又在合会上被那些前辈阴阳怪气,想的就脑袋疼。”
“这合会都聊些什么啊?”春悯歪头道,“怎么听着跟村口那群老头老太聊得没差呢?”
“首会跟菜市场没什么两样,又是年后办的,热闹,会场还有人到处送红包;二会稍微正经些,只有那几个宗门的代表在议事,我们都只能在后面闭嘴旁听;三会投票决议,结果出来前除了公证人谁都不能说话,结果出来谁再说话也不管用了。”
他说着有些骄傲地挤了挤眼:“我娘就是今年的公证人。”
“了不起。”春悯说,“咱推酒门都没份去呢。”
“那是现在,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三年后秋兄在剑试大放异彩,推酒门自然就不一样了。”
“呀,骂我呢?”
成大器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我没那意思!”
春悯便笑:“知晓知晓。”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外头天阴了,春悯才往兜里揣了两把瓜子,告别了成大器,往自己屋里拐。
还没到地方,路过了齐居贤的窗前,正听见一声拍桌声。
他往里一看,齐居贤对着自己写乱的一张字怒而撂笔,将那废纸团成了一团,拍在了一边,随即又提笔写字。
心不静而字浮,这样哪里能写得出好字来。
春悯没打扰,继续往前。
经过秦闯的屋子时,里头又是提前三个月碎碎平安的动静——自打秦闯一月前被秋随荆收拾后,这屋子里每天都这破动静,也就陆家财大气粗,由得他这么乱摔东西也不计较。
再是陆氏姐妹的屋,这会儿两人都还没回来,估摸着又到庄堂里加练。
天是越来越冷了,再过几天便是立冬。中青冷得比较晚,这会儿还不见霜,两边套廊边挂的吊兰悬着蔫蔫的叶子,抬头看去,像是嵌在这灰蒙蒙的天幕之中。
春悯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继续走了两步。
随后便瞧见他们新挂的棉帘边站着个人,穿戴整齐,两手背在身后,倾斜着身体靠在柱子上,口中默念着什么,又时不时抬眼往远看。
春悯快步朝他走了过去,脚步声引起他的注意,他转头过来,立时便有一抹笑融化在那张明媚的脸上。
春悯看着他笑,自己也笑道:“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吃饭。”秋随荆说着从背后拿出了本书来,“顺便背背书。”
“真不嫌冷。”春悯一把搂住了秋随荆的肩,“走走走,去吃饭。”
“怎么去了那么久?”秋随荆由着他揽,“成兄可有受伤?”
“没有,就是他那里瓜子不错,我多吃了点。”春悯说着掀了掀自己的乾坤袋,示意道,“来点儿?”
“吃饭呢,这个时候吃什么零嘴?”
“要不说您能成瓣呢?”春悯收了回去,“我是瞧着您都觉得自惭形秽,连妒忌都妒忌不起来。”
“你要能知道妒忌怎么写才奇怪呢。”秋随荆说,“你就是什么都不放心上。”
“我知道啊。”春悯抓起秋随荆一只手,摊开掌心,在上面写画道,“妒——忌——”
秋随荆反手拍他手背:“装傻充愣。”
春悯傻笑了两声,转而道:“师父那边来信了,说今年春节咱们就别折腾着回去了。”
“我看了。”秋随荆叹了口气,“就算让我们回去我也不敢,他们不知道李十五跑出来的事,万一回去提起来了这事儿,我都不知道还瞒不瞒得了——话说你到底是怎么把十五带出来的?”
春悯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乾坤袋。
那是他身上唯一保留的宫里的东西,据说内里海纳百川,是用忽山仙的一缕长发绣出来的,平素都用来装他的闲书和零嘴了。
“不是说不能装活物吗?”
“李十五的生辰八字阴得很,那天又恰好是他的生辰日七月半。”春悯说,“我在话本子上看过一出藏鬼轿的戏,说是极阴之体在阴阳混沌之日难辨生死,便试了试,竟然还真塞得进去。”
秋随荆眨眨眼:“……你平日里怎么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书?”
“您怎么不夸我见多识广?”春悯挺着胸道,“我前些日子还跟咱俩琢磨了个字,咱师父那文化水平肯定琢磨不出名堂,等你剑试打出名头了,你就叫我给你取的字。”
“你给自己取得什么?”
“单一个眠字。”春悯转头道:“此谓春眠不觉晓也。”
“出息。”秋随荆笑骂道,“那我叫什么?我可不跟你叫秋乏。”
“那不成,您以后可是咱推酒门的招牌,自然不能乱取。”春悯在秋随荆耳边小声道,“珠玉,您听着如何?”
秋随荆让他吹得耳朵发红,捂着耳避开了些:“什么珠玉,我听着都害臊。”
“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秋随荆说着快跑了两步,“而且我离及冠还早着呢,到时再想也不迟。”
春悯瞧着他跑远,笑笑:“确实,来日方长。”
“往后有的是时候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