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彼黍离离(八)
转眼时已冬至, 迟冬的中青城也终于不紧不慢地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没下多久,地面的温度还没降下去,积不住, 第二日人们醒来时, 便只剩一地雪水, 照得庭院亮如明镜。
春悯等人早早来到演武台附近清扫雪水, 以免对擂时出意外。没想到万相到的比他们还早,远远便看见一个细伶伶的影子站在暮色未明的平台上,像棵不知为何迟迟没砍掉的老树。
他今日难得没穿那破烂短褂,正儿八经搭了件豆青襕衫,蓬草样的头发竖了起来, 虽然有些歪, 但总算是露出了脸, 连那根拐都换了根结实点的木头,不像个叫花子, 却像个落魄的读书人。
扫雪小队走了过去, 万相才像是被忽然惊醒了一样, 看着他们手上的扫把,半晌道:“今日不上擂。”
李十五惊喜道:“冬至要休息?”
“竺苍遣邪修进犯, 西南死了万来人,离迎派阖门忠烈。”万相口中的字句叫白雾团得有些飘渺,“上头来话, 今日公祭。”
李十五呲着的大牙立马收了回来。
春悯想起这一个月齐居贤常常魂不守舍, 须臾道:“西南打成什么样了?”
万相说:“不清楚,但竺苍那边已经遣使入境, 宣称是离迎派先犯禁插手俗务,眼下倏山仙要紧, 仙门约莫没打算细究此事。”
“那——”
“今日只是祭奠,不相关的莫要生事。”万相斜眼,“还是说你这时惦记起自己是皇亲国戚,不能把对此事置之不理?”
春悯笑笑:“您这轱辘话比我说得多,到底是谁心里惦记,可别不打自招了。”
万相“嗤”了一声,不再言语。
他们上午在演武场哀悼祭奠,祭的是那离迎派,虽只是个小门派,但毕竟在仙门谱上有名有姓,这样阖宗造祸的惨剧,他们这些名家子弟都是要做些表面功夫的。
天气湿冷,纸钱烧出的灰飘不远。
结束时那些纸钱和黑灰就粘在附近的地面上,远看像积着层薄薄的脏雪。扫起来时,那纸屑又裹在了扫帚尾巴上,猫毛样的缠人得很。
秋随荆和李十五搬完祭坛回来时,就见春悯扫一下地抬头看一眼,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你在找什么呢?”秋随荆口念巽字诀,将地面的残纸卷起,送进了簸箕里,“那道士告天时我就见你摇头晃脑的。”
春悯放下扫帚,双手兜进了袍子里。
“早上那会儿您瞧见齐居贤了吗?”
李十五眨眨眼:“没注意,他怎么了?”
春悯说:“他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前阵子经过他窗前,还见他对着纸怄气,现在想想约莫就是因为西南战事吃紧。”
李十五不大明白:“他不是要修仙吗?西南战事同他有什么关系?”
“他毕竟是皇子。”春悯说,“哪怕自小便拜师出家,也是一直养在皇宫里的,其他皇子学什么他一点没少学,哪是说断凡尘就能断的?”
秋随荆道:“不光是西南,北边的窨決这些时日也小动作不少,东纶皇室怕是有的操心了。”
“那怎么办?”李十五说,“打回去?”
“不怎么办。”秋随荆说,“修真之人只管修仙问道,除祟平妖。”
“就这么看着?”
“对。”秋随荆把簸箕递到了李十五面前,“就这么看着。”
李十五扯来春悯,意图同仇敌忾道:“二师弟好狠的心。”
“狠什么狠,这东纶有修士,难道竺苍就没有,窨決就没有?”春悯便笑,替李十五接下了簸箕,“寻常人打仗,一人能杀十个已是凶命在外的杀神了。若修士掺和进去,来个入道的随手落下个什么五行阵,十万大军霎时灰飞烟灭,对面的修士自然也就坐不住,投桃报李得又杀个十万来将士,又有些操蛊毒、尸傀的邪修,打法丧心病狂,残忍至极,打到最后把白玉京里的也请下来,那才真是生灵涂炭,人如草芥,”
”人跟人打,仙跟祟打,这是规矩,也是道理。”春悯说,“遇事儿多琢磨,您方才那话要是让别的修士听着了,往大做了可是能往上报的。”
李十五搓搓冻僵了的脸,其实他也就随口一说,也随耳一听,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次日对擂,果然不见齐居贤的身影。陆不苦说,齐居贤告假回了昇都,年前应该都不会再回来了。
接下来一月,不少学生都开始陆陆续续告假回乡。他们大多是大宗门的子弟,年尾宗内事务繁忙,许多人都要提前回去。人少了,擂台不好打,万相估计也觉得让这群人鼻青脸肿地过年不太好,停了对擂,改成些别的折磨人的方式。
临近大寒,中青城内终于下了场积得住的鹅毛大雪。
他们正坐在雪里,饥肠辘辘地原地打坐。
“下五境的人,大多都还没辟谷。”万相拄着拐在他们身后走来走去,“但吃食可不是时时都有的,若耐不住苦寒饥饿,心弗如止水,如何修得成正道?”
三日前,万相令厨房停了给他们的餐食,收缴了屋内的一应果盘零嘴,强制他们进行辟谷。
春悯乾坤袋里的两把瓜子就够他和李十五顶一天的,两人当饭磕完后第二天舌头起泡,肚子还饿。春悯晚上都不敢跟平时一样挤着秋随荆一起睡,担心睡着了闻到味儿把人给啃了。
不仅是辟谷,这恶棍和尚还让他们大冬天的坐雪里打坐,说是要磨练他们的意志。
如果说对擂虽然残忍血腥,但终归是可行有效的修炼方式,那这苦行僧的作派,便纯粹像是看他们不顺眼在折磨他们。
更别说万相只说辟谷,却没说到底要辟谷多少天!眼下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呢!
春悯不过破土境的修为,比寻常人的体质也就好那么一点点;李十五是个非常虚浮的苞胎境,体质也就比春悯好上一点点,冷得牙关直打颤。
一群人盘腿坐在雪中一动不动,连是死是活都一眼看不明白。
“这究竟有何用处?”最先开口的却是陆不尽,她并非难以忍受,而是觉得这种修行只是在浪费光阴,“又不是吃不起饭买不起炭的,为何要挨饿受冻,没苦硬吃!”
春悯大为赞同,刚要附和,嘴里的泡就刺得他一痛。
阴沉的天色有如褪色的窑泥,炉灰样的雪籽随着北风落下,没有日光,便不见银装素裹的纯净,倒像是到处都脏得很。
万相又换回了他那一身破烂短褂。拐杖支进地里,小半截就不见了,脚上却还是穿着草鞋,露出的脚背一片通红。
他慢慢地挪到了陆不尽的面前,蹲下身道:“你为何习剑?”
陆不尽不知他在说什么,还是仰头道:“自然是为了日后除祟平祸!”
“你怎知自己以后会去除祟平祸?”
“什么乱七八糟的?”陆不尽不耐道,“修士自然要除祟。”
万相似是蹲累了,扶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看着陆不尽头顶的三个旋道:“我是问,你怎知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北风呼啸而过,飘雪纷扬如柳絮。
陆不尽盯着头顶的雪,蹭的站起身来,横眉道:“你咒我?”
“世上的意外比今日的飞雪更多更密,你怎知自己能活到明日,又怎知日后不会挨饿受冻?”
“你这是胡搅蛮缠!”
“是与不是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在这里我是老师。”万相垂眼看她,“若不想听,那便从这离开,不必再来。”
陆不尽眼睛瞪得像只青蛙,就快从眼眶里跑出来了。
二人僵持一阵,陆不苦在一旁伸手拽了拽,陆不尽才鼓着腮帮子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她才落座,那头却又响起秋随荆的声音。
“为人师者,便该因材施教,善施教化。”
秋随荆睁开眼,他方才屏息凝神,放缓了呼吸,减慢了浑身血液流动的速度,似入了龟息之术,略有所感,浑身的皮肤和睫毛上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便挂上了霜,一眨眼,睫毛上的雪屑便簌簌落下,似松针上压着的积雪。
而他一睁眼,看见的便是一旁的春悯冻得直打哆嗦,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头上的雪堆都化了,流下来的雪水打湿了他一头的毛,跟掉水里的小狗样的可怜。
秋随荆立时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对万相说:“同样的修行,对于不同境界的人难度大不相同,既然是老师,为何不能按着个人的条件因材施教?”
“此话不错。”陆不苦闻言也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光是修行,还有抽签对擂,我等修为本就各有不同,混在一起用同样的方法修行,无论对胜者还是败者,都是一种折磨。”
万相扭头看向秋随荆,又看了看陆不苦。
半晌撤了拐杖,一屁股也坐进了雪地里。
“若你们有一日大敌当前,却弹尽粮绝,囊空如洗,眼前只有一份干粮,你们会如何取舍?”
陆不苦毫不犹豫道:“扶贫助弱,当行君子所为。”
“何谓君子?”
秋随荆道:“*见义不为,无勇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君子之道乃是社稷之道,你们是来修仙的还是来当官儿的?”万相用他的拐杖腿儿指向陆不苦,“大敌当前,若不知取舍,又该如何对敌?无能者吃粮,或能苟活一日,却对战事于事无补;有能者饱腹,或可退敌千里,护得一方平安。”
“我再问你一次,你要如何选?”
陆不苦一字不改地重复道:“扶贫助弱,当行君子所为。”
万相挑了挑眉,复看向秋随荆:“你又如何?”
秋随荆下意识也想重复方才所说,却见万相的拐杖似乎不是指着自己,而是略有偏移,倒似指着喷嚏连天的春悯的。
不是虚无缥缈的“一方平安”,而是具体地在问,若“有能者”所护下的“一方平安”之中,有春悯,有李十五,有师父师娘,有他真正在乎的这些人的平安,他又该如何?
可若能做选择的人不是他,是别的什么人,选择了牺牲掉对敌人无能为力的春悯和李十五,他又会作何感受?
从未有过的思考充斥在他的脑海里,那是在辽苍时的他绝不会去细思的问题。万相夜以继日地对他们假设的灾祸和战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烙印在他们的脑海深处,尤其是他们之中最出类拔萃的秋随荆,当这个问题落在他身上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息凝神,静候他的回答。
仿佛秋随荆当真是那个要在现在做出决定的人。
北风呼啸,如群山悲号。
秋随荆攥了攥衣角,须臾垂落了脑袋,慢慢道:“……尚未可知。”
这听起来是个有些窝囊的答案,至少比起陆不苦的铿锵作答来说逊色许多,周围的人纷纷收回视线,只有万相忽然朗笑起来,用那拐杖深深地戳进了雪地之中。
“今年的修行便到此为止。”万相拄着拐站起身来,“来年三月合会后再见——愿诸君都能活到那个时候。”
==========作者有话说:==========
*《论语·为政》
*《论语·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