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天地赌一掷(一)
“春悯。”
“春悯。”
朦胧间, 春悯好像听见有人在唤他姓名,他竭力分辨那是谁的声音,浑身却似被千钧压顶, 动弹不得。
待他终于得以自梦魇里挣脱时, 那声音却已不见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 那似是他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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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恍若雷霆万钧, 秋风送爽,旌旗飘扬。
自盘愚殿殿门起,每十步便竖着一根竹竿,竿上绑着两条辫子样的的麻绳,状若双穗, 绵延百里而去, 连北边的定山覆雪上也扎着这长杆, 一路翻过了山巅。
宽阔的演武场里,但见两侧严正以待的隽夭门长老, 台上持旗静候的万相, 不远处驻足观摩的百姓, 唯独不见这剑试决至最后一日,就要上台的四名修士。
长老个个面沉如水, 掌门位的陆旷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眼看着万相在台上昏昏欲睡,一长老焦急地看了看沙漏,对陆旷急切道:“齐居贤和成大器都已比完了, 陆不苦和秋随荆为何还没来?”
陆旷贵为掌门, 对门中重金请来的长老却贯来是低声下气的,闻言忙擦着汗弯腰道:“是是是, 我已经着人去催了!”
“催有什么用?人呢?”
人呢?
这的确是个要紧的问题。
合院里骤然爆发出一声巨响,山间林鸟惊飞, 池塘里的游鱼霎时藏在了荷叶之下,掖边的鹅卵石跳得满地都是,两道身影似离弦之箭,自倒坍的合院间飞出。
一人头钗双蝶髻,身穿青织罗裙,两手提斧,身姿似灵鹿般跃出。轻踏将倾的飞檐一脚,腾跃再升,随即骤然出手,将双斧齐齐抡出,画出两道圆弧直追对面那人的背身!
对面那人身着玄衣,长身玉立,单脚点在树顶一叶上。斧头破风而来,掀起秋叶簌簌,他当即转腕横剑,背身一挡,卡住了斧头的转轴,随即借力推出,打向另一把斧头,便听锵然一声,鬼头铡相撞,碰出一片火星,荡出的灵力掀起整片林海动荡!
狂卷的罡风吹得那黑衣人的半披发散如名家狂草,翻飞在玉扣纸一般白皙的脸上,一双柳叶眼垂眸似弦月,再抬眼时,一片被一刀两断的秋叶在他面前落下,倒映在漆如点墨的瞳仁中,个中艳丽堪称惊心动魄,恍惚鬼怪画皮,妖魔化形。
好在陆不尽是个油盐不进的,见一击不中,双手在身前交叉,两斧骤然斧柄相接,旋似风车,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枝叶尽断,眨眼又逼至秋随荆身前!
“有完没完?”秋随荆冷脸道,“你一介手下败将在此纠缠不休,意欲何为!”
陆不尽一言不发,抿唇后仰,指剑灵丝牵引着鬼头铡劈向秋随荆,秋随荆侧身躲过,眼里寒光毕现,骤然抬手震出一掌,将那斧柄相连处震断,剑尖精准地穿过斧身上纹样的空洞处,一箭双雕,再前穿猛刺,使出推酒剑法的第四式——换盏,便见那两柄斧头骤然分开,划过圆弧,朝着陆不尽飞去!
“又是这招!”陆不尽咆哮着翻身下屋,吊在房梁上避开自己的斧头,“你们推酒门的剑法来来去去就这么十式,能不能有点新鲜的!”
秋随荆背剑身后:“对付你够了。”
“你——”
“陆不尽!”便见一人竖着高马尾,一身白衣劲装,腰胯长刀,站在屋下厉喝,“给我滚下来!”
陆不尽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松,从梁上掉了下来,两柄斧头深凿进断裂的木柱上,又一座寝屋轰然倒塌。
“姐……”
陆不苦走上前,还未开口,抬手给了陆不尽一巴掌。
这一巴掌极重,陆不尽霎时偏了脑袋,白嫩的脸上浮现出掌印。
陆不尽像是被这巴掌扇懵了,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今天是什么日子?”陆不苦是动了真火,揪住陆不尽的衣领暴喝,“你拦着秋随荆,延误决赛日程,误了倏山仙的时辰,你有几个脑袋来谢罪!”
“我不是……”陆不尽下意识便要反驳,可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拿不出半分气势,“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你赢——”
陆不苦没有半分疼惜,反手又是一掌。
“今日我若输了,那是我技不如人,我输得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你又算什么!你拿我当什么!”陆不苦猛地推开陆不尽,“我尚未投子认输,你便想着替我掀局作罢,你到底在作贱谁?难道你觉得这样叫我赢了,我会高兴吗?”
陆不尽梗着脖子,满脸通红,豆大的眼泪唰唰往下流,脑后的蝴蝶一颤一颤的,像是就要飞走了一样。
“你多虑了。”秋随荆从树尖跳下来,收剑回鞘,朝着南面演武台去了,“只一个陆不尽就想拖住我,也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陆不苦深吸一口气,拱手向秋随荆致歉。
“不必放在心上。”秋随荆道,“走吧。”
“今日便是最后的胜负了。”
演武台周围人声鼎沸。无缘最后角逐的弟子们坐在最前面一排,个个无精打采,哈欠连天,状若春悯,与周遭的热闹差距甚远。
秦闯缩在自己的白鳞长袍里,见不到脖子,单露出一个头来,竖瞳四处张望,半晌阴恻恻笑道:“那两人不来,这机会怕不是要落到你头上了。”
一旁的齐居贤闻言皱眉,清俊的脸上露出些许厌恶:“不必。”
“这可是给倏山仙当奴才的机会。”秦闯斜眼道,“真不想?”
“……注意言辞,是侍神童子。”齐居贤板正地端坐着,头上的簪花繁盛,一身青袍迎着日光,恍惚似清波绿水,缓缓流动,与其严肃刻板的表情极不相称,“若我是剑试的第一,自然想得此殊荣,但我既然已经败给了他们,那无论他们来或不来,我都已无缘此位。”
秦闯“哈”一声:“你也不去,那岂不是让成大器捡了便宜?”
他说着探出身,朝隔着两人的成大器说:“怎样,你想去吗?”
成大器光是坐在那里,便已如一座铁器堆叠的小山,肌肉盘虬,身高九尺,只脸看着圆润柔软,他闻言脸一红,手指绞在了一处,细若蚊吟地说了声:“想。”
“这么小声,瞧着也没多想。”秦闯自顾自道,“你们都不想,那岂不是轮到我了?”
齐居贤淡淡道:“你前面还有个陆不尽。”
“她不也没来吗。”秦闯翻了个白眼,“就是该轮到我了,嘿,到时候你们见我,是不是还得称我一句仙尊?”
他越说越美,忽然脚趾头一疼,叫了出来!
只见身旁身着黄袍戒衣,头戴五岳冠的李十五猛踩了一脚他的脚背,怒道:“随荆一会儿就来!你别肖想了!”
秦闯立时横眉:“横什么?真以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秋随荆这还没攀上倏山仙你们推酒门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万一他——”
话音未落,便听喧闹的人群奇奇惊呼起来。他们抬眼望去,便见两道人影先后御剑飞来,一黑一白两道人影轻盈似落雪般落在了台上。
“啧。”秦闯咂舌,“陆不尽那废物。”
按理说这么远,台上的人无论如何都听不清的,可陆不苦像是有所感知般朝着他们看来,目光扫过,随后落在秦闯身上,锋利非常。
“……瞪我干什么。”秦闯把脖子缩得更短了,“我不就说了两句吗,又不是我拿的主意。”
李十五狐疑道:“你干什么了?”
“还能干什么。”齐居贤了然道,“约莫是撺掇着陆不尽去坏事了。”
李十五立马抄起手上的书册往秦闯头上砸,愤怒道:“你怎么这么坏!”
秦闯干脆缩进了袍子里,他的骨骼异常柔韧,整个人像条蛇样的盘了进去,就留了点声儿在外面:“我可什么都没干,那是陆不苦自己的主意。”
“我说他们怎么会来得这样晚!”李十五愤愤地将书册摔到一边的空座上,随即一愣,“话说春悯去哪儿了?”
“谁知道,今早就没见着。”
尚未讨论出结果,一串急促的鼓点响起,万相在台上瞌睡了许久,这会儿才慢慢站直,看向了站在他两侧的二人。
历尽三年的折磨,万相的这群弟子,除却陆不尽没有一人打自心底敬他,其中秋随荆和陆不苦对他尤为抵触。
两人对立着,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万相。
万相也不以为意,一手支拐,一手拍了拍陆不苦的肩,笑道:“你心性坚毅,良善正派,我是一点没教透的,但这样也好,对敌最忌犹豫不决,无论是一条路走到黑还是走到白,总归能一头走下去。”
陆不苦拍开他的手,拧眉道:“今日过后,我与你再无交集。”
万相笑笑,转而看秋随荆。
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切勿踌躇,切记举棋不定。”半晌,他只是低声说道,“太平盛世的君子可叹,可有时候与生俱来的残忍也是天赋。”
“说完了吗。”秋随荆垂落似剑影的眼睫阴影倏忽抬起,眼瞳自发间刺向万相,“该开始了。”
“是该开始了。”
万相拄着拐杖,慢慢地退出演武台。
“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标题取自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