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天地赌一掷(二)
他话音方落, 陆不苦骤一昂首,秋随荆略一低眉,随即两人恍若原地消失——再一眨眼, 已然短兵相接!
锵然一声震颤, 平地风起扬尘。
秋随荆的铁剑率先发出了刺耳的嗡鸣声, 他面色不动, 双手持剑再推,斥恶刀的刀口却在他的剑上咬出一丝裂缝。
“你该换把剑的。”陆不苦道,“凡铁弗如斥恶远矣。”
秋随荆骤然竖起剑身卸力,由着斥恶刀朝自己砍来,右肩前送, 将铁剑上抛——自身如燕雀展翅, 将将自陆不苦的刀背上滚过, 随后左手借剑,朝着陆不苦的脖颈直刺!
陆不苦的刀被秋随荆压了一瞬, 再要抬起格挡已来不及, 只能足下点地后撤, 堪堪避过这一记直刺!
短短几息,便已过三招!四下无不惊诧, 抚掌惊叹!
那剑上的裂痕成了豁口,秋随荆二指抹过,又轻敲剑身——凑合能用。
“既是我选的这把剑, 胜负便系于我一身。”秋随荆挽出一道剑花, 起势道,“不必替我忧心。”
陆不苦认真地看他:“你心情不好, 是因为春兄一大早不知所踪,没来为你践行吗?”
秋随荆立即道:“不是。”
“我觉得是。”
“……你打是不打?”秋随荆拧眉道, “我出招了!”
言毕横剑身侧,左手在身前捏咒,霎时四道剑光竖在他身前。
陆不苦一愣,立马提刀格挡:“你何时——”
“去。”
言毕四道剑光如离弦之箭悍然飞出!陆不苦且退且挡,斥恶刀舞如蛟龙出海,腾跃翻飞,与那四道剑意在瞬息间交战数十下,剑光灿若长虹,擦出的火星更是刺目。
秋随荆自不会干站着,几步踏前自那剑意间闪身,陆不苦的眼如弹珠般在眼眶中弹跳,竭力捕捉秋随荆的动向,越动越快,紧接着却在一瞬骤然凝滞!
坏了!
秋随荆的身影彻底在她的视野里消失,陆不苦没有犹豫,立即转身提刀格挡——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四剑归一。
艳阳当空,烈日灼目,四道剑意在那强光中聚合,汇聚在那把铁剑之上。
黑影似苍鹰扑兔,自上而来。
陆不苦的脖颈触到一丝凉意,她的眼对着日光睁不开,须臾泄气般合上,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待再打开时,秋随荆一手持剑,一手背后,侧身对着她,剑尖直抵她的咽喉。
没有任何的意外,也没有任何的机缘巧合。
陆不苦苦笑,抬手示意认输道:“你用了几成力?”
秋随荆也笑:“文试时用了十成。”
“那这剑试怕是不到五成。”陆不苦叹气道,“文试前还是应该再多熬几个大夜的,那道策论若是能答满,或许还有望在文试超过你。”
秋随荆道:“的确,毕竟我文试前一个月没合过眼。”
陆不苦愕然地看他,随即松了松肩膀,释然地将刀收回刀鞘:“……我想我恐怕输得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彻底。”
看台响起一片略显敷衍的掌声,排头的那几个更是一脸没趣。秦闯露出个头来,咬着指甲道:“没意思。”
李十五站起身,眼含热泪,将巴掌拍得震天响,闻言扭头道:“你想怎样?”
“我想他俩打得两败俱伤,奄奄一息。”秦闯冷笑,“然后顺到我去当侍神童子。”
无论他们怎么想,结果已定,秋随荆就是中青剑试的胜者。这三年来的所有折磨和压力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秋随荆反倒没有自己想象得激动,或许是因为过程太平淡,又或许是获胜之后的未知仍然叫他喘不过气来。
之后会怎么样呢?
秋随荆不自觉地放空了自己,神游天外。
剑试只有隽夭门的人围观,几大仙门都没派人来见证,若是听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拿了第一,他们认不认?
虽然自己得了剑试的第一,但倏山仙会不会有别的想法,选了别人去当侍神童子?
飞升之后,他作为点化仙,还能时常来人间吗?
倏山仙的点化仙必然千古,春悯他到现在还是个破土境,最多活个七八十年,那七八十年之后呢?
若是换了别人,此时应当是沉浸在纯粹的喜悦之中。秋随荆看着自己那柄豁口的剑,剑身上倒映着自己略显迷茫的眼睛,心想,自己似乎总是无法纯粹地高兴,也没法纯粹地悲伤。
春悯那没心没肺能分我一半就好了。
思及此,秋随荆猛地抬头,四下寻找春悯的踪迹。
还未将看台扫完,万相的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跟我走吧。”万相说着转身,朝着长阶走去,“去给倏山仙掌掌眼。”
秋随荆一愣,喉结滚动,随即略显局促地跟了上去。
长阶上新铺了正红色的地毯,地毯两侧绣着金边杜鹃花。盘愚殿两侧的古榕飘了黄叶下来,打着胡旋落飞过扎着双穗的旗杆,又落在那杜鹃花旁,掠过秋随荆的鞋面,又一路往下飘去。
那风不似北风,不似西风,倒像是似从盘愚殿中来的。
秋随荆面上不动,手指却攥紧了衣袖。
“我从前还是和尚的时候,在巧来大师门下受戒。”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万相忽然开口,提起自己的往事来,“那会儿我便是门下最顽劣,最闹腾,又最没有悟性的小沙弥,可你说怪不怪,偏偏是这样叫人不省心的顽童,才最惹人喜欢,谁都瞧得出来,巧来大师对我是最上心的。”
秋随荆不愿让万相看出自己的紧张,假作镇定,四平八稳地接话道:“并非是顽劣才叫人疼,而是有人疼的才敢顽劣。”
万相便笑:“瞧得出这层的,想来你在门中不太讨喜。”
盘愚殿的大门已从那长阶尽头浮现,还是那挂了满室的珠串,雨露般透明清亮,随风摇曳。
“继续说。”万相拄着拐杖,艰难却平稳地往上一节一节地前进,“我自负少年英才,二十岁苦修之时,曾不自量力前往鬼蜮,那鬼主婆娑与蝉陀宗有旧,竟没杀我,只叫我少了条腿便放过了我。如今想来,我那样自寻死路却捡回一条命实属三生有幸,可当时的我却接受不了自己成了残废的结果,心生魔障,恨意滔天,再修不了渡人渡己的佛道,于是自佛门还俗,当了个散修,立志杀尽天下邪祟,不再有人尝我今日之苦痛。”
“也因着这份过往,我在漫长的诛邪之行中,误打误撞有所感悟,三十岁时便入了修罗道。”
秋随荆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些,总不能是炫耀他三十岁才入道,也不可能是炫耀他入道十年还没悟道的事。
“三年前,巧来长老找到我,问我,可有领悟。”
“当然没有,若是有的话,我早就悟道了。他闻言便流了一滴眼泪,那是佛门的慈悲泪,还是对我这个一手养大的孩子的父母泪,我也分不清了。总归是为我哭了,随后告诉我,修罗道要为了自己心中道义行无尽的生杀之事,行生杀而心怀仁,他说,我已做尽生杀事,却仍不见悟道,那便是心怀仁还不够。”
“我问他如何怀仁。”
“他答,舍身饲虎。”
秋随荆问:“我等是虎?”
万相迈上了最后一步。他只有一条腿,总是拄着拐杖,于是肩膀连带着头颈,也总是一边高,一边低,远看似个错落的山峦。他抬起头,注视着那哪怕白日也灯火通明,珠帘闪烁的盘愚殿,随后又转头看向走到他身旁的秋随荆。
“不。”他说,“我们都不过案板上的一块肉。”
“进去吧。”
秋随荆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约莫是觉得眼下大局已定,再怎么得罪万相也不会如何,于是开口道:“你最像和尚的一点,就是什么事都说不明白,像在打机锋,可又打得不好,只让人觉得你叫人厌烦。”
“……你倒是比我初见你时恶劣了不少。”
“拜你所赐。”
“哈。”万相怪笑一声,“既如此,我便送你一句明白话,天道有眼,地上的人也没好心,我不能多说,但我这般对你们,是里头这位倏山仙指教的。”
“我见你们的第一日,便是从那盘愚殿中出来,他所说的我直到今天都不敢尽信,却也不敢不信,总归是不愿坐以待毙,方这样揠苗助长,放手一搏。”
秋随荆皱眉:“越说越糊涂。”
“有种别让我解释,叫里头那位解释。”万相摆了摆手,已是转身离去,“当着他面说,莫打机锋,把话说清楚了。”
秋随荆目送着万相晃荡着下了长阶,方才那紧张的情绪竟真散了不少。他把手放在胸前,长舒了一口气,随后镇定自若地走上前,在门前拱手弯腰,朗声道:“推酒门弟子秋随荆,拜见倏山仙!”
珠帘相撞,荡出了一串似细雨打水的急响,烛火被千万次折射,辉映如星河璀璨。
而就在这时,秋随荆听见了一阵脚步声,随即屋内骤暗,只剩缕缕檀香外溢。
屋中的人吹灭了烛火。
他心里一紧,紧接着便听屋内传出一道略显沙哑而平淡的声音。
“进。”
秋随荆微微抬起头,发现那声音比他想得要年轻很多。或许是因为年轻,总叫他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还以为倏山仙会是土地公的模样呢。
按下心底的揣测,秋随荆举步跨过了门槛。屋内那仅一豆烛火灭后,便只剩一室昏暗,方才还光彩夺目的珠帘也失了色泽,似摇晃的绳结自房梁的缝隙间落下,平添一丝叫人不安的诡谲。
这珠帘未免也太密,秋随荆下意识地绕过了它们,可窗户紧闭的屋子里却不知为何总有阴冷的风吹来,催着那珠帘摇曳。
大殿正中摆着御台,御台有三阶,每一阶都有半人高,周围悬着幡布,最上面便已看不大清,隐约得见是一人坐在团蒲上。
很年轻。
屋内太暗,所以只能看出是个少年人的轮廓,脸在幡布和珠帘的遮掩下若隐若现,秋随荆忽然意识到,倏山仙方才吹灭了烛火才让他进,难道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样貌?
可若是为了掩饰样貌,为何不直接化形,反而要吹了烛火?
秋随荆心下思量,却随即迅速垂眸拱手,不敢再看。
“弟子秋随荆。”秋随荆再次道,“拜见倏山仙。”
团蒲上的人影道:“何事找我?”
何时找你?
秋随荆闻言,心底立时满溢出不安。这倏山仙能问出这话,中青剑试俨然在他心里并非要事,既非要事,便易生变故。
“弟子侥幸在中青剑试夺魁。”秋随荆双手紧紧交握,“奉倏山仙之命,前来应召侍神童子之职。”
御台上响起衣物摩擦的声响,随即是珠玉相撞的脆声,秋随荆感到了那道似乎是落在自己身上,又似乎只是随意扫过的视线。
不太冷,也不热,似初秋的溪水,匆匆流过,了无痕迹。
“原来有这等事。”
那人慢慢站起身,分明只是隔着三层台阶,秋随荆却觉得那是来自九霄之外的佛陀金身,压得他的颈椎不堪重负。
“但你当不了我的点化仙。”他漠然道,“回去吧。”
似是一记钟磬声在秋随荆的脑子里撞开,震耳欲聋,余音不绝,荡出整片山林。
三年——不,十八年,秋随荆像是个在悬崖上走钢丝,走了整整十八年才抵达对岸的人,才站上第一步,便被对岸的人猛地一推,摔落山崖。
浑身的血流都朝着脑袋流去,他的手脚冰凉,脸皮发烫,猛地抬头望去——便见自珠帘后落下的那一眼,格外近,又格外远。
分明近在咫尺,眼里却似根本没有秋随荆这个人。
秋随荆于此人,不过一粒尘埃。
“走吧。”幡布落下,那人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你该出去了。”
秋随荆不知是何物操控着自己,徒然地弯下了脊背,恭敬地道别,行尸走肉般朝着殿外走去。
殿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
秋随荆却浑然不察,伸手推开了门。
他停顿了半刻,以为自己让方才的打击冲晕了头,可随即天边一群食骨风鸟鸣啸而过,地上的残骸血肉转眼间被抓走,只留一地血腥。
眼前还是盘愚殿的演武台,只四处滚着人尸肉块,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气,尚未死透的头颅颈下还在灼烧,破碎的肢体还如同蛆虫般蠕动,演武台正中那黑焦的地面上隐约能瞧见人的痕迹。
“倏山仙!”秋随荆的心脏狂跳,立刻转身求援,顾不上半点礼数,拨开摇曳的珠帘和幡布,几步跨上御台——
而那团蒲上,已然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