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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来伶仃百春秋 第88章 天地赌一掷(三)

黄金乡 · 耽于纯美 · 649 KB · 2026-09-06 19:10:15

第88章 天地赌一掷(三)

  “啧, 进去了。”秦闯直到最后还没死心,“也好,这样倏山仙要是看不清秋随荆的脸, 对我有利。”

  李十五都生不起气来了:“你这人真是没完没了, 你真有那么想当侍神童子吗?”

  齐居贤也看了秦闯一眼。

  “看什么看。”秦闯一下就有些火气了, “不是你们这群人趁火打劫, 我少爷日子过得好好的,至于来万相手下受罪吗?”

  齐居贤垂眸道:“我无意娶令妹。”

  “你说的算?”秦闯翻了个白眼,“你皇帝哥哥要你娶,你能不娶?我两年多没回去,秦生都已经十五岁出头了, 天知道多少媒人进进出出我秦家山, 一个个不肯入赘, 只想把人偷走,没一个好玩意儿。”

  谈及秦家山学宫的过往, 李十五也有些怀念。

  “秦生都十五了啊。”李十五望着东边的小山, 虽然隔着禁制看不真切, 可往日的回忆似乎便能拼凑出它的模样,“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估计又在侍弄些花花草草吧。”秦生的脖子这会儿伸得可长, 得意地笑,“她可是山神。”

  正闲聊间,万相已一瘸一拐地从长阶上下来了。他慢腾腾地走到了几人面前, 没看他们, 反倒是抬头望天。

  碧空如洗,秋高气爽。

  杆上双穗狂卷, 风有些大了,吹得桌上的酒盏开始震颤。

  李十五面前的空壶被吹倒, 他一下没留心,那酒壶便咕嘟咕嘟地往边缘滚,随后“嘭”一声,落在了地上。

  “诶。”李十五心一慌,“碎了。”

  随即是第二声,是从对面传来的。

  李十五探出头,便见对面有一个生死门的弟子站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跨过桌子走向了演武台中心。

  “他要作甚?”秦闯挑挑眉,“他也不服?”

  那弟子叫钱状,在前几轮的比赛时输给了陆不苦,同为轻芽境,那人在三十招内落败,多少有些出人意料,但思及对手是陆不苦,倒也不至于跌份。

  李十五:“你当人人都是你啊?”

  “谁知道呢,咱跟他又不熟。”

  三年同窗,虽然和其他几十人没有住在一块儿,但也不至于陌生。但钱状生性内敛,只生死门那几人嫌少和别人厮混,永远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除非必要,几乎不与旁人说话外,以至于李十五连他的名字都想了半天。

  李十五想起自己后面好像就坐着一个生死门的,他回过头,问姜荏那人要干什么。姜荏也只是困惑地摇了摇头。

  他余光瞥见姜荏后侧坐着的人,那也是个小门派的弟子,低着头,整个人如虾米一样弓着背,下巴几乎要碰到大腿了,却仰着脖子,瘦削的脸上镶着两个外凸的眼睛,死死盯着演武台中心的姜荏。

  李十五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想了半天没想起这位同窗的名字。

  这时钱状也已走到了演武台的正中。

  在一圈闷葫芦之中,钱状和姜荏算是稍微话多一些的,但也多得有限。他长得普通,刚进中青时还算拔尖儿,但在陆不尽、成大器等人先后突破轻芽境后,便渐渐有些泯然众人,对擂时的胜率只有六成,在他们之中也只能算普通,没有什么特别惹眼的地方,不很敷衍,也不很刻苦。

  像是个融在他们影子中的一人,在众人的视线下来到了空旷的演武台正中。

  立时便有长老起身道:“你这是做什么?遴选还未结束,倏山仙随时可能出来,快回座!”

  和李十五身后那个生死门弟子不同,钱状看起来脚步轻盈,面带笑容,格外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比平时更红润,头上梳着有些孩子气的半披发,绑有两条鹅黄色的发绳,绳尾缀着三颗珠子,动起来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在日光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闭着眼仰起头,像是在享受今日的艳阳。

  “钱状!”长老怒道,“归座!

  钱状慢慢地睁开眼,偏头看向那长老,笑道:“坐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说什么呢你?”

  “我说我坐累了。”他说着,又慢慢蹲下去,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拖着下巴,眯着眼又看太阳,“我要休息一会儿。”

  那长老见他一步都不动,立时火了,“噌”得站起身来要拉人,钱状却忽然道:“长老也休息一会儿吧,就快结束了,别在最后的时候都在生气。”

  长老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闻言倒是一愣,一时不知道这到底是个顽劣不堪的坏孩子,还是个懂得体恤师长的好孩子。

  “……遴选尚未结束。”长老咕哝了会儿,软和了语气道,“若是累了,也可先行回去休息。”

  钱状摇了摇头,低头去翻自己的腰包,从里头拿出了一颗黑色的药丸。

  那黑药丸葡萄大小,在日头下竟也没有一点反光,他站起身,踮起脚,将那黑色的药丸举得很高很高,像是要将其送到天上去。

  “已经结束了,就是现在。”

  他说着四下看看,仿佛在找谁,随后张开嘴,将那药丸吃了进去。

  “生死皆虚妄。”他含着那药丸,在咬碎前最后道,“对吧。”

  还没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李十五忽然听见背后传来的啜泣的声音。

  他回过头,便见姜荏后侧那人手中也拿着一颗黑色的小球,跟钱状手上的一模一样,仰头便塞了进去。

  李十五最后看到的是那人一边笑又一边流泪的表情。

  冲击比火光来得更快,那人的面孔变形,紧接着迅速炸开,如被无形的球体自内部撑破碎裂;看台的地貌在一瞬被改写,焦黑的地面深凹下去,疾风和浓重的火药味扑面而来,李十五的脸几乎被撕扯开来,而后眼前一闪——

  一道金钟印随钟磬音响,悍然落地!

  李十五再睁开眼,却见万相站在他身前,单脚站立,一手立掌施礼,一手高举那根拐杖。

  只见拐杖上的枯木皴裂,露出一丝金光,再层层剥离,竟露出了内里的一根锡杖来!那锡杖杖头扣四环,中部木制,底部铁造,他将那锡杖重重杵在地上,钟磬之音再响,另一道金钟印罩在了李十五身后!

  “什——”

  巨响如鞭炮般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时间整个演武场血雾弥漫,李十五跌坐在地,撞到了旁边的齐居贤——齐居贤一吓,立时抽剑,旁边的陆不苦忙喝道:“看清楚了!”

  爆炸停了下来,周遭黑烟弥漫,血肉横飞,演武场的地砖被炸的四分五裂,金钟阵一撤,那混合着火药和血腥味的黑烟便滚滚涌来,李十五后退一步,捂着嘴蹲下吐了出来。

  “钱状!”一旁的姜荏撕心裂肺地喊着,踉踉跄跄要冲出去,万相两手都空不出来,只能一脚踹上了她的膝窝,叫她当场跪了下来,冷冷道:“不想死就别动。”

  黑烟渐渐散去,满目已成疮痍。不知有多少人吞下了那丹药爆体,侥幸没有遭难的也正四散逃窜,场面混乱不堪。陆不苦站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旷方才在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一个富态的男人从桌底下慢慢爬了出来,远远地冲她喊道:“不苦!”

  陆不苦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齐居贤强作镇定,看向万相:“你早有准备,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知道。”万相草草作答,“但不能说。”

  “什么意思”

  “会被劈死。”

  秦闯:“啊?”

  万相:“别吐了,要来了。”

  李十五快把自己的胆汁都吐出来了,闻言头晕目眩地站起身来,还不知道什么要来了,便听天边一声声尖锐的鸣啸。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排巨鸟呈一字自天空飞过!那鸟翼展约三丈,遮云蔽日,翼上又有一排空洞似笛孔,扇翅而过时,便听数十道高低不一的鸣啸如山风呼号的回响,在中青城上空亡灵般徘徊。

  那是食骨风鸟!

  “怎会有妖物入城!”齐居贤骤然睁大了眼,“从哪里来的!”

  “……东面。”秦闯一双竖瞳在眼眶里震颤,“怎会是从东面!”

  东面有秦家的哨所!这群妖物怎可能跨过秦家山过来!

  秦闯当即推开一旁的李十五,没命地往东门狂奔!成大器在后面忙叫他名字,他头也没回,成大器便看向万相,万相歪歪头:“跟着去吧,蹲低点,别让风鸟发现了,然后都去看看。”

  李十五和齐居贤立马追着秦闯走了,陆不尽猫着腰到了陆旷身边,姜荏爬到了钱状方才炸开的位置,成大器略踌躇一步,还是小心翼翼问:“看什么?”

  万相用锡杖的杖头敲了敲成大器的脑袋,叹道:“现实。”

  //

  陆不尽被陆不苦扇了两巴掌,自己回屋子哭了一遭,等眼不红的时候,才慢腾腾地出了房门。

  她在院子里晃悠,还没想好要不要去演武台。

  陆不尽检讨之心并不多,但也后知后觉晓得了陆不苦是为什么那么生气。她对其他人向来是既不认错也不悔改,可是向陆不苦认错却不一样,她不觉得跟姐姐道歉是丢脸的事,她只是有点记恨姐姐为了别人打她。

  日头晒得前院的大石头跟炕样的热,七扭八歪的假山立在银杏树下,落了满头的金发。陆不尽拾起一颗石子,愤愤地朝着那假山打去,一块儿接一块儿,清脆响亮的泄愤声在无人的院子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颗银杏树的枝叶忽然动了起来。

  陆不尽回头,疑心是松鼠,又弯腰捡了一颗石头往树下跑,抬头一看——却见春悯倚在那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喂!”陆不尽大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春悯睡得很沉,她喊了好几句,他才慢慢地睁开了眼。

  叶间落下的碎光打在他眼底,晦暗不明,光影斑驳,那身灰袍在光下也显得明亮,扭头循声看来,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看她。

  陆不尽被那斑驳的光晃了眼,竟觉得他的一只眼睛格外璀璨,一只眼却像个空框,叫她下意识揉了揉眼,再看,却发现那只璀璨的眼睛不是碎了,而是含着一滴泪,一垂眼,便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睡了?”陆不尽踹了踹树干,几片细伶伶的秋叶飘到了春悯的腿上,“做什么白日梦了哭成这样?”

  春悯的神色还带着些刚睡醒的茫然空洞,眼里的泪已经干了,抓起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打量着,须臾道:“……梦到了一条河。”

  “河?”陆不尽歪头道,“什么河啊。”

  “忘了,河边到处都是尸体,我也认不出来那地方原本该是什么样了。”春悯松手,叫那叶子飘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慢腾腾地趴下了树,嘟囔着,“话说我怎么跑这睡了?”

  “这谁知道啊,秋随荆和我姐都该比完了。”

  “您怎么也没去?”春悯说着,又眯眼道,“欸呦喂,脸怎么了?”

  陆不尽的脸看不出巴掌印,但还有些肿,她恶狠狠地瞪回去:“要你管!”

  春悯揣着手,眯眼笑道:“旁人可不会扇您巴掌,这是您姐姐亲自动手的?”

  “你——”

  嘭!

  气浪扫荡林海枯枝,银杏摇落,恍惚如一刹冬风摧枯拉朽而过!两人同时拧头,紧接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连绵的爆炸声如鞭炮般接连四起,激荡整个山林树摇不歇!

  “……从演武场的方向来的。”陆不尽捂着耳朵,哪怕她再怎么盲目崇拜陆不苦,也知晓这动静不可能是下五境的人弄出来的,“是倏山仙吗?”

  “那这位也太夸张了。”

  或许是因为刚做了个噩梦,春悯发现自己莫名有些心悸:“走,去演武场看看。”

  两人先后跑了过去,才在中途,忽然听见天空又是一阵鸣啸,春悯抬起头,还没看清是什么,便被陆不尽猛地一扑,匍匐在了草地上。

  “嘘。”陆不尽一手按着他脑袋,一腿屈膝压着他的脊背,擒拿般死死按着他,自齿间露出些气声,“吭一声咱俩就得死。”

  春悯平日里闲书看得多,志怪类的也不少,那动静如排箫在空谷齐奏,他虽没见过实物,闻言也立马知晓头顶上那是食骨风鸟,立马屏息装死。

  怎会有妖物入城?

  守城的修士呢?三面的哨所为何无人来报?

  方才演武场的那动静是——

  两人都没有跟一群风鸟为敌的能力,只能静候它们飞过去。待那萧声一歇,两人无需多言,径直跳起往演武场跑去。

  才远远看见演武场的模样,便见火光漫天。

  那火烧得有如一头自海潮里跃起的巨鲸,朝着天空盘旋的风鸟扑去!风鸟集群,翼中空洞传出的魔音带煞,与那汹涌的火焰撞在了一起,它们盘旋错落,时高时低,奏出一曲不成调的悲歌,火焰在那曲调里被压得越来越低——

  只见站在火焰中心行诀的秋随荆单手甩剑,将火诀刺进剑中,又二指竖起,低头念咒,随即凭空催出一道巽风,吹得他墨发狂舞,焰势高筑,立时反扑回去,似猛兽擒咬住那鸟妖的颈子——

  秋随荆扯出一张符咬在嘴里,踏剑飞身,乘风而上,踩住一鸟妖的头顶再翻高,倒悬凌空的刹那,红艳的唇舌吹出符纸,随即立时喝道——

  “惊雷三望雨,行我叱咤令!”

  一道雷诀令下,当空一串电光闪过,躲着火焰高飞的几只风鸟霎时被击落,摔进火海之中!

  秋随荆的背后一半是赤红的火光,一半是惨白的惊雷,他穿着纯然的黑衣慢慢落下,似这二色间猝然出鞘的一把玄剑,锐不可当,新硎初试。

  他似寒鸦的一片羽毛般轻巧落地,就站在一只鸟妖的尸首上,随后猝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看呆了的两人。

  “倏山仙不知所踪,我出来时便已是这副模样。”秋随荆将自己的剑收进鞘中,阔步走来,“齐居贤他们去了东城门那边,陆不苦带着掌门和其他人去后山避难了。”

  他以为这二人是被这周遭的惨状吓傻了,缓和道:“先不必担心,你们也先去避难,我去城东看看情况。”

  陆不尽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凭什么?我又不比你们差!春悯一个人去避难就好了啊!”

  秋随荆看了眼春悯。

  他其实知道陆不尽比秦闯还强些,但从这里去避难的地方还有些距离,他不放心只有破土境的春悯一个人去。

  “……那你们都先跟着我。”秋随荆盯着还似有些恍惚的春悯,认真道,“跟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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