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地赌一掷(四)
三人匆匆赶到时, 尚未靠近,便已听见涌动的叫杀声。
城门洞开,轮值的修士七零八落地挂在城门的旗杆上, 最迅捷的妖兽已涌进城中, 春悯跟在秋随荆身后, 见那爽朗的秋晴已蒙上了一层阴翳, 人潮向着西面移动,不求比身后的妖兽跑得快,只求比旁边的人更快。
一人眼见要被身后的狼妖追上,立时拽倒了旁边那人,自己再往前跑, 又听天上鸟妖俯冲, 连忙蹲低身体, 却又立时绊倒了身后的人,眨眼间人人踩了上去, 他被埋在最下面, 倒是没被鸟妖捉走, 却是活生生被踩死了。
倒坍的屋舍下也不知埋了多少人,砖地上一片泥泞。
满目皆疮痍, 春悯自知以自己的修为连赶路都不能分神,别过了眼,不再看那密密麻麻的妖群, 跟在秋随荆身后, 逆着人流从屋舍瓦顶上踏过。
“城外哪里来的这么多妖兽?”陆不尽朝那城门望去,外面的妖兽如蝗虫般密密麻麻, 在狭窄的门洞里挤得快进不来,“这是——”
“怕是有备而来。”秋随荆掌中剑嗡鸣不停, “这样根本没完没了,先得想办法把城门重新合上。”
陆不尽看着那朝城里疯狂涌进的妖兽群:“怎么合?”
怎么合?
三人落在了最靠近城门的一家商户屋顶,抬眼便见数十人在城门周边竭力杀妖。秦闯站在城门高处,不断地开弓拉线,空弦上已挂满了他手指的鲜血,血珠随着弦震弹动着,飞出的十数灵箭化形也带着些微的暗红。
弓满如圆月,弦无物而怀慈,可那神弓射出的杀心箭却如石沉大海,那妖兽无穷无尽,无论是被弓箭射死,抑或是被成大器投掷的巨石砸死几个,对于这浩如烟海的群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根本不痛不痒。
“现在这群妖兽境界不高。”春悯道,“智力低下,只会追在人后跑,但极为灵巧,若能将它们暂引出城门,或许能趁机合上门。”
中青城的门上有陆旷当年斥巨资请来的宗师画阵,若能合上门,至少这些低境的妖兽一时半会儿是冲不破的。
陆不尽望着那血淋淋的街巷,她最喜欢的糖水铺子前就堵着四只狐妖,正分食着几具尸首。
她硬憋着哭腔在喉咙里打转,半晌咬牙道:“我去引。”
春悯:“怕是没用,城里的血腥气已经冲天了,跟在你身后跑远不如往城里涌来合算。”
“那怎么办?这么多妖兽,我们自己起的封阵脆得跟纸一样!”
“先在主道上起个封阵吧。”春悯看了看秋随荆,“这些妖兽还不通人智,如果不绕路,强行破开封阵还要些时间。”
他说完看了眼秋随荆,却发现秋随荆紧紧地盯着一处倒坍的墙垣,墙垣下压着一滩血呼呼的东西,约莫是被砸死后分食的人。
春悯伸手在秋随荆眼前晃了晃。
秋随荆这才回过神来:“什么?”
“封阵。”春悯说,“在主道上先设一个吧。”
“……嗯。”秋随荆应了,却没有动,急得陆不尽团团转:“你还愣着干什么?阵法就属你和姐姐学得好,你难道指望我吗?”
春悯打量着秋随荆的表情,须臾道:“您可是有什么主意了?”
秋随荆的眼睛仍然死死看着那墙垣下的血泥,血腥味里夹杂着肠道破裂的臭味,吸引着每一个临近的妖兽,那浓烈的气味之于人来说有如猛毒,对妖兽来说却能刺激得他们对着一滩血迹久去不散。
“……尸体。”秋随荆抿了抿唇,缓声道,“搜罗尸体,从城墙上扔下去,吸引城门口妖兽的注意,一举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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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约莫人人都有某种天赋,只是大多数的天赋都能碰到适合其生长的土壤,便已零落成泥。
譬如苦痛,譬如残忍。
中青城的城门落封,城门上的禁制也自行运转。所有人退回了城内,用了三天三夜,终于将城内的妖兽围剿,隽夭门又组织城中百姓打扫城内的尸身,统一焚埋,以免生疫,重新清点人口户籍、库房粮食、灵石、桑麻布匹等数目,开隽夭门三殿以供流离失所的百姓暂居,同时重建倒坍的屋舍。
待终于能喘口气,已是小半个月后。
今日是陆不尽和成大器在城门轮值,其他几人难得聚在一块议事。
“今晨衙门才点清楚,城中死伤近千,想重建房屋的木料库存不够,又出不去城,短时间内隽夭门的屋子还得供百姓暂居,诸位……怕是还得这般忍耐些时日。”陆不苦连日奔忙,门中事务本就大多由她主管,中青城的庶务又压在她身上,若非是轻芽境的体魄,寻常人早该倒下了。
她这样说,就连秦闯都说不出一句难听的。
因为房屋得拨出去给百姓住,他们几人便搬进了一间房里。虽各有各的床铺,但十八九岁的人这样挤在一起,确实很不方便,更何况男女有别,日常起居确实多有麻烦。好在他们早没有了正常的作息,在这大灾祸前也半点提不起别的心思,除了陆旷心里有点难受,他们凑在一处倒没觉得憋闷。
“倒是无所谓。”秦闯靠在门边咬指甲,“我只想知道救援何时能来。”
他们出不去城,秦家山如今究竟是何种境况,秦闯不得而知。虽然有秦生坐镇,就围困中青的这些妖兽肯定是攻不上去的,但秦家山事先没有传来警戒,一直叫他心里惴惴不安。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去?”
桌上的烛台一晃,灯芯软倒下来,躺进油里,立时起了火,一旁的李十五连忙浇了一壶水上去。
屋内骤暗,除却李十五手忙脚乱的声音以外,不知为何人人都屏息不语,仿佛秦闯这问话触犯了什么不得了的禁忌。
“……按理说,早该来了。”齐居贤的声音在黑暗里率先响起,像是击碎了一层自欺欺人的薄冰,“中青剑试的次日,就该有人来将中青传消息。若是在外头看见了这里的妖乱立即回报,离得最近的风镜城在一两日内就该有人驰援。
“现在二十多日过去,便是远一些的鸣泉宗都早该到了,可城门外还是只有那潮涌般的妖兽,而且那些妖兽里高阶的越来越多,还有些不知是闻讯而来还是早有预谋的魔修在城门日夜解阵。”
李十五喃喃道:“难道中青并非个例?到处都已经……”
陆不尽说:“这些日子全城的人都在烧香请神,城里的香都快烧干净了也没见到白玉京的影子,会不会是其他地方也遭难,把这些神仙都给请走了?”
“自从倏山仙下凡以来,请神便一直格外困难。”春悯捏了火诀,把灯点亮,“除却十方圣者、一叶真君、泉泠真君、泽云圣者以外,各地都没有出现过其他神仙的记录。如果此事当真是早有预谋,怕是从三年前就开始谋划了。”
姜荏一骇,抬眼道:“春兄的意思是,这些妖兽有白玉京的手笔?”
秋随荆坐在春悯旁边,看着他细细挑着灯芯,接道:“怕是连倏山仙都脱不了干系。”
齐居贤立时喝道:“秋随荆!”
“喊我做甚?”
秋随荆转头,蹙眉道:“难道喊大声点此事便与倏山仙脱得了干系?你自己此前不是也查过近些年的地方志,自倏山仙临世后便越来越少,这次他消失得更是突然,简直像是引诱我们来此,功成身退便无影无踪,他如何会无辜?”
“那是三始神!”
“如今连需要吃供香为生的神仙都请不下来了,那些始神连香都不必吃,你怎知他们就会站在我们这边?”秋随荆站起身来,认真道,“我们得作好最坏的打算。”
李十五扯着春悯的袖子,小心翼翼问:“什、什么打算?”
“我们要靠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秋随荆看向陆不苦,“城里的粮食能撑多久?”
陆不苦捏了捏鼻梁:“时节不好,偏偏是秋收之前的这段日子,仓里空得很,还都是陈米,最多撑全城人四个月的口粮。”
“城里香盛境的修士还有多少?”
“剑试那天的自爆是找准了境界最高的几位长老,香盛境和成瓣境以上的一个都没剩下,门下弟子轻芽境包括我和不尽有四人,苞胎境的两百二十人,破土境的四百人。”陆不苦沉沉道,“秋兄,如今你已是城中修为境界最高的人了,若可以,城防要务便交给你,我从旁辅佐,你——”
“不必,他们是你们隽夭门的门生,我在他们头上指手画脚,他们未必信服,况且中青城防布局你比我清楚,战前易帅并非良策。”秋随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劝,接着道,“况且我们不能一直坐以待毙,待时机成熟,我们总是要想办法出城求援的,外面不知是何情况,我不放心交给你们,到时候我必然是要跟出去的。”
秦闯盘在门口,蜷缩着身子道:“哪个方向?”
“西面,最近的宗门是虚邙河的生死门。”
“再往西点就是你家了。”秦闯的黑暗里也视物无碍,阴恻恻地盯着秋随荆,“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秋随荆冷笑:“放心,就算真不回来,替你带句话让人给你收尸还是可以的。”
“说到那日中青剑试。”春悯打断,“自爆的那些人可查出来历了?”
陆不苦捏着鼻梁,对着灯下细看抄录的名录:“查是查出来了,各门各派的都有,还有些只是受邀来观礼的中青城百姓。履历都很干净,也没有什么交集,全然不知他们为何这么做。”
“这可不好。”春悯说,“若是查不出交集,那如果城中还有钉子,可就不好拔了。”
李十五探头道:“钉子?”
“就是细作。”
“……不会吧。”李十五忽然打了个冷战,“这……城破了大家都得死,什么人会这么想不开——”
他话说一半,便想起了那日的钱状。
“我会继续查看的,还有万相的下落我爹那边也在追。”陆不苦说,“今天大家先歇息吧。”
各自散去,春悯也熬不住了,拎着水盆往暖泉走。时近中秋,月亮又圆又亮,落在暖泉泉涧里似流淌的碎金。
他把盆放进去,端出盆水来,圆月大小正好地落在盆中,他像是捞起了一轮月亮。
难得的乐趣叫他干看了一阵,才忍心动手搅乱了这圆满。正当他把水往脸上浇时,忽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这脚步声他熟悉,不必睁眼也能开口道:“您方才不是洗过了吗,怎么还要过一道?”
秋随荆停在他身后的树下,脚跟碾着地上的落叶,须臾开口问:“你还记得怎么用化形术吗?”
“当然。”春悯搓着脸道,“您小时候在我面前得瑟的第一种术法,我能不记得吗。”
“变给我看。”
“怎么了?”
秋随荆一字一句道:“变给我看。”
==========作者有话说:==========
听说一天只睡五个小时也是种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