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不渡河(二)
“推酒门的李鬼儿?”春悯一愣, “那是……”
“还磨磨蹭蹭的!”老汉怒道,“快上来!”
珠玉从春悯的怀里站起身来,扇头一动, 将那一驴一人乘风托上了岸, 又轻轻转腕, 引河水将那梦中蹬腿的驴子浇了一脸。
三毛“哧”一声惊叫起身, 还没站稳就已经哼起气来,转了两圈想找是哪个贼人陷害它!最后见只有一旁倒地的李四离得最近,立马用后腿猛刨了两把土扬到李四脸上。
李四被泥水呛进鼻子里,立马咳嗽了起来,给自己咳醒了, 一张眼便见迎面而来的湿泥和圆润的驴腚, 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躲。
躲开了些, 才瞧见那一线江河远去,蒹葭风动, 落日残云。
“……这是……”
李四直愣愣地看着那縠纹不止的河面, 火烧云铺满天际, 又跨过海天相接的一线流入水中,他有些畏缩地后退半步, 从水边撤到了春悯身后。
“倏……春兄,我们方才不是在中青吗?”李四只记得自己进了地下城中的盘愚殿,然后就晕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这里是……”
“我们离开中青有一阵了”春悯说,“这儿都到潭北虚邙了。”
李四说:“那、那隽夭门……”
春悯摇了摇手指:“晚些再同你们说。”
那老汉见他们都上来了, 把竹篓背上身,打杆便要走了, 似乎当真对他们的来历没有半分兴趣。
珠玉眨眨眼,捻扇凑了上去:“老人家,我们一行都是修士,一路斩妖除魔过来的,行经此地也算有缘,此地若是受了什么妖祸侵扰,不妨说与我们听,我等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他这话说得挑不出理,但模样看着不像个可靠的。那老汉儿不知是不是也这么觉得,晃着竹筐道:“用不着,这河只要不是半夜行船就莫得事,附近的人都晓得规矩,也没什么外来人从我们这儿渡河,你们不要生事端,明日便赶紧走。”
珠玉不置可否,转而道:“若是明日才走,我们今夜可怎么办?”
老汉儿听懂他弦外音,闻言瞪大了眼看他:“我好心让你几个瓜娃子上岸,你们还赖上我了?”
“老先生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珠玉挽过春悯的手,扇头抵在鼻尖,蹙眉垂眸道,“我这好弟弟除妖伤到了眼,余毒未清,体虚身弱甚是可怜,本想连夜行船到那虚冥宗去瞧大夫的,如今去不得了,外头更深露重,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同家母交代?”
他说着眼角当真泛起了泪花,挽着春悯的手依偎在侧,乍一眼像谁家男人死绝了的俏寡妇。
李四瞠目结舌,死瞪着这贼人的手,恨不得将这玷污倏山仙的爪子给剁下来。春悯什么也瞧不见,眼下也确实是体虚身弱,摇摇晃晃得像是就剩两口气了,配合道:“确实是无处可去,不然不敢麻烦大爷您啊,我兄长身上还有些银钱,您不嫌弃便拿去,只是今晚确实不好挨,方圆几里的也没个义庄,我蹬腿了他们都不知上哪儿埋我。”
相比珠玉,春悯的模样要正派得多,哪怕就剩两口气了,也像是被两口仙气吊着,至少不像是会打家劫舍的面相。
那老汉儿犹豫半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冲他们不耐烦地摆了摆头,示意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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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邙河边有十几户傍河而居的人家。这些人大多以捕鱼为生,家家户户的门外都挂着渔网和蓑衣,散发着一股河里的泥腥味儿。
才刚刚日落的点,便已有几户已经吹灯歇息着,三人一驴跟着那老汉进了他家,既没有驴棚也没有别院,只一个低矮的茅屋,角落堆着干草堆,上面铺着麻布,顶上安着个塞了干谷壳的枕头,另外一边是锅和灶,另有方桌一张,长凳一条,便是这屋里所有的家当了。
如此这般,也确实不必担心他们是贼人,家徒四壁至此,贼人见了都得随点碎银。
“你们把桌儿移开。”老汉儿道,“我分点草给你们,凑合一晚,明早赶紧走。”
“还不知大爷您怎么称呼?”春悯摸索着那长凳坐下,腕上的红玉在凳上磕了一下,“这屋您一人住?”
“姓钱,这片儿的基本都姓这个。”钱老汉儿在院里把鱼倒进了鱼缸,声音从窗外飘来,“我这要有个婆娘娃儿的,哪儿能住这破屋?就我一人,凑活了大半辈子,也懒得折腾了。”
“这里离虚冥宗还有多远啊?”
“你们明日天一光就行船,不撑杆,顺水流,日中前就能到。”
“那水里的祟物白天当真不会出来?”
“我在这儿六十多年了,那李鬼儿就从没白天出来过。”
“要是我们不小心掉下去,也没事儿吗?”
“你们是不是憨?”钱老汉不耐烦道,“行个船也能跌落河里,喂了鬼算求。”
春悯极其虚弱地笑着咳了两声。
“……”
钱老汉抿了抿嘴,语气缓和了些:“倒是你们要去的那个虚冥宗,歪得很,老见他们带着妖物在河里胡搅,不知道在做么。”
“或许是在除祟。”
“不晓得,瞧着怪。”
“说来那河里的祟物。”春悯顿了顿,笑道,“大爷可知究竟是何种渊源?”
春悯和老汉儿在屋子里,其他人都还在屋外。三毛被拴在了门口,这家里没有驴棚,只能临时用木棍插进地里,再用麻绳捆一圈好叫它别跑了。
河边的芦苇它倒也嚼得下去,就是不情不愿的,吃三口呸一口,呸得李四满头都是,李四立时听见不远处一声嗤笑,他愤愤回头,对看热闹的珠玉道:“你怎么就站着看!你来喂草!”
他回头,却发现珠玉的一双眼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在他印象里,珠玉几乎就没正眼瞧过自己,取笑也取笑得漫不经心,连恶意都大抵来源于无上尊君,对他这个人却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干、干什么……”
李四被看得发毛,他发现珠玉的眼睛在黑夜里竟然隐隐带着些红光,极可怖地盯着自己。
“……你是谢晏的点化仙。”珠玉靠在窗边,审视着李四,“飞升前可也是边獒的人?”
无上尊君的朱云骑,大多是他点上来的边獒将士。
李四咬了咬自己腮帮子内侧的肉,含糊道:“……不是。”
“那你飞升前是他什么人?”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珠玉把扇一打:“如今春悯重伤,护也护不住你,你都落我手上了,还这般桀骜不驯?”
李四一愣,又横眉道:“我难道还打不赢你?你连修士都不是!”
“那你不妨试试。”
“……那、我没武器,你也不能用那把扇子!”
珠玉笑了笑,举起了扇子道:“可以。”
随着话音落地,他把扇子往天上高高一抛。
李四的视线追着悲画扇去,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低头,却见珠玉的身影已然不知所踪!
只那暗红的眼似乎在他面前变成了一条线,蜿蜒在日落后的黑暗里。
紧接着他的后膝一阵酸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李四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被珠玉自身后踢倒,跪在地上。
珠玉一手按着他肩膀,一手举了起来,悲画扇稳稳地落回他掌心,他“啪”得一声开扇,将扇子的边缘抵在了李四的脖子上。
“现在如何?”冰冷锋利的扇缘如刀子般架在李四跳动的脉搏上,森冷的语气似从枯井里叹出的回音,“叫大声些让春悯来救你?”
李四傻了眼,被按得下意识挣动一下,都以为自己要被割喉了。他跪在原地不动,珠玉须臾松开了按他肩膀的手,抓着他的后衣领把人拎了起来,见他还呆呆地看着自己,收了扇,在掌心用力一敲——
“装什么傻?”
“……没。”李四终于回神,盯着珠玉半晌道,“原来你那么厉害。”
珠玉:“……”
珠玉:“……知道厉害便快说。”
李四竟是个欺软怕硬的,眼见珠玉赤手空拳便有这般能耐,气焰倏忽便没了。
头低了下去,两手互相捏着。
“……我还以为你这么阴险狡诈,必然没什么功夫。”李四嘟囔道,“结果原来只有我这般无用。”
珠玉:“……你是不是扯得有点远?”
李四抬头,看着日落后才隐约可见的疏星点点,半晌道:“其实我也不知尊君为何点我,哪怕我有你这般身手,也不至于连尊君的面都见不到。”
“我飞升前就是这儿的人,没通过灵脉,没读过书,连打渔都比别人差些。可有一日尊君忽然从天而降,说要点我成仙。我娘欢天喜地地让我答应,我也就糊里糊涂地成仙了。可天上哪有我这等闲人的位置,尊君的点化仙那么多,很快就把我给忘了,我总想着要学些本事,同人学拳法,学剑法,想着总有一天要在尊君面前展示,那日被你丢在了城外,祝礼团里又有一人对我说三道四的,我一时冲动,便、便对那人……”
“当时脑子一嗡,也不知自己干了什么,回过神来,就已经换了衣服,混进白玉京里了。”
李四思及此也知晓自己过于莽撞,再回忆起来还是觉得愚不可及,于是说得越来越小声。
珠玉皱眉道:“你是虚邙人?”
“对,就刚才钱老汉儿说的那个忌讳,我小时候也听过呢。”李四转了转眼珠,磕磕绊绊道,“鸟归巢,不渡河……李鬼儿,寻手足,手足残,自相弃,夜……夜呼恨,久久传,不可说,今安在?”
“这没听过吗?”钱老汉儿摩挲着自己指节上厚重的老茧,“那好多年前,中青乱了,推酒门的那个……那个李十五同他那个师弟一起来到这,跟生死门求救,那个师弟叛喽,在虚邙河给李十五杀了,李十五人没了,化成祟,每每入夜,便要出来寻仇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