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渡河(三)
“哐当”
屋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动静, 珠玉尚不及对这吓唬小孩儿的打油诗感慨一番,便匆忙转身回屋。
他站在门口,便见春悯和那钱老汉围着桌角, 桌角缺了个口, 地上还散着落下的碎屑。
“你个憨批弄我台面做啥子嘛!”钱老汉暴跳如雷, “神搓搓的哪儿来的火气, 给我木头撑掉了!”
春悯连忙抱拳:“对不住,当真对不住,您那鬼故事瘆人呢,没留神给我吓着了!唉,我那兄弟兜里有钱, 一会儿就赔给您!”
“用不到!”钱老汉愤然起身, “你们三个明早就走, 莫在我屋里头生事,日头起来, 我不想再见到你三个抛皮!”
他说着就去自己的窝里刨干草, 怒气冲冲地抱了三把干草铺到另一边的地上, 寻了几张粮袋扔了上去。虽没给半点好脸色,可自己窝里的干草大半儿都匀了出来, 一抬眼见珠玉站在门口,又喝道:“给你幺弟扶落去,一哈哈儿又给我台面撞缺角啰。”
珠玉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拎着袍角跨过门槛, 扶着春悯走了几步路到那草堆上坐下。
“方才怎么了?”珠玉小声道,“可是那钱老汉有异?”
“没, 就是没留神磕到了。”春悯盘腿坐在草堆上,“李四呢?”
珠玉回头, 就见李四在门口鬼鬼祟祟的,像是不知该不该进来。珠玉朝他抬了抬下巴,李四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三个人无论哪两个人待在一起都还算融洽,偏偏三人在一起的时候有些说不出的尴尬,珠玉隔着春悯睨了李四一眼,又缩回头靠在春悯肩上。李四抱膝挨在春悯旁边,也悄悄地往另一边看。
只有春悯什么也看不到,还要被两边的人挤来挤去。
三人在黑暗中一言不发,直到钱老汉儿的鼾声响起,李四才悄声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啊?还、还回中青吗?”
“回不了。”春悯说,“我在中青捅了一圈的神仙,这会儿朱云骑应该已经在往这边赶了。”
“你什么?”李四吊高了嗓,另一边钱老汉儿的鼾声一顿,囔了几声像是要醒了,他又立马压低道,“你、你你你你怎么……你干了什么啊?”
春悯捏了捏珠玉的腕子,珠玉偏过头,对李四说:“你真想知道?”
李四说:“当然。”
“说了你也不信。”
“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那好。”珠玉说,“我是鬼主青面。”
李四嗤笑:“你是青面,那我还是忽山仙呢。”
珠玉耸耸肩,歪回了春悯身上,下巴贴着春悯的肩窝,仰头道:“你伤了哪些人?伤得多重?”
春悯想了想:“但凡与你我有一战之力的,我都下了重手,至少半月之内动弹不得。”
珠玉蹭了蹭春悯的肩膀:“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回白玉京?早说了让我来,不过几个手下败将而已,我当年收拾他们不费劲,如今一样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那是,您收拾他们自然如秋风扫落叶。”春悯捧场道,“我就不行了,打伤他们都这样费力,眼下虚弱成这样,倏山也回不了,鬼蜮能收留我不?”
“好说。”珠玉嬉笑道,“给我当压寨夫人,神冢谷便分你一半。”
“你们有完没完!”李四咬牙道,“不是在说正事吗!”
珠玉偏头:“正事就是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哪里人少我们便去哪里,现在到小孩儿的休息时间了,你快些睡吧。”
李四:“那虚邙河里的东西……不管了?”
“我们可是在被白玉京的人追杀,哪怕那几个仙君被重伤,朱云骑可还生龙活虎的,真围过来可就难办了。”珠玉说,“明日一早便走,你们两个快点休息吧——特别是你,逞的什么能,真瞎了怎么办?”
春悯感到珠玉站起了身,眯了眯眼道:“您这是要去哪儿?”
“鬼又不用休息,难道你要我就这样干躺着同你们挤一晚上?”
珠玉往门外走去:“就在这附近走走。”
说是在附近走走,珠玉在门外远远地看了几眼三毛,听见屋子里的呼吸渐平,便朝着虚邙河的方向走了。
星夜暗淡,孤月高悬,芦苇丛如推开的海浪层叠,在静谧的夜色下摇曳,河边几棵枯树已掉完了枝叶,杈上落着空荡荡的鸟巢,也不知来年那离去的鸟还会不会回来。
珠玉拨开芦苇丛前进,寻到了白日落绳的地方。
他走近了些,漆黑的水面上倒映着惨白的圆月和他自己的身影。
和当年看起来没什么分别。
周遭的变化却很大。珠玉记得对岸曾经有一个巨大的水寨,那是生死门所在的地方,周遭立着漆黑的旗帜,分明叫生死门,旗帜上却只有“死”字。
他并不相信姜荏,却还是把她带了出来,他觉得比起把内奸扔在城中,不如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左右以姜荏的能力,哪怕在此地当场背叛,秋随荆也自信能将其拿下,坏不了他的事。
何其自信。
何其自傲。
可为这份自傲付出代价的不是秋随荆,而是李十五。
珠玉的手在水中一拨,人影便碎在了他手里。
又许多年后,青面来到了这河畔。
那时的自己与水中的这人没有半分相似,化形境的鬼顶着那张长满脓疮的脸,野兽般莽撞凶恶,杀向水边似皎月的清冷仙人。
青面此人,暴戾残忍,是河边的一滩烂泥,自卑到了骨子里,反而越喜虚张声势,像是条被拔了牙的毒蛇,奄奄一息了还要直起身子来叫自己显得高大。
他成为鬼主之后,去过很多地方。唯有此处再也没来过。一是因为陆不尽常年徘徊于此,他不愿撞见那傻妞,二是因为此地于他着实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
珠玉再次拨散了水中的倒映,站起身来。
一旁孤零零的小舟在水流里慢慢地起伏,被绳拴着而不至于远去,珠玉打开扇,斩断了绳子,拎起了一边的袍角,踏上了船身。
竹篙撑地,小舟离岸,船身随着水流慢慢飘远。
他坐在船头,垂眼望着水面。
月光愈亮,越是看不清这漆黑的水底有些什么。珠玉望着被船身撞碎的明月,推开的涟漪镀着光,如昙花的花瓣在夜色中盛开。
隐约有暗香浮动。
初时只是一丝隐约的香气,而后越发浓烈,香过了头,便像是臭味。
珠玉托着腮,往水中看去。
月亮不见了。
只见船身下一片漆黑,似头发一般黑而细的水草蔓生,转眼已铺满了整片水域,随即迅速旋转,涡流一般带着船身下坠!
珠玉阖了阖眼,没有抵抗,由着那水草将他和船身拽进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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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吗?”
“走了。”李四在窗边探头探脑,回身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他会走的?”
“事关我俩的一位旧人,想来他不可能袖手旁观。若打算明天走,自然是要今夜速战速决。”
春悯拨弄着腕上的红玉。
每次珠玉离他越远,他便觉得这玉愈热,隐约还在颤动。
李四见春悯坐在原地不动,迟疑道:“他一个人能行吗,那祟物听起来不好惹。”
“哪怕水下是鬼主婆娑他也吃不了亏,既然他想背着我们一人去,那便随他。只是那祟物正身未明,倒是有些蹊跷。”
“不是李鬼儿吗?”李四对三百年前那些英雄事迹如数家珍,“姜荏和李十五,还有李十五的师弟,来此向生死门求援,结果那师弟趁乱杀了他们,只身一人继续西行了。”
春悯明明看不见,还绑着黑布,李四却觉得对方沉沉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恐怕不这么想,我也觉得……李十五和秋随荆不是这样的人。”
李四一愣,随即等他意识到“秋随荆”说的是谁,被烧着屁股样的一蹦三尺高,抱着头就往门外跑!
跑出了八百里地了,他才发现并没有落雷劈下来。
“你怎么……”
春悯跟出了屋,李四结结巴巴地指着他:“你怎么能说这个名字?”
“这禁忌同我有关,我当然能说。”春悯又走近了几步,揣手蹲了下来,“您跑这么远做什么,我总不会骗到天雷来劈您吧。”
李四还是站得远远的,呼道:“你是记起什么了吗?”
“算是吧。”
春悯蹲在原地,两只手揣在袖里,抬头望天,眼睛隐约能感受到一丝微光。
那是今夜的月亮。
“您方才说,不相信他就是鬼主青面?”春悯忽然笑笑,转而道,“您见过青面吗?”
“那当然没有,若是见过,早没命了。”
“您印象里这青面是怎样的人?”
“阴险狡诈,两面三刀,嗜杀成性,残忍凶恶,无血无泪,没心没肺。”
李四几乎把此生所学的所有穷凶极恶之词都说上了,说完一愣,醍醐灌顶般道:“嘿,你别说,还真跟珠玉有点像!”
春悯长叹口气:“哪儿有那么坏呢,就那棚里的三毛,曾经也把他惹哭过,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四震惊道:“他被驴子惹哭了。”
“估摸着离他回来还要一会儿。”春悯站起身,拎着李四往驴棚便走去,“我便同你说一个三毛的奇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