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潮湿水汽氤氲。
雨珠顺着徐知昼的下颌淌下,随着他倾身的动作在锦被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痕迹。
他抬手。
陈逍下意识往后一缩。
徐知昼双眸一瞬缩紧,黝黑的眼仁凝聚在眼眶中,愈发不像是活人,但甫一开口,他的语气温柔极了,“阿逍?”
陈逍警惕地看着眼前人,“慎徽,你先别过来。”
这样深的夜晚,这样大的雨,徐知昼来找他作甚?
就算有要事非要冒雨前来,也不必急匆匆地闯进来,除非,他就是方才出去的那个“鬼”,去而复返,装模作样。
徐知昼的手悬停在半空。
为什么?
你厌恶我吗?
你对旁人的喜欢信任超过我了?
是谁引诱的你了吗?
是、谁?
无数阴暗粘稠的想法在脑中翻涌喷薄,徐知昼垂眼,沾了水珠的长睫下压,遮住了阴湿的视线,苍白失色的唇抿做一线,极受伤的模样,“好。”
他竟连陈逍这么做的缘由都没问。
陈逍心头一紧,他几乎要心软了,可方才那只鬼也是那么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只在最后一刻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轰隆!”
电光照得卧房透亮。
陈逍这才看清眼前人身上穿的不是丧服,自然也不是亵衣,而是一件灰色常服,此刻已经被暴雨打透了,湿哒哒地黏在身上,精壮强悍的肌肉线条被勾勒得一览无遗。
雨下的太大,徐知昼站得地方已经汇聚了一滩水,“滴答”,有水珠沿着他的指尖滚落。
传闻中说,鬼的体温极低,遍身阴寒,所到之处都会留下水渍。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是因为想起了怪力乱神的传言,而是——“你疯了?你怎么没拿伞?”
徐知昼垂眼,乌黑的贴在苍白的脸上,纵然冷得面色发青,闻言却露出了极感激的笑容,“阿逍,你担心我,”他闷闷地咳嗽了声,好像受了寒,望向陈逍的眼睛犹带笑,“我好开心。”
那么矜傲的一个人,此刻非但不恼,反而称得上顺从,无条件地顺从,就好像陈逍此刻说要他的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抽剑。
陈逍忍了又忍。
最终在看到一滴雨珠顺着徐知昼的下颌淌下时忍不住了,他猛地掀开被子,径直下床。
嗯?
徐知昼的视线黏在陈逍后背上,如影随形。
看他怒气冲冲地下床,本大步向前走,又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转过头,见他站在原地,方继续走。
陈逍从衣桁上拽下了一块柔软的擦巾,扔到徐知昼怀里。
鲸骨香甜腻华丽的味道瞬间在徐知昼鼻尖炸开,他喉结滚动,缓慢地吞咽了下。
是阿逍的擦巾。
喉结艰涩滚动,他强忍着,不低头埋入其中的欲望。
这个想法出现时徐知昼自己都被吓了一跳,面颊上浮现出了缕病态的红。
真是疯了。他在心中唾弃自己。
可是忍不住。
好想,好想将脸埋进去,到那时候阿逍会露出什么表情,会面颊绯红地瞪他吗,还是会觉得他下作恶心,以哪种高高在上的目光鄙夷地看他。
只是想着就……
徐知昼强迫自己回神。
陈逍不知眼前清净若朗月的男人在想什么,他只是有些懊恼,哪怕面前还是那个鬼,他也实在无法对湿淋淋的徐知昼视若无睹,尤其是,在对方毫无怨言的情况下。
都怪那个该死的隐藏剧情!
徐知昼捧着擦巾,似乎能感受到上面残存的体温,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下,柔声道:“多谢。”
陈逍摆摆手,定定看着徐知昼擦拭身上的水渍,静默半秒,忽道:“慎徽,晚膳的鸽子汤滋味如何?”
徐知昼正在擦头发,闻言不假思索,“晚膳没有鸽子汤。”
试探他吗?徐知昼想。
好可爱……
“我是谁?”
“陈逍。”
“我父亲叫什么?我哥叫什么?”
“武英侯尊名,我……”徐知昼迎上陈逍审视的目光,顿了顿,道:“陈闻卿,陈止,”末了轻轻一句,“失礼了。”
也不知道是在和谁道歉。
“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在哪?”
徐知昼倏然抬头,握着擦巾的手无知无觉地攥紧,再攥紧。
他静默须臾,“武英侯府。”他望向陈逍,语调温柔而平稳,“因为你设计惊了我的马,我到武英侯府上讨要说法,你是七月的生辰,还有四个月才满弱冠,你口味偏甜,最爱用桂花糯米藕,写字时左手习惯摆弄镇纸……”
“停停停,我知道了。”陈逍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再让徐知昼说下去,他怕是会将他底裤的颜色都说出来。
徐知昼住口,幽黑的眼珠静静地注视着陈逍,非但没有因他的莫名其妙而怨怼,反而流露出了点茫然和小心翼翼。
陈逍蓦地生出负罪感。
一个刚刚出现的鬼,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的细节,徐知昼说的好些小习惯连陈逍自己都不曾注意。
但为什么徐知昼知道那么多啊喂!陈逍震惊不已。
他买了官方设定集能看徐知昼的人物设定,徐知昼又看不见他的属性人设,若仅凭观察力……陈逍在心中轻嘶一声,未免过于心细如发了。
陈逍咳嗽了两声,“慎徽,你能否上前来?”
徐知昼毫不犹豫地上前,但在陈逍身前站定时犹豫了几秒。
因为他身上湿冷的水汽还未干。
陈逍心尖蓦地一动,又咳嗽了声,“你,你稍微低下头。”
于是,徐知昼低头。
二人一坐一站,徐知昼身量颀长,云雾般的乌发凭借着这个高度差散落在陈逍身侧,有几缕落在他手背上,发丝微微晃动,刮擦过指缝软肉,痒得人后颈发紧。
陈逍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干,“再近。”
徐知昼顺从地俯身,二人的距离此刻相距不过半掌,近得陈逍甚至感受得到徐知昼清浅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又酥又热。
是活人特有的热度。
徐知昼双手撑在陈逍身侧,落下时手掌无意地拂过陈逍的手背,而后立刻被烫到般地拿开,将守礼做到了极致。
看得陈逍心中愧怍更甚,心中大骂这个隐藏剧情不做人。
随后他定了定神,一只手捏住玉蝉。
徐知昼还垂着眼,在看到他手送过来时怔然半秒,旋即,双眸陡然放大!
陈逍仰面上前,因为主人并未将玉蝉解下,所以红绳被绷得极直,微微勒入皮肉中,他就以这样的姿势,将玉蝉贴到徐知昼的胸口。
“砰砰砰。”心口狂跳震颤,徐知昼简直要发抖,他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感觉,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心中脑海都只剩了一个陈逍,身陷泥沼之中,却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心思。
他怔怔地看着陈逍持玉蝉的手指,只觉二者似乎融为一体,辨不出究竟是肌肤还是玉色。
震颤太过,耳边竟传来一声冷笑。
笑他痴心妄想。
笑他万劫不复。
红绳颤动,但不是因为感应到了鬼,而是徐知昼胸口起伏。
玉蝉并无反应,稳稳当当地贴在徐知昼的胸口。
陈逍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他差点没热泪盈眶,是真的,真的徐知昼!
人放松后行止难免懈怠,他松手,玉蝉重新回到他颈间,他手随意地往下滑,过了半秒,陈逍忽地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的手还在徐知昼的身上。
手掌从徐知昼的胸口滑到了小腹,卡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一时之间陈逍拿走也不是,放着也不是,纵然隔着衣料,他依然能感受到掌下肌肉紧实有力,线条贲起,散发着灼人的热力。
陈逍:“……”
四目相对,徐知昼一副阿逍这么干一定有他的用意的表情,陈逍干巴巴一笑,极哥俩好地拍了下,“哈哈哈哈兄弟练得不错嘛。”
说着就要抽回手。
没抽走。
一直顺从的,任由他为所欲为的徐知昼陡然攥紧他的手,不容反抗地将他的手扣在那,语气还是温柔的,“阿逍,你今天晚上看起来很不对劲,你有心事吗?”
此言既出,陈逍无暇管手放在哪了,反正都是男人,放放怎么了。
更重要的是,他要如何和徐知昼解释他的异常,难道要说他刚刚撞到了个恶鬼,长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还欲将我生吞活剥,食肉寝皮?
别说徐知昼不会信,陈逍自己都觉得荒谬,说出去怕不是会被人当成了疯子。
陈逍一时沉默。
见他面露纠结,徐知昼极善解人意,“你不想说便不说,”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存在感十足,“但是阿逍,若你有什么是需要我分担的,一定要,记得找我。”
而不是,告诉什么其他该死的东西。
得友如此,纵然是在游戏中,陈逍还是生出了一种不枉此生的感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挚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目下无法告诉你,待来日,我与你细细说。”
听到来日二字,徐知昼眼睫轻颤了下,五指紧紧地扣着陈逍的手,“好。”
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屋内静谧,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徐知昼忽道:“阿逍,你的脸色不好看,你是在害怕吗?”
他靠近去看。
陈逍坦然地扬起下巴,让他看个仔细,“谈不上怕。”
那个东西来无影去无踪,毫无预兆,他对“他”又毫无办法,与其说是怕,倒不如说是恼火。
但他素日艳丽的一张脸都泛着白,好像芳菲谢落,残红遍地,颇有几分强撑的意味,看得人心颤。
越想越烦,陈逍长叹一声,道:“慎徽,时候不早了,明日你我都要去官署,还是早早回去歇息吧。”
徐知昼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反而轻声道:“徐宅存在太久了,或许有阴暗之处,你脸色很不好看,今夜就让我来陪着你,若有什么事,你我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他偏头,眸光漆黑如渊,带着蛊惑人坠下的魔力,“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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