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雨已停,潮湿氤氲,随着一呼一息间涌入鼻腔,非但没有一丝清爽,反而有种湿漉漉的重,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挥之不去。
一如此刻的徐知昼。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柔声重复,“好吗?”
嘶。
陈逍暗道,他和徐知昼睡在一起倒没什么,只是那东西来由尚不可知,也不清楚是只能对他造成影响还是众生平等,倘若那东西去而复返,岂非将徐知昼夜牵扯进来了?
思及此,陈逍道:“不可。”
徐知昼呼吸一滞。
云开月升,月华满室。
唯独面前乌黝黝的眼眸中毫无光亮。
于是陈逍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他轻轻咳嗽了声,“我,那个我睡相不好,我磨牙打呼噜,还,还爱满床乱滚,呃,不信你问我哥,慎徽你明日要早早去官署,还是回自己房中为好。”
问陈止?
长睫一压,遮住了内里阴暗的情绪,徐知昼温声道:“是我想差了,阿逍,你好好休息。”
陈逍干巴巴一笑,莫名感觉自己更愧疚了,“好嘞,您慢走。”
目送徐知昼离去,陈逍重重跌入床榻内,在心中狠狠问候了这个所谓隐藏剧情一万遍,方忿忿睡去。
翌日。
陈逍还是日上三竿才去官署,这次外头停着的,呸,拴着的马比昨日多了好匹,陈逍把这些精壮漂亮的马儿摸了个遍,心满意足,对殷勤地等在门口的贺湎道:“为何不将马牵到马棚去?”
“回大人,马棚塌了。”贺湎老老实实地回答。
陈逍:“……有报工部吗?”
“回大人,报了,但是工部说他们有心无力,若要兴建土木,必得户部出银子才行。”
“那户部说什么?”
“户部说国库无钱可用,连陛下的降鹤园还没修好呢,哪来的余钱修马棚。”
陈逍挑眉,“真是岂有此理!”
贺湎忙接口,“您说的极是,户部和工部当真欺人太甚。”
陈逍继续道:“难道因为我们是废物,户部和工部就能如此对待我们吗?”
贺湎,贺湎不知道怎么接话了,眼巴巴地瞅着陈逍。
陈逍理直气壮,“无妨,废物也能回收利用,本官找个时候,一定——一定给咱们官署修个好马棚。”
这世间也就陈逍能把修马棚说出修皇宫的气势了,闻声而来的禁军副统领程闲心中不屑,嘴上却道:“见过大人。”
陈逍摆摆手,“贺主簿,按规制,殿前司诸人要几时到官署?”
“回大人,最迟卯时二刻。”
这话听得程闲更不屑。
好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物,连几时上官署都不知道,焉能指望他做大事,陛下将此人派来,他还以为陈逍有什么真本事,而今看来不过得过且过罢了。这样想着,心中妒火熊熊,盯着陈逍艳丽非凡的脸,暗暗冷笑。
这样妖里妖气的长相,谁知道他是靠什么得的官位?
陈逍将官印解下来往贺湎怀中一掷,“贺湎,你去写一份文书,就写自明日起,凡殿前司将官若无要事一律卯时二刻到官署,倘有要事,需提前一日和我说,我允准了才可以不来。”
官印闪烁的金光照亮的贺湎的眼睛,他忙接住,“是。”
心中却不报什么希望,毕竟这招前统领又不是没用过,告示高高挂,将官们还是不来,宣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殿前司内皇亲贵胄世家公子不知凡几,大家心照不宣,咄咄逼人是嫌自己仕途太宽阔了吗?
程闲心痒难耐,他死死地盯着贺湎双手捧着的官印,只觉口干舌燥。
若没有陈逍,更进一步的该是他,那官印的主人也该是他!
他愤恨难以排解,下一秒,他就听到陈逍开口,尾音微扬,轻飘飘的,天然含笑,“程副统领,好看吗?”
程闲一惊,立时低头,道:“属下,属下不敢乱看。”
陈逍笑,笑得程闲惴惴,头垂得愈发低。
“哦?我又不是女子,有什么不敢看的。”
陈逍拍了下程闲的肩膀,不重,是,只是上司对下属居高临下的勉励,程闲沉声,“大人说笑了。”余光中,是陈逍的手。
手指既细且长,在太阳下白得几乎发光,叫人很想,程闲狠狠咬牙,叫人很想折断。
陈逍一笑,自顾自去了。
他慢悠悠走回书房,脸上悠闲的笑容一扫而空。
此刻,书案正对面放着满满两大箱文书,这还只是发往户部的文书备份。
他深吸一口气,落座,拿起一本文书,聚精会神地看着看。
陈逍所管辖的禁军,指的是拱卫王都的这一支,总人数两万,最高长官为殿前司指挥使,也就是禁军统领,禁军曾由永熙帝亲自掌管,曾煊赫无比,如日中天,但金吾卫在十年前被从禁军中分出,更得皇帝信赖倚重,而殿前司则逐步沦为了一个世家贵胄们往里面塞不成器的,无法承袭爵位的儿孙的地方。
殿前司内高级军官应有二百四十七人,但陈逍昨日见到的不过几十,他凝神,心思转得飞快,昨日宝祥楼的账单业已送来,这些公子们毫不客气,一应所用都是最好,陈逍特意问了一句来送账目的管事来了多少人,答共十五桌,近一百六十人。
陈逍非常欣赏这种受苦受累别找我,吃喝玩乐带上我的工作态度,只要禁军统领不是他。
毛笔在指尖转来转去。
以他昨日所见种种,殿前司内恐怕连十套甲胄都凑不齐,连殿前司都如此,驻扎在城外大营的禁军那情况只会更糟糕,但……陈逍表情很冷,但根据户部的记档,单禁军甲胄费用支取每年都在七万两以上,禁军满编两万人,养这么两万人,一年各项辎重补给军饷就要近五十万,难怪户部不给禁军好脸色,面对这么个只进不出,花钱如流水的窟窿,户部尚书能忍这么久也算好涵养了。
陈逍将目光落在禁军今年上半年的开支上,共计银七十五万九千四百三十二两,本年还没过半,钱已经花超了,这还只是明面用的钱,也就是说,禁军账目上现下分文没有,他若想用钱,要么跑户部要去,要么自己想办法。
生是将陈逍气笑了。
钱呢?
钱呢?!
总不能年初就发饷发完了吧?
陈逍突然意识到一个很惊悚的事情。
如果今年的军饷还没发——那么,他现在来属下的工资都开不出来。
陈逍拍案而起。
片刻后。
陈逍在门口撞见了正在贴告示的贺湎,他拿回官印,点点头,“对,就贴那。”复压低声音,“贺主簿,把你腰牌借我一用。”
贺湎有些茫然,但立刻拿出腰牌递过去。
陈逍收入袖中,翻身上马,正要离开时忽听有人道:“大人,还是白日,您做什么去?”
他瞥了一眼,正看见程闲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的。
陈逍打了个哈欠,竟认真回了:“我家阿雪要生了。”
程闲一愣,觉得实在荒谬,“那不是一匹公马吗?”
陈逍懒懒,“你身为下属都敢质问本统领的行踪,”眸光陡厉,“我家阿雪要生有何稀奇?”
不知为何,这纨绔子弟一般的统领身上此刻竟有种令人两股战战的威仪,程闲只觉后颈发冷,“是,是属下僭越。”
陈逍策马而去。
程闲的手,攥紧,再攥紧。
竖子,夺了他的位置,还如此嚣张跋扈,他倒要看看,陈逍能嚣张到几时!
陈逍直接策马去了城外。
禁军大营渐近,想象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森严壁垒并没有出现,触目所及的先是两排没挡路的拒马,驻地大门半开,几个守卫坐在树影底下,大声争辩着什么。
“走这,走这!”
“哎呀,这一手臭棋,白白浪费了我五钱银子!”
“我来,我来,小爷这次定要将你们杀得片甲不留——来人了,来人了!”不知谁先说了一句,几个守卫倏地抬头,望向陈逍。
“呦,哪里来的女扮男装的小娘……”一个小队长打扮的人面露狎昵之色,而后,他就看见这个漂亮的“小娘子”从袖中拿出令牌,上书殿前司主簿五个金字,闪闪发光,照得人眼睛疼,腿发软。
刚刚热闹的人群登时静若寒蝉。
小队长面上的调笑之色顿时烟消云散,忙站起,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我们几个今儿头一次玩,我们鬼迷心窍了,大人您行行好,小的几个给您供海灯,祝祷您这辈子大富大贵!”说着,踹了身边人一脚,“没眼色的东西,没看见大人来了吗?”
陈逍道:“我的腰牌,你们看清了?”
众人忙道:“看清了,看清了。”
“你们指挥使在哪,告诉他一声,新来的统领大人说了,从明日起必须卯时二刻到驻地,少一个人唯他是问。”
你倒是轻巧了,却要我如何同指挥使说?小队长在心中大骂,凑近了,低声道:“大人,不是小的耍滑头,主要是,主要是小的也不知指挥使在哪。”
陈逍本也没指望他能传消息,眸光一转,“哦?”
小队长苦着脸,“这是大事,还是您亲自跑一趟吧,小的是什么人物,哪能知会指挥使大人。”
陈逍道:“也就是说,你们指挥使不在营中?”
“您,您可别说是小的说的。”
陈逍颔首,“我进去看看。”
小队长唯唯诺诺,“是,是,您请。”
驻地一览无遗,一条黄沙垫的路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校场,两侧则都是营房,状似民居,只是比寻常民居破败多了,房顶都朽烂了,风吹过嘎吱嘎吱响。
偶有几个禁军过去,忍不住多看了陈逍好几眼,又被小队长瞪了回去。
不要命了!
陈逍按了按眉心,“人都去哪了?”
一路上他并没有见到几个禁军,方才过去的哪几个老的老,弱的弱,步伐虚扶,身体消瘦,毫无操练痕迹。
小队长干巴巴,“小的,小的不敢瞒您,可是这事叫小的怎么说,别说对您不好,就算叫新统领知道了,他都无济于事。”
陈逍见他一副为难到了极点的样子,不动声色,“新统领那自有我交代,你直接说。”
小队长颇踌躇。
他刚刚是叫这个主簿抓住了把柄,巡逻期间下棋赌博,被上面知道他这个小队长就当到头了,可说了这事,他,他……他倒吸一口气。
因为陈逍往他袖子里塞了个东西,他低下头时,那二百两的银票沉得他差点站不住,二百两,他一年饷银也拿不到二十两!
这哪是不近人情给他找事的祸害,分明是财神爷下凡了。
他生怕陈逍反悔,一把将银票塞到了最里面,满面堆笑,“既然您非要问,小的,小的只好照实说了,”他压低声音,“都修别院去了。”
“别院?”
“是,叫什么终南什么,”看在二百两银票的份上,小队长提醒了句,“大人,小的和您交个底,那别院的主人身份贵重的很,”他嘴巴往上一努,“您和新统领得罪不起的。”
上面?陈逍思绪转得飞快。
所谓的上面不可能是皇帝,因为皇帝想大兴土木根本没必要动用禁军,那么,或是王爷,或是,某位皇子了?
陈逍颔首,“我明白了,多谢你。”
小队长受宠若惊,“不敢不敢,您还继续看吗?”
陈逍摇头。
几人殷勤地将陈逍送出驻地。
陈逍骑在马上,嘴里叼着根刚刚随便折的草叶子。
禁军现在毫无战力,无兵刃甲胄且没钱置办,户部拨款不知所踪,人员不满但军饷按满编发放,且,还有一位不知名的上面人调军士为私仆,凡此种种还只是陈逍现在看见的,禁军内部的麻烦简直比他头发丝都多。
陈逍嚼着草茎,不知为何,竟笑了起来。
他回殿前司时天色已晚。
书房内,除了陈逍翻动文书的声音外再无异响。
【玩家您好。】
系统消息框突然插了进来。
陈逍抬头,“嗯?”
【恭喜您触发第一秋隐藏任务之寻物,物品名称:血衣。】系统播报着:【物品详情:一件被血浸透的外袍,主人不祥,依稀可辨做工精美,只是为何被烧掉了一半?寻找到它,或许会对您怕破解剧情有所帮助。】
陈逍兴致缺缺,“没奖励我不干。”
过了几秒,系统又道:【完成任务1奖励:单次召唤枪支数量扩大至:100。】
100?虽然每次只能用几分钟,但是足够他武装一支小队了!陈逍拍,陈逍没拍,陈逍强压心中亢奋,陈逍面色冷淡,“自从开启了这个隐藏任务我就没碰到任何好事。”
【抱歉,尊敬的玩家,影响到您的游玩体验了。】
抱歉的话一句没少说,抱歉的事一件没少做。陈逍腹诽。
他撑着下巴,一副很厌烦的样子,“你至少给我点线索吧,那东西,就是披着徐知昼皮的东西,他到底是什么?鬼?妖怪?”
系统沉默。
陈逍亦不语。
“唰啦,唰啦——”
文书翻动。
除此之外,天地一片寂静,连鸟鸣蝉音也无。
许久之后,陈逍眼前才弹出来一行字,【您说的不完全对,祂的确不算人,但并非妖鬼,而是贪、嗔、痴、怨、欲、恨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
陈逍哈了一声,原来如此,那东西出现时确实给他一种极其阴冷恐怖的感觉,黏腻又消极,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神智渐渐昏茫,甚至生出了就这样睡下去也不错的想法。
永远留在这。
心头不知为何蓦地略过这个想法。
陈逍一怔,旋即有些不舒服,后颈毛毛的,他晃了晃脑袋,“我看他对我怨气很重,怨我什么?”
总不能是怨我下载了游戏吧。他忍不住心说。
系统:【那个东西只是空有人形,不,连人形都是借来的,尊敬的玩家,请您一定,一定不要为他的形貌所惑,他不可交流,无从化解,他想要的只有滋滋滋……】
“等等,只有什么?”陈逍一下子坐直,他伸手去点游戏设置,碰到的只有虚空,仿佛他根本不是身在游戏,而是身在现实。
那种感觉又来了!陈逍精神一震。
胸口玉蝉剧震动。
一阵黏腻的风蹭过陈逍的唇角,贪婪地舔舐着他的生气。
陈逍猛地扭头,瞳仁骤然缩紧。
夜色已深,本该燃着灯笼的庭院内却无丁点光亮,整个书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暗淡了下去,唯有他手边豆灯点点。
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全无活气,因为人的身体不会如此紧绷,“他”整个人就好像被无形的蛛丝吊起关节一般,充斥着诡异的僵硬。
身影投下之处,明纸迅速变湿,氤氲出一个水墨般模糊的身形,并且,还在向房中蔓延,扭曲地投向地面。
无数发丝爬上窗纸,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
陈逍顿觉无尽恶寒,与此同时,原本死寂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一阵生涩的声音,像是卡顿的老实收音机,“缘障滋滋滋业滋滋沉沦欲海嘻你怎么……”
陈逍:“等等你说什么?”
现在是念文案的时候吗,你就不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面对这玩意吗?
“砰!”
下一秒,陈逍无暇去管系统了,因为那道人影已经紧紧地贴在门框上,被洇湿的明纸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
是,徐知昼的脸。
斯文的,温柔的徐大人一眼不眨,死死地盯着陈逍的方向,眼底血色蔓延。
他毫无颜色的唇瓣张开,他说:“阿逍,我可以进去吗?”
==========作者有话说:==========
老婆我回来啦,本章红包掉落。
我去按摩了一番,脖子和肩膀得到了极大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