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陈逍掷地有声的话砸下去,砸得整个长信宫内遽然无声。
徐知昼瞳仁不可置信地缩紧。
阿逍,阿逍说什么?
阿逍说要给他一个名分,还要明告天下,怎么可能?被极其激荡情绪冲击到麻木的大脑徒劳地拼凑出一个尚算理智的猜测,不可能不过是阿逍的缓兵之计先稳住他日后再说不过是情人耳鬓厮磨枕边温言软语如何能当真他浑浑噩噩地想着,耳道嗡嗡作响,心口鼓噪得他听不到其他声音,他甚至觉得头晕目眩,陈逍近在咫尺,和他却好似隔了一层湖光,在扭曲的湿意中,触目所及竟还是对方面孔,却一点也不古怪,一点也不令人恐惧,所剩唯有宁静到令人放下所有忧烦惊惧的安心。
陈逍担忧地伸手摸了摸徐知昼的脸,对方的神情太过复杂,不是变化莫测,而是完全僵住了,陈逍分辨不出这种安静究竟意味着什么,静若秋水的双眸一动不动,好似是珠玉雕成的,而不是活物,只有胸口微微地,缓慢地起伏着——果然是不愿意吧!陈逍在心中呐喊,他生平第一次和人求婚就落得如此下场,极尴尬,咳嗽了声,“你若不愿意,我不勉……”
话还没说完,徐知昼猛地活了!
他一把抓住陈逍抚摸他脸的手,紧紧压住,好像怕陈逍后悔跑掉,原本压抑的呼吸倏然转急,呼吸不畅地一口,又一口地吞噬着沾染过陈逍身上气味的空气,可窒息感并没有减缓,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如梦似幻?
“陛下……”另一个近侍不敢上前,只隔着轻纱道:“您方才说,说要羞辱,羞辱,徐大人,这口谕还要传下去吗?”往日伶牙俐齿的人此刻都有些结结巴巴。
陈逍:“传,明日就传。”
话音未落,就听还怔怔贴着他的徐知昼忽然开口,“现在传,务要使京中每一个官员都知道,在外官员全部送急报,八百里加……”
陈逍伸手捂住他的嘴,徐知昼眸光一暗,双眸又垂了下去,露出一种阿逍果然在哄骗我的受伤表情,陈逍立刻道:“行行行传传传,但不需要八百里加急,发邸报即刻。”
近侍:“……是。”忙不迭地退下,出去时差点被长信宫的门槛绊一跤。
“嘎吱。”门立刻被关上。
他就算再不懂政事也知道此举意味着什么,所谓邸报,不仅在职的官员们必看,连有意入官场的学生也要读,有的地方还会把邸报抄下来,再派识字者给百姓宣讲。
这和把结婚证往天下人手里塞有什么区别!
陈逍深觉自己头脑发热,然一转头,撞上徐知昼的脸,又觉得热就热吧,也没什么不好。
许是觉察到皇帝陛下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徐知昼犹豫地伸出手,试探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意识到那层扭曲的东西是自己的眼泪。
而后才是狂喜。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活着,若非濒死前的幻梦,怎么会如此美好?可陈逍是热的,额头是热的,鼻尖是热的,唇瓣也是热的,会回应他,会因为他狂乱密集的吻而失笑,而抗议,含含糊糊地反抗,“慎徽,别咬了。”却没什么推拒的意思,比之拒绝,更像是在撒娇。
“阿逍,阿逍。”喉中发不出其他词句,每念一次,便觉得心口充盈一分,他低头,沿着陈逍那根线条锋利好看的骨往下吮,一寸寸拿唇齿地碾压,感受过,才能确认一切真实存在。
“阿逍,你怎么待我这样好。”徐知昼痴迷地喃喃,忍不住拿犬齿轻轻噬咬,留下暧昧难言的痕迹,他仰头,郑重其事地说:“你要我拿什么报偿,你杀了我吧。”
原本正在享受和爱人亲亲的皇帝陛下惬意眯起的双眸瞬间睁大:……?
你等等!
天大的喜悦过后是天大的惶恐,他不知如何应对陈逍待他的情深,倾其所有也无法回应,一把捧住陈逍的手,轻柔地舔吻指尖,蜿蜒向上,唇瓣贴到腕间的血管,仰赖,崇敬,依恋,爱欲种种情绪混杂在一处,便成了他慎之又慎的许诺,“阿逍,你杀了我吧,把我的烬骨烧成珠子好不好,永远戴在你身上。”
待阿逍万年之后,他给阿逍殉葬。
虽然他不知道徐知昼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思绪是怎么从我们结婚立刻到你杀我吧的,陈逍被他亲得脊椎都发痒,想往后靠,又被一只有力的手扣住后腰,滚烫的热烧过来,神魂俱颤,他低头,正对上徐知昼黝黑的眼睛。
心旌摇曳。
“比起珠子,其实我更想要个活人抱着。”陈逍朝徐知昼伸出手。
下一秒,他就被抱得严丝合缝。
“唔!”陈逍一震,旋即放松下来,声音里含着笑:“好热。”
“臣身上明明很冷。”
“知道冷你还抱我,你欲谋害朕啊,慎徽。”
徐知昼一时语塞。
陈逍大笑,攥住徐知昼的手往自己颈上贴。
掌心贴上柔软的肌肤,明明是陈逍将性命全然交付给他,可剧震的人也是他。
相较之下,徐知昼身上更热,可他却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意在周身游走,一路往最深处流淌,将那些怨念恐惧憎恨都柔软地包裹住了。
他望着陈逍明亮含笑的双眸。
心中只剩一个想法。
无以为报。
陈逍正与徐知昼交颈相拥,忽听见滴的一声,【恭喜您,亲爱的玩家,徐知昼好感度已达到滋滋滋请继续滋滋滋加油吧!】
陈逍疑惑地调开好感度面板,徐知昼不出意料地在最上面,只是数字完全扭曲,又被墨绿色紧紧缠绕,完全看不清是多少,阴影蔓延,相较之下其他人好感度的数字显得那么渺小正常,这团,姑且称之为数字的东西可以蠕动流淌,甚至在挤占其他人的空间,乍一眼看去简直无穷无尽,数不到头。
这是真bug吧!
陈逍点反馈。
炼狱模式是不是还没完全做好,怎么bug一个接一个?他心道。
“阿逍。”徐知昼抬眸,目不错珠地看他。
成功转移了陈晓的注意力,皇帝陛下长叹一声,“慎徽,你别高兴的太早,从今日往后你的好名声就没了。”
徐知昼表情十分诧异,“好名声?”
陈逍深深点头。
徐知昼更诧异。
原来没有了所谓好名声就能换得阿逍封他做皇后,这么好的事情他怎么才知道。
徐知昼笑,脸埋入陈逍颈窝中,低声道:“我何尝有过好名声,阿逍,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任君取之。”
若阿逍能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那么就是他三生有幸了。
陈逍被他蹭得发痒,又忍不住想笑,从心而来,那种叫人不由得笑出声的喜悦。
很奇怪。
他想,他明知道是游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沉溺其中,这样下去委实不算好事,他居然为一场虚幻的婚礼而喜不自胜,心生期待。
不,他不是沉溺。
他只是,他只是想将所有的称号和成就收集完,再给他片刻,只要全收集他就抽离,可以做到的……对吧?
陈逍伸手,搂住了徐知昼的肩膀,“朕在想,应当要司天监算一吉日成婚。”
徐知昼提议,“明日?”
陈逍沉默。
陈逍把徐知昼的脑袋从自己颈中扒出来,“大典筹划非一日之功。”
更何况连一整日都没有,若明日下午举行婚礼,那么就只剩几个时辰。
徐知昼长叹,颇为勉强地让步,“便在这个月中挑个日子如何?陛下是天子,天子金口玉言,说哪一日是吉日便是吉日。”
陈逍想了想。
他觉得自己也许被徐大人感染了疯病,一点头,扬声道:“拿黄历来。”
随后,二人一人一支笔,深更半夜,对着黄历开始圈圈选选。
直到,天光大亮。
陈逍一歪,倒到徐知昼身上,然后顺势趴下,往对方怀中一扎,沉沉睡去。
徐知昼一手拿笔,凝眸沉思在选好的日子中再挑,另一只手则插入陈逍的发中,温柔地抚弄揉按。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疯一般地传遍整个洛京。
听到这个消息的群臣,年岁尚轻者还好,年长者简直要昏过去了,这是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啊?
天下好女子数以万万计,陛下怎么就非要立一个男人,而且这是立后吗?
这分明是强抢!陛下的口谕说得明明白白,因为徐知昼劝谏他,他一怒之下就非要羞辱对方。
后位是拿来羞辱人的工具吗?陛下未免太过儿戏!
“既如此,我们集体上书,请陛下收回成命?”此言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说话的人,说话者诧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怎么了?”
“许大人,我今日才发现,你长得也很是清秀啊。”不知是谁长叹了声。
立刻将许主簿所有要说的话都吓了回去。
再劝陛下,陛下连他们一起纳了怎么办,柳大人今日可没来官署,谁知道陛下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听说柳大人下轿时连白得像鬼一样,一看就知道是被压榨虚透了,真是,真是伤风败俗骇人听闻!
许主簿脸通红地想。
于是,群臣中出现了个奇妙的共识:徐大人果真正人君子,以身饲虎。
听到这个消息想法与众人相反的只有武英侯父子、林鹤闲和花有清。
“明修榨道暗度陈仓,逍儿不愧是做皇帝的人。”武英侯颇得意,陈逍是他亲儿子,他儿子想娶谁娶谁,别说是娶徐知昼一个活生生的男人了,陈逍就算从先朝皇陵刨出来一个要娶对方,他也只会感叹,吾儿真是口味清雅,与世人不同。
陈止心情复杂,徐知昼心机深沉,又对阿逍用情至深,但这样一个疯子全心全意的爱,究竟是不是好事呢,他很难说是与非,不管转念想来,此事身为局中人的幼弟比他清楚得多,又何必瞎操心,他想了想,“爹,栈道。”
至于花将军喝醉后拉着同僚的手话音带着哭腔说:“我就说徐知昼那伪君子早对陛下心怀不轨,仗着近水楼台百般引诱,可叹陛下心思单纯,竟被他给骗了!”此言既出,同僚被吓得酒都醒了,一把捂住他的嘴。
林状元则是御史台内少有的几个没议论此事的官员,他沉默地磨墨,写贺表。
心道:一个龙床果真睡不出两种人。
果如陈逍所想,群臣无一人反对,大家都保持了种微妙的沉默,看向徐知昼的表情极其崇敬,不过有部分人则目露妒忌。
徐大人很不满。
众臣竟不庆贺他与陛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果真庸俗鄙薄。他想,只是看向陈逍时,又忍不住扬起唇。
朱笔勾勒。
婚期定在本月,初十。
宜嫁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