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立后大典的流程很快确认下来,与其说是立后大典,更像是流程繁杂的婚礼,因两方皆是男子,便省去了去府中迎接入宫的种种流程。
宫中各处已挂上龙灯,甫一入夜,整个皇宫流光溢彩,绵延数十里,又悬锦缎轧成的桃花,尽态极妍,宛若艳丽璀璨的星河,冷峻森严的宫城因此增加了无边无际的生机,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洛京的宵禁早就取消,夜间人声鼎沸,灯火流转,与宫中明灯交相辉映,宛若天宫仙境。
陈逍与徐知昼先祭告了天地,祖先。
皇帝陛下手持文书,笑眯眯地望向徐知昼,道:“徐卿出身清贵,德行出众,今日特命徐卿为特使,迎接皇后,不知徐卿意下如何?”
“回陛下,臣不敢辞。”
话毕,两人相视,不知是谁先笑的,面面相望,只看着彼此的脸笑容便止不住。
距离初十还有二十几日,时间虽紧促,但一切皆在忙而不乱地进行,长信宫要重新装点,九重屏风与重茵还没摆上,宫中许多年未有过这样的典礼,礼器必须开库寻找再按制一样一样地核对摆好,帝后的婚服和象征着两心相交白首不离的帷帐亦还没绣完,大殿之后的宫宴需提早预备……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帝王娶亲,按制该皇宫下聘,流水般的聘礼送到徐府去,不想却完全反过来,众臣只见得徐府累世的奇珍异宝被一车车地送到宫中,不由得愈发骇然——原来陛下成婚是假,借着成婚收缴大臣财物是真。
幸而这个想法没让陈逍知道,不然必然定将帝王气得发笑,然后道:“既如此,诸卿都入朕宫来,记得带嫁妆,哦,对了,没有妃嫔月例银子,你们一应开销都从俸禄中扣。”
陈逍看了眼奇长无比的礼单,沉默良久,“慎徽,你是将家搬来了吗?”
徐知昼好惊诧,“臣的不就是陛下的,世间万物之于陛下无不任陛下取之,何有你我之分?”
陈逍被哄得后颈发酥,去亲他,亲完又要逗人,艳丽多情的眼一弯,因方才的亲昵而水光潋滟,甜腻桃花香拂面而来,“既如此,朕再取几个美人好不好?”
“不好。”
话毕,徐知昼又觉得这样回复太果决,太冷硬,又温温柔柔地说:“臣担心陛下身体,纵欲过度,于龙体有碍。”
陈逍微微笑,“昨日、前日、前前日、同卿卿便不算纵欲过度?”
徐知昼俯过去,低柔,又义正词严,“只要不让陛下出……”话未说完,便被陈逍一把捏了嘴。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徐知昼忍不住扬唇,吻了吻陈逍的指尖。
婚期将至,徐知昼愈发繁忙,徐大人事必躬亲,白日处理完政事,晚上则核对大礼流程,检查各处情况,一日不过睡一两个时辰,陈逍本来还乐得清闲,见他夙夜不歇,道:“慎徽。”
徐知昼道:“烛光晃到陛下了?”说着,将灯罩上又盖了巾帕,灯光更昏暗,不过照亮一小块桌案,生生将陈逍气笑了。
皇帝陛下赤足下地,不等徐大人去给他拿鞋子,掀开灯罩,垂首,干脆利落地一吹,“噗。”烛火有气无力地摇了下,整个大殿瞬间归于黑暗。
暗,却还看得清彼此。
月华如水,静悄悄地落在陈逍似怒似嗔的脸上,好似对凡人动了念的仙。
徐知昼忽觉喉间发紧。
他攥住陈逍的一只手,将脸轻轻贴了上去,闭上眼睛。
于是陈逍仅存的一点怒气也消失不见,无奈地摸他,“去歇息。”
“好。”徐大人又贴贴蹭蹭,冷冽峻秀的双眸惬意地弯起,一派安心。
一切都极其顺利,唯一的美中不足是桩小事。
此日,太卜署正殿。
太卜令端跪于桌案前,神色严肃地看着龟腹上被烧出的皲裂,却见裂痕短而断,如空谷悬崖,猝然截断,竟无一处相交,数十条裂痕全部错过,分明是短折无望的征兆,他越看越心惊,原本含笑的面色被一种惨白取代。
他扭头。
皇帝陛下正摆弄着一盒算子,徐尚书则笑着告诉陛下此物该怎么用,陛下不管,信手拿算子拼了个简易版的喜,温情脉脉,喜不自禁。
两人皆身量颀长,容色俊美,相依相偎,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
明眼人都看出得这两位帝国目下的最高掌权者有多期盼即将到来的婚事。
太卜令打个寒颤。
他学艺不精,帝王和尚书都是人间至贵的命格,珠联璧合,相辅相成,他们的婚事怎么可能不吉?
可,别说是精通卜算者,哪怕是寻常人都能一眼看出卦象有问题,他甚至没有解释的余地!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惶恐,徐知昼微微偏头。
接触到对方的视线,太卜令慌忙低头,面上一点血色都无。
徐知昼眸光一暗。
“怎么了?”陈逍用玉算子戳了戳徐知昼的手背。
洁净的手背随之稍稍下陷,很痒。
徐知昼温声道:“太卜令仿佛有话要说。”
太卜令冷汗涔涔,“回,回尚书大人,底下官员惫怠,竟拿了未全然晒干的龟甲,请陛下和大人容下官再算一次。”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面颊淌下。
徐知昼面色陡变。
托词。
而且是,慌乱到了极点,连掩人耳目的理由都找不出的托词。
太卜令到底看到了什么?
莫非是他与阿逍的婚事并不合适?
徐知昼冷清的面孔都绷紧。
绝无这种可能!
太卜令怎么会看不出他的神色变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随着他下跪,整个太卜署正殿的官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气氛阴暗压抑,叫人喘不过来气。
徐知昼正欲上前,下一秒,他袖子一紧。
他低头,先看了一双含笑的眼。
陈逍笑着看他,“慎徽,天竟这样热,看看,出了一脸的汗,”他抽出巾帕,以此裹指,拭过徐知昼的侧脸,后者配合地偏头,陈逍指尖的温度柔情蜜意地传过来,徐知昼晦暗的瞳孔一下缩紧,“李望,通知各处官署,每日可再多领三成的冰。”
李望领命,“是。”
“起来罢,跪着作甚,地上很凉快?”帝王的话音带着温和的调侃。
众官员面面相觑,僵硬地起身。
徐知昼深深地吐了口气,强压颤意,“陛下不让臣去看看吗?”
“看什么?”陈逍顺手把锦帕往徐知昼颈窝里一盖,安抚般地揉揉,“太卜令既说龟甲有问题便无需看了,再说,你我之命岂是一块小小龟甲能算的。”明艳灼灼,自信飞扬。
由爱生忧怖,慎徽待他之心,实在令他不由得,沉溺其中,短暂地当一回真。
陈逍神魂摇曳,望向徐知昼的眼神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爱怜。
徐知昼定定看着陈逍,忽觉心口莫名弥漫起一阵钝痛,于是贪婪地看着陈逍,一眼,又一眼。
陈逍拉着他往外走,“倘谶纬之术能定天命,要人力何用,朕不过按图索骥想着仿照古时大典流程,一时失误却惹得你忧心,早知道就不算了。”他顺手捏了捏徐知昼的脸,“好了,卿卿,莫板着一张脸,和朕笑一笑?”
徐知昼配合地扬唇,阴霾稍霁。
这点不快很快就随着陈逍的逗弄和安抚淡去。
时日如水流过。
八月,初十。
秋风飒爽,日头高悬,晴空万里,莫说是阴霾,连一点云影都不见,果然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天。
因婚礼在傍晚,早朝照旧,群臣这次很识趣地拣重要的话说,那些互相攻讦,此消彼长,分庭抗礼的事在今日统统没有发生,开玩笑,在大喜日子触怒陛下,和把自己与九族的脑袋一起挂闸刀下面有什么区别!
日光万丈涌下,陛下与尚书都是上上之貌,笑起来时更好看得要命,不是敷衍冷笑,含着杀意和不耐的微笑,而是从心的笑容,喜悦自然而然地流露,眼角眉梢悉是笑,看得众人心情也随之上扬,大业已成,婚事将近,人间完满不过如此。
“臣等恭祝陛下与尚书百年好合,白首不离!”群臣朝贺。
陈逍忍笑,抬手道:“诸卿请起。”
徐知昼紧紧地扣住了陈逍的手。
他觉得今日实在太长,往日司空见惯的公文奏疏在此刻都异常可恶,规整的墨字在他眼中跳动,
最后化作满室秾丽的红。
一整日的喧嚣过后,此刻寝殿终于归于宁静,烛火噼里啪啦地跳动着,照得殿内装饰愈发浓红流丽。
徐知昼抬头。
陈逍近在咫尺,朝他笑着,眼中的情意在烛火下几乎要溢出来。
二人皆着玄袍,只是衣带用织红缎,红黑相交,雍容大气,戴并蒂莲佩,光华流转,端雅肃穆,却不显压抑,只有无穷无尽的欢喜。
今日之后,便是名正言顺的伴侣,无论是生前,死后,你我皆名篆一处,永世不离。
这种亲密好得徐知昼头晕目眩。
高髻严妆的宫人手捧檀木案,两只银盏稳妥地停在上面,内里酒液轻轻摇曳,垂着头,毕恭毕敬地入内,立在徐知昼身后三步开外的位置。
“请陛下与大人饮合卺酒。”尚仪局女官扬声道。
宫人缓步上前,一步,又一步,直至,出现在徐知昼背后。
而后,变故陡起!
“哗啦!”
木盘坠地,酒液四溅。
宫人猛地松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袖中物,暗紫寒光闪烁,狠狠朝他背心刺去,快得几乎生出残影,陈逍双眸猛地缩紧,他一把扯过徐知昼向自己旁侧拉,刀锋大力向他冲来,一切只在瞬息间,“刺啦!”锋刃轻而易举地刺破锦缎,贯穿陈逍的手臂。
血红翻涌。
“砰!”宫人被徐知昼踢中腹部,重重地撞在宫灯上,外面的护卫听到异响顿时冲上来,将刺客团团围住。
剧痛瞬间绵延,沿着伤处疯狂地流向四肢百骸,连心脏都跟着砰砰狂跳,几欲破体而出,但很快又变得虚弱无力,明明,不是很重的伤,为什么会这样疼?陈逍呆呆地想着,他抬头,对上徐知昼惊惶痛苦的面孔,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慎徽,我没事,可是他身体一软,扑通一下栽倒在徐知昼怀中。
他太轻了,轻得徐知昼不敢抱他,又太重了,从来没有这样重过,重得徐知昼几乎抱不住,重重跌跪在地。
陈逍自始至终都在他怀中,骨与骨相撞,疼得他吐息都艰难。
酒盏滚动着,酒液与泛黑的血液混杂在一处。
“滴答。”
倒映出徐知昼目眦欲裂的面孔,他唇瓣激烈地开阖着,也许在说传太医。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就此截断。
听不见,耳孔里有什么在疯狂向外流淌,濡湿了发丝,将簇新喜袍染得脏污。
看不清,天地倒转,一片血红,连他近在咫尺的爱人都被血色覆盖,变成了扭曲崩溃的虚影。
说不出,唇瓣开开阖阖,喉头无助地滚动,却只发出了窒息般的嘶嘶声。
胸口如被万钧巨力压下,陈逍艰难地吞吐气息,感受到的却只有越来越明显的沉重。
血在流。
从他的眼睛,耳道,和唇瓣疯狂涌出,黑血将他的脸分割成一片片。
好痛。
怎么会,痛成这样,五脏六腑都痛若刀削,一呼一息间满是苦涩的血腥气。
痛到,连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
陈逍剧烈地咳喘了声,喷出一口黑血,尽数滚到徐知昼的领口。
温热的血顺着徐知昼的脖颈往下淌,那温度太炽热,根本不可忽视,他颤抖得快要抱不住怀中人,可他双臂用力,再用力。
他听不见,当然不知道徐知昼崩溃的,悲恸到了极致的嘶吼,匆忙的脚步声与他声音混杂在一处,然而转向陈逍时,又是一副温和的,柔情蜜意的表情。
只是再端雅俊秀的面孔都被撕裂,他唇瓣剧烈地颤抖着,拼命地叫着陈逍的名字,眼泪簌簌落下。
他徒劳地为陈逍擦血。
血却依旧在流。
陈逍只觉自己好似是放松的,实际上他的手紧紧抓着徐知昼的手腕,在洁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血红与喜带交相辉映。
陈逍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不知道,他崩溃地,痛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慎徽,我,好疼……疼。”
是铺天盖地浓稠的红。
血光如万丈红绸垂落下来,将跪倒在地的两人笼罩。
宫外庆祝的乐声还没熄,玉龙舞,玉箫动,喜庆吉利的乐声远远地被夜风送过来。
欢庆的人群笑闹着,想象他们爱戴拥护的帝王与臣下大婚的景象。
他们说:“一拜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