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双生
青酒打开卷帘门,门上的纸已经不见了,上面还留下许多手印。
屋里闷了一晚上,他打开前后门窗透气,并且开了灯,全安停车回来,再次拿起扫帚打扫门口。
还没到上班的点,吴若估计在来的路上,青酒请门口三人进来,他从饮水机里倒了两杯温开水。
“吃过早餐了吗?来,喝杯热水。”
“谢谢。”他们接了水杯,眉间愁绪也被压下少许。
来的是一家三口,两个大人都是力量型的觉醒者,高大强健,等级D。
这个等级的觉醒者,而且是两位,如果没有意外和疾病,应该能在混乱区过得不错。
他们有一个女儿,坐在轮椅上挂着营养针,双腿就和筷子一样细,肌肉萎缩,皮肤没有支撑,耷拉在骨架上,形貌恐怖。
她无神的目光看着前方,似乎不在意外界的任何刺激。
青酒收回视线,打开诊疗室的门。
“我们去里面聊吧?”
“好好。”
已经有其他病人进来拿号,他们也不想站在外面,让女儿被人指指点点。
坐定,遥控关门,青酒拿出纸和笔。
“这孩子是不是有不幸过世的同胞兄弟姐妹,而且感情很不错?”
夫妻两个还没坐下,青酒的一句话让他们整个人精神紧张起来。
“你怎么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不要紧张。你们来看病,我总要抽丝剥茧,了解来龙去脉,才好解决当下的困境。作为医者,保守患者秘密是我的行事准则,但也希望你们不要隐瞒。”
青酒刚刚使用了‘观察入微’的技能,看到小女孩身上有两种相互缠绕的能量,一种是小女孩自身的,一种则是恶属性。
女孩本身不是恶属性,它只能是外来的。
和诅咒的情况不一样,她身上的恶属性处在一种保护的状态。
虽然这种保护是强制断掉女孩和外界联系。而且恶属性引来空气中的灾厄毒素入驻,让女孩的情况越来越糟糕。
但从目的上讲,它属于是好心帮坏事,和伤害技能有本质的不同。
原因找到了,那么下一步就得想一想它是怎么来的。
厄兽受到恶属性能量影响变异,但它们本身不具备恶属性能量。
所以这种恶属性能量,要么来自灾厄,要么来自灾厄体。
考虑到灾厄和人类文明的天然对立,青酒首先考虑是灾厄体。
他猜测女孩身上的能量来自一位死亡的灾厄体,并且他们感情很好,在知情的情况下,女孩主动接纳恶属性能量。
考虑到她的年龄,和她有如此强大羁绊的人,不是最好的朋友,就是亲密的家人。
而灾厄体因为自带‘死亡就会化身灾厄’的诅咒,一般父母都不会允许孩子结交灾厄体,所以是亲人的可能性更大。
青酒便猜测,女孩有一个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是灾厄体,他们感情很好,但对方不幸死去,女孩却无法接受这件事,选择主动融合同胞兄弟姐妹的灵魂。
站在青酒角度,这是很容易推理出来的事,但孩子父母这样紧张,似乎不好再说下去。
“姓名,年龄,地址和联系方式。”
他没有再刺激他们,只是照例填写资料。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医生居然一眼看破他们隐瞒多年的秘密?
两人都觉得他能力高强,因而有问必答。
只是问到孩子的病症什么时候开始,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两人还是迟疑片刻。
青酒握笔,等着他们开口。
一会儿,他们在青酒沉默的视线中开口:“其实阿柏还有一个姐姐,阿松,她们是同卵双胞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阿柏出身是正常的觉醒者,阿松却……却……”
青酒带着期待地看着迟疑的夫妻两个,等待他们说出真相。
有些脓包,得他们心甘情愿捅破了才能好。
“阿松却是灾厄体。”
他们终于把这件事说出口。
秘密说出口,紧绷的精神都肉眼可见的一松。
青酒原本只知道灾厄体不被人待见,但能接触到的案例楼宴从出现在他面前开始,就是老天老大我老二的嚣张样子,他没有真切感受到那是一种什么待遇。
现在似乎稍稍感受到了,什么叫‘被诅咒的灾厄体’。
就是最爱的父母,要承认自己的孩子是灾厄体,也需要这么大的勇气,楼宴他……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捧着青酒送上的温水,又在一个相对有安全感的空间里,夫妻两个一开始还有所保留,但在青酒的引导下,最终将事情全盘托出。
十二年前,冷松和冷柏降生,她们很幸运的都是觉醒者,但姐姐冷松天生灾厄体。
灾厄体很少能活到成年,因为偏见和仇视。
为了保住这个女儿,也为了让她在美好的环境里长大,夫妻两个对外称大女儿体弱不能见客,然后搬迁到偏远的山林里,作为守山人生活。
守山人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工资不低,但被限制不能离开山边。山边有层出不穷的厄兽,又买不到东西,小家庭的日子不说一落千丈,肯定也有极大落差。
加上远离社区,等于告别了之前的亲友、便捷的生活和社交圈,夫妻两个心中多少有些苦闷。
那些苦闷在无力排解下变成夫妻间的对抗和折磨,也会在情绪失控的时候伤及孩子。
冷松被困在山林,无人来往,本就敏感,现在又给自己加上导致家庭不和谐的罪名。日积月累,这就成了沉重的负担,只要她活着,就要背负这些罪。
所以最后她死了,说不清是死在厄兽爪下,还是死在压力之下。
夫妻两个也是异常后悔,早知道厄兽会害死他们孩子,他们一开始就不当什么守山人了。
后来第二个孩子又出现植物人的情况,他们干脆把守山工作辞掉,现在一边在港口做搬运工作,一边带着孩子到处求医问药。
也是有人告诉他们黑角街来了个不得了的医生,他们才上门一试。
“灾厄体死亡后会变成灾厄,现在它就在这个孩子身上。”青酒说破真相。
“我们之前也怀疑过是不是阿松这孩子……”她们父母艰难开口,亲情和理智在拉扯。如果是大女儿害得小女儿成了这样,他们要怎么办?
大女儿已经很不幸,但小女儿也很无辜。
莫非灾厄体的诅咒永远无法逃脱?
青酒从来都是听人讲完,这时却选择打断。
“你们生了两个品性极好的孩子。大女儿面对待遇截然不同的妹妹,却没有任何怨恨,反而选择在死后成为她的保护者。而二女儿知道姐姐的情况,却从不在意,姐姐死后更是宁可献祭自己,也要把人留下来。”
“那阿柏怎么会?”夫妻两个看着呆滞的女儿,既然是保护,怎么反而把人变傻了?
青酒叹了口气。
“灾厄和人类最大的不同,便是没有理性。
“她活着的时候道德和天性里的良善会压制她对命运不公的怨恨,死后,内心真正的想法却会冲破世俗规矩立下的条条框框。
“她要保护妹妹,就要让妹妹远离伤害。而在她的世界里,你们乃至外界,就是最大的伤害。”
孩子的世界就是家,她不知道家外的环境多凶险,不知道这摇摇欲坠的庇护所抵挡了多少风雨,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父母无意间的伤害和排斥。
青酒无法指责这对父母,他能看到他们为孩子做出的牺牲,但他也不能指责孩子,那些伤害都是真实存在。
知道真相,夫妻两个坐倒在椅子上,半晌无声。
青酒给了他们一些时间,接受这样的现实。
夫妻两个到底是坚强的人,过了一会儿他们就接受了费尽心力想要保护,最终却成了大女儿的加害者的事:
“是我们做错了。或许当初我们选择将她藏在家里,伤害就开始了。现在要我们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能不能劝她放下妹妹?”
被病患家属如此期待的看着,青酒竟有些羞愧。
他手里的技能没有针对这种情况的,而家传的医术也帮不上太大的忙。
这段时间一直以医生身份行走,他都快忘记了自己本质还是培育师,能做的不算太多。
作为培育师他可以和‘幻兽’建立精神链接,前提却是谈话对象自己愿意。现在女孩接纳灾厄,就等于主动将自己封闭起来,他很难撬开这层隔阂。
所以思索一会儿后,他说:“我可以先用药物剔除她身上灾厄带来的毒素,恢复一部分健康。但要彻底解决这件事,还需要您二位。”
“我们该怎么做?”
对这对绝望的父母来说,青酒已经是他们能抓住的最近一根救命绳。
他们辗转了四五家医院,也高价请过治愈者,都没有用,他们连病因都没有找出来,更别谈解决。
“心病还须心药医,姐姐判断你们和外界环境不会伤害妹妹,才有可能放开管控。”
青酒拍拍父亲弯曲的脊背:“松柏之志,经霜尤茂,能取松柏这样的名字,还不能说明你们对她们降生的喜悦和期待吗?把这些爱都表达出来,或许有用呢?”
当了父母都自认是大人,吝于表达真实情感和困惑,所以家长和孩子之间的信息不对等,会造成很多误会和矛盾。
现在可能迟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事后青酒给了他们一袋楼宴专属小药丸,可以吃七天。
因为自认没有做出什么关键性的作用,只收了门诊费,就将这沉默的一家三口送出门。
吴若早就来了,看到他有客人就没进来。这会儿人走了,吴若才过来问:“是什么病呀?您没有办法吗?”
青酒摇摇头:“人力有穷尽,力所不能及。”
吴若似懂非懂的点头。
“医生,你在自责吗?”
青酒松开眉:“也不是……哎。”
果然还是在自责。吴若觉得他对自己太过苛责,医生治不好病太正常了,他只是医生,又不是神。
他心思一转,说起其他事转移医生注意力:“医生,您昨天不是问,厄兽通过下水道溜进来,下水道的地底人有没有受伤吗?”
青酒果然感兴趣。
“我昨晚回去打听了,伤了多少个不知道,死了七个,都送排水口了。”
人类全身带细菌,活着能维持平衡,死了就会变成污染源,所以地下城的人一旦死了,第一时间送到排水口,冲进大海。
青酒突然觉得,人生虽然有千万种的不幸,但只要还没死,就有翻盘的可能。所以他不用着急,那女孩一家的命运还没有确定。
后面又陆续来了几个病人,并且都得到了有效治疗,这让他更多了许多信心。
就是很奇怪,免费的名额还是没人领。
连免费鸡蛋都有人抢,免费看病怎么就没有吸引力了呢?
“我跟你说,那位医生可是区长从别的地方请来,本事大着呢。
“人家给那三个名额,是要向咱们整个混乱区的药师们宣战,要治他们治不好的病人,好证明自己本事的,一般的小毛病找他免费医,那不是故意找事儿吗?
“你就是不怕得罪医生,那你也不怕得罪区长?那可是个(压低声音)活阎王啊。”
在青酒不知道的角落,这样的流言已经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传遍小半个混乱区。
就算有人对‘免费’两个字心动想要试一试,都会被亲朋好友拉住。
毕竟,医生性情还不明,但楼宴确实是活阎王。
某处的眼睛看着培育屋。
“那可恨的灾厄体是想提拔普通人医生,对抗我们这些治愈者,那就让他瞧瞧,为什么治愈者是治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