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不结果的苹果树
楼宴选的这条路通向外城一处稍微发达些的社区,很多外来的小商人都在那里交易货物,外来人口进出频繁,消息来源多。
走这条主路会不断路过外围的村庄和农田,这会儿入秋,田里的麦子都已经割过,现在空空的留着麦秸秆,上头积着残雪。
这半截麦秸秆以后会犁开埋入地下,作为肥料。
“麦秸秆挺密的,和我们那边用了丰农一号的地差不多了。”青酒感叹。
其他基地的农田变异率在三十左右,中央基地却能控制在十上下,一定用了什么好东西,难怪相当于混乱区二十倍的土地,能养七十倍的人口。
也不知道能不能学过来,他的生命泉到底是‘无根之水’,无法复制。
就这样,车跑一路,青酒看一路。他是真把自己当混乱区的人,什么都得拿来对比一下,完了觉得自己做的不够,能做的还有很多。
这些事大部分他都在心里说,偶尔也会嘀咕出声,前面驾车的楼宴听得真真的。
他的好心情就没有落下来过。
俗话说爱屋及乌,青酒这算不算爱乌及屋?
快中午的时候,厄马马车到了楼宴预定好的旅舍。
说是旅舍,更像是民居改良,环境和服务都跟不上,稍微有点底子的人都不会往这里跑。但就是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信息量最足。
楼宴和青酒将厄马和马车托付给店家,就出门溜达了。
两人都披着带兜帽的袍子,还用围巾挡住大半张脸,并不引人注意。临近中午,楼宴带着他穿过一条条巷子,找到一家坐了许多人的面馆吃面。
他们吃的牛肉面,一大海碗的面条,上面铺着四五片牛肉,底下窝着一颗水煮荷包蛋,上头还撒着葱花,汤里零星一点油光。
面条均匀又有劲道,软硬适中,浓厚的汤汁带着大骨熬制的咸香,带筋的牛肉虽然不大,吃起来很有嚼劲,也鲜,仿佛刚宰杀。
里面还有恰到好处的香料,不会压住牛肉的香气,反而有一定提鲜的作用。
青酒吃得连连竖拇指:“宴哥怎么知道这家店?”
这样地道的苍蝇馆子,不是本地人都找不到,楼宴不是才去过一次中央基地吗,他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知道要来中央基地,不是该好好了解这里的事?”楼宴挑起几根面条,倒觉得它不如青酒做的海鲜面好吃。
“了解哪里的菜好吃?”
“衣食住行,吃得好才能保证心情好。”楼宴说得义正词严。
他上一次来中央基地根本没关心过‘衣食住行’四个字,匆匆来匆匆走,目的明确。倒是这一次,不但好好了解了中央基地的‘衣食住行’,还专门准备了本子记下来。
之后几年外界都在乱,恐怕他们不会再出门,楼宴希望这一次的中央基地之行愉快并且值得回忆。
就是没想到一开始会出那种意外。
不过没关系,中央基地的攻略他也做好了,趁着大部队还没来,他们过几天二人世界。
吃完面的下半场,楼宴果然带着青酒好好领略了中央基地外城的衣食住行——他们去了外城一条极有名的商业街。
这里不许车马进来,路上全是大包小包的小商贩和讨价还价的买家,两边则是相对正规一些的商铺。
总体来说,除了提供的商品和服务更多样,和混乱区的购物区没有特别大的差别。实在不像是他通过卫星网络看到的‘中央基地’。
当然,也可能因为这里是最外围的外城,类比起来就是贫困区。
这条街的出入口还有人守着,买家进去不收费,但若是要进去卖点什么,少不得交点‘摊位费’和‘管理费’。
青酒看他们不像是正规的管理,但买卖的人却都毕恭毕敬,他低声问楼宴:“政府外包?”
他一下说到了点上,还真是政府外包。
因为中央基地的社区高度自治,基本都是自己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些原本该政府负责的项目,基本都外包给各个‘公司’,或者说,披着公司皮的社会暴力团体。
比如眼前这负责商业街管理的人,其实也负责该社区水电民生服务,治安等。他们一年上交定额的管理费,剩下都是他们自己的。
“其他地区也有这样的政府外包组织,但外围这一环只有这里热闹,这么多年都快成了景点。”楼宴示意他看门口那些人,“看出什么没有?”
青酒看了会儿,觉得他们的气质有些眼熟,而等两人以上的看守者碰头,那种熟悉感就更强烈了。
“他们是不是接受过军事化训练?”
军队的训练会抹去个性,烙上集体主义烙印,这几个人风格就是如此,有那么点令行禁止的意思。
“他们以前是雷枭的亲兵,雷枭离开后,他们也被排挤出中心圈,干脆自己出来另起炉灶。
“他们武力值不低,能维持好秩序,收费又不高,政策相对公平合理,也不朝令夕改,不玩欺压霸市。所以本地人能攒下一些钱,而外乡人有地方落脚进行买卖。
“这里就这么维持了几年。”
“雷枭的兵?”青酒看他们的目光顿时变得亲切。
那算半个自家人。
而且别人有这条件都当土皇帝,说一不二,他们还肯守着规矩,本性不差。
“他们在这过得好吗?”
“不好,也说不上坏,能力在这,又抱团,吃不了什么亏,但也别想进一步。”楼宴了解青酒的心思,要是过得不好就带走,去混乱区,但这事儿还是让雷枭自己来吧。
只要他们肯服软,就能回中心城过好日子,但这么多年这些人都不肯服软,不都是为雷枭吗?
只有雷枭能解他们的心结。
之后两人就安心在这里逛,买点东西。
这边的货物说不上多好,品种却很多样,五花八门的什么都能找出来,青酒都忍不住买了一套好用的毛笔和墨块。
“原来这些老东西还没完全断绝传承。”他小心收起,文明的种子在不同角落沉睡,不知道哪一天它们会被后来人发现,重新生根发芽。
这条购物街不算长,从到尾折了三折,也就一公里不到,他们再怎么磨磨蹭蹭,一个小时也走完了。
楼宴说这里是最外围的一圈,这样的社区和商业街,这边至少能有个成千上万个。他们构成了千家万户的购物网络。
这规模听得青酒咋舌,不过他转念一想。
几百年前的国家,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都能管理得井井有条,这里才到哪儿,都乱得让底下人进行割据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榜样,得拿着当错误例子看。
离开商业街,他们又在社区内走了走。
楼宴带他去看那些小作坊:“这些小作坊主要是为了满足本社区的生活需求,中央基地有工业区,里面全是大厂,但那里管理严格,一般人进不去。”
青酒去看了,果然都是些制作酱料、草纸、桌椅板凳的小厂子,老板工人都在忙活,环境也比较乱。
这些人也没有更勤劳,也没有更聪明,设备也没有更发达。某种程度上,他们的剩余劳动价值大量被侵占剥夺,但他们还是比其他基地的人过得好。
青酒都想象不出来,金字塔顶端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货币。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东西。
“宴哥,数字货币是中央基地控制的吗?”青酒脸色微变,来了迷雾世界这么久,他竟才想到这个关键。
楼宴不明所以,点点头:“是。”
“数字货币的购买力是不变的吗?会时高时低吗?”
青酒的表情太严肃了,楼宴认真回忆:“会变化,灾年和非灾年不同,遇上某些材料短缺,也会变。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他是真的不懂,物资短缺的时候涨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没有深入想,这个短缺是自然原因,还是人为原因,中间有没有操作空间。
“原来如此。”当年的超级大国怎么通过货币定价权剥削世界,中央基地就是怎么剥削整个东域。
“混乱区得有自己的数字货币。”
“嗯?”
“中央基地把持着数字货币,钱值不值钱都是他们说了算。我们辛辛苦苦打来的灾厄材料,原本值一块金子,但可能通过调控和定价,变得只值半块金子。
“而中央基地提供的东西,可能价值半块金子,我们却需要用一块金子买回来。
“这中间差的那一块金子去哪了呢?”
楼宴听不懂,这是他完全陌生的领域,但青酒这样郑重其事,他知道这件事很重要。
“我们回去后就研究属于自己的数字货币。”
青酒点点头,又加了一句:“如果有擅长经济和贸易的人,带回去。”他是门外汉,这事儿得专业人士来。
他走两步,又想起一事:“混乱区要做自己的数字货币,需要自己的独立系统,就得有设备。我们还需要相关设备和人才。”
青酒真恨不得自己是全才,什么都懂一点,但这些他真的不懂。
楼宴摸摸他的头:“慢慢来,不用急,我们的时间很多。”
青酒的焦躁忽然减轻了许多。
知道了自己一部分过去后,他的心态还是变了一些,没有那么稳得住了。
倒是楼宴,以前很急切,仿佛时间不够,现在倒是放慢了脚步,变得从容起来。
“现在已经比我所看到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都是你的功劳。”楼宴和青酒说,“所以不要逼自己,我们一步步走,走稳了。”
他们边走边聊,时不时遇上本地人。
可能这里时常来外乡人,本地人对着青酒两人倒也客气,虽然眼神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中央基地居民’的傲气,但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
这或许和本地普及的基础教育有关。
这里的孩子能免费上完小学,成绩好或者是觉醒者的,还能拿奖学金继续上中学,而人中龙凤甚至有机会改变阶级,从郊区一举跨入中心城,在那寸土寸金的地方扎下根。
因此他们对成绩和天赋极为看重。
阶级分明的中央基地终究给底层人留下了一条通天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虽然登上去,大概率也只能做十万天兵天将中的一个,但这么多人,总有人能真正扎下根,三代之后改换门庭,成为新的权贵。
“或许吧,”楼宴笑青酒的天真,“最上面有开创东域基地制度的十大纯血世家,他们不会允许多出一个特权。所以再怎么蹦跶,再有天赋,也只能坐第二席,当个工具人。”
“武力值强大到可以覆灭一个基地的也不行?”青酒心说S级以上的觉醒者和移动核武没什么区别,这都不能打破阶级壁垒?
“如果是已经长成的,那确实有机会。但有天赋的人一旦冒头,不是像雷枭这样早早被契约,就是如金明被收入组织,不可能有自主成长机会。而且……”
他顿了一下:“世家也不是蠢物,有天赋的人,他们会通过各种办法,让他们进入世家的联姻体系中。所以纯血世家中有天赋的人不少,用资源堆,也能堆到高等级。”
但也就到高等级为止。
还没听说温室里能养出凌霄的花,顶级的觉醒者无一不是狂风暴雨中长成。
所以拉出单子细数,这些纯血家族中的顶级战力,不是女婿就是儿媳。为避免这些战力叛离,或者想要独立,他们的婚姻必定建立在契约上,通常是资源、地位换取自由。
人心易变,没有人比这些家族更清楚。
“人心确实易变,”青酒若有所思,“你觉得,他们会想解除契约吗?”
“你想拉拢这些人?”
青酒摇摇头,在这些世家的地盘搞这个,那叫作死。
而且这些女婿儿媳不像雷枭他们是被枪指着脑袋按手印,等价交换的契约,就是解除,也得先把得到的还回去。
等回了混乱区,天高皇帝远,再计划这件事吧。
“顶级觉醒者只能出现在世家和那些组织?没有例外吗?宴哥不就是野生的顶级。”青酒把话题转回去。
从A级到S级,最大的障碍是天赋,有天赋,又肯下功夫,突破到顶级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谁说我是野生的?没有你家养,我跨不出那一步。”
“别闹,”青酒推开他的手,揉揉被捏的腮帮子,“说事儿呢。”
“有些东西只有那些世家和大的组织知道,所以有天赋的人想要更进一步,就得依附这些世家和大组织。
“不然怕是等到七老八十,没有锐气了才有机会摸到门槛。
“不过我们混乱区不一样,有你,他们已经得到了很多只有卖身世家才有的资源,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顶级人才出现。”
混乱区老大的选拔是野蛮粗暴的‘武力继承制’,活的上位,死的成养料。所以未来的顶级觉醒者越多,对楼宴的威胁越多。
但他表情松快,显然乐见此事。
外城不比中心城,没有那么多夜间娱乐项目,差不多天一黑,大家就各回各家。青酒还看到作为‘城墙’的人造山顶上发出耀眼的光。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光,那是星核灯在起作用。
曾经的星城就有一座高塔,每天天黑后亮起星核灯。但在中央基地,几乎隔着几公里就有一座,它们连成一条线。
“我们混乱区若是有这个……算了,没有也不碍事。”有积分制度在,根本没有灾厄能靠近混乱区。
“琢磨一天了,给你的脑子放个假吧家主大人。”楼宴把人从窗边拉走,两人进了培育屋。
那高高的主建筑里有他们的房间,今晚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
“唐英?你好,我姓温,算是你的前辈。以后这也是你居住生活的地方了,我带你走一走。”
梦中,青酒看到了缩小的自己,十五六的样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标准得像是尺子量过。
另一个被接待的少年对此却不感冒,轻哼一声:“虚伪。”
少年名叫唐英,和人打架的时候意外暴露自己的异能力,确认是初代觉醒者后就被送入这间特别的‘学院’。
判断是否是绑定秘境的初代觉醒者很简单,看属性里是否有‘生命’属性。
外界早就尝试过绑定秘境,但后来他们发现,秘境挑选标准十分苛刻,纯洁、高潜力、生命力旺盛,最后一个对应的就是生命属性。
接待唐英的人姓温,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大家喊他温首席。
这个人就是‘青酒’。
‘青酒’是整个学校排名最前面的觉醒者,学习能力又强,性格又好,备受关注。
但唐英之所以冷哼,倒不是对‘青酒’有什么意见,而是入院这件事是强制的。
因为他们这些绑定了秘境的人会在极端情绪的刺激下转化为灾难之源。普通人对他们多少会有些敌意,以及更深层次的妒忌。
为避免不友好的环境给秘境持有者带去心灵和身体伤害,国家设立了这样一所学院。
进来的人接受一对一最好的教育,他们的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时刻也都被关注。
梦中,‘青酒’是负责带唐英进入生活状态的人,他们慢慢变得熟悉。
学院里温首席是个名人,也是私下被无数人暗恋的人。唐英觉得和他在一起很舒服,说话做事体贴周全,不动声色解决你所有麻烦,每一次会面都是愉悦的,让人如沐春风。
或许在某些小说中,这样的人被污蔑为中央空调,莫名其妙成了拉踩对象,但在现实中,没人不喜欢。
唐英也很喜欢这个前辈,但渐渐地,他发现‘青酒’的温和像是一层透明的膜,他微笑着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他想要越过师兄师弟的界限,至少变成朋友,却被温柔拒绝。
也不算拒绝,因为根本没有说出口,那人就已经转身。
慢慢的,唐英也有些不高兴,有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难堪。
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别别扭扭的,主要是唐英单方面,‘青酒’还是一样。
不久后新的领导班子上位,政策发生了部分变化。
现在全世界都在盯着秘境和觉醒者,其中的异兽变成可以被驯养的特殊宠物,其中的特殊植物被不断研究。
而作为重点的觉醒者,更是被人紧盯的研究对象。
终于有一天,某个国家的科学家发现,初代觉醒者可以作为种子点燃二代三代觉醒者。
二代三代觉醒者更加强大,他们虽然没有秘境,却拥有野兽一样强韧的体魄,还有可怕的恢复能力。
相比起来,初代觉醒者弱得都无法完全掌握自己的异能力。
唐英了解了外国批量制造觉醒者的方法。
他们的方法传统又极端,是直接提取初代觉醒者身上的物质,导入普通人身体里。
虽然中间制造出了很多绝望的虚境,但想到可以量产的觉醒者,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种突破。
“我们一开始就错了,虚境不可避免也无法拒绝,它是一切变化的开始。我们越是试图抵御这种变化,越是往错误的道路走。
“虚境不是死亡,是源头,是异能力的钥匙。
“因为,虚境可以制造更多的觉醒者,它开启了觉醒者时代!”
觉醒者第一导师的发言让整个世界都疯狂。
虚境也完成了从灾祸之源,到开启基因钥匙的身份转变。携带秘境的初代觉醒者隐隐感觉到了风云变幻。
唐英将一切写在日记本里,他说,他好像变得不太值钱了,而他的尸体开始变得值钱。
之后的几个月,那个国家开始在公众平台推出‘自己的’觉醒者。
不是天降,不是秘境选择,而是属于国家的觉醒者。普通人欢呼雀跃,都觉得从此以后所有人都拥有机会,不再是那些初代觉醒者独美。
那个国家的民众自愿参与实验,他们中有近百分之一在植入那种特殊物质后觉醒能力,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因为扛不住异种能量死去。
总之,当时气氛如此狂热,初代觉醒者一批又一批的成为虚境,全世界都在批量制造超能力者,同时国家也在出台各种政策。
在其他国家对能力者不断开发的诱惑和感染下,本国学者提出了‘火种计划’。
但并没有立刻通过,因为这个计划虽然不会伤害觉醒者身体,却会影响他们的精神状态。
众所周知,初代觉醒者的精神状态一旦转向负情绪,就会像失控的马车一路狂奔,直到跌入深渊。
他们内部分裂成两派,两派发生激烈争吵,火种计划长时间悬置。
但时间不等人,别国的觉醒者越来越多,研究也越来越深入,眼看着他们国家的觉醒者和其他国家就要发生断代。
学校里的初代觉醒者们联名上书,要求参与‘火种计划’。
被秘境选中的人,心性纯良,天赋奇佳,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他们表示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落后。
落后是什么下场,他们都知道,历史书里已经写了。
落后要挨打,要死人,要被夺走土地,要被奴役。
初代觉醒者都自愿站出来,他们签上名的那一刻,就做好‘牺牲’的准备。
或者说,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
觉醒者签名背书,‘火种计划’很快被通过。
于是曾经安全舒适的校园里多了间特殊的建筑。
它建在地下,被隔成许多个特殊的玻璃间,学校里的孩子被编号,潜力越高越值得研究的越靠前,唐英是七号,而‘青酒’是零号。
在这个全世界都在发疯的时代,本国研究者守住最后的底线,他们没有用觉醒者的身体做实验,火种计划也不需要他们批量制造觉醒者。
那更多是一种感染。
带着秘境的觉醒者可以诱导身体里有异能种子的普通人觉醒。
这便是‘火种’两个字的来源。
只是有些事,人类可以选择怎么开始,却无法控制怎么结束。
当研究员发现,火种情绪波动比较剧烈的时候,感染效果更强,且只要后期疏导及时就不会有太多后遗症。
灾难开始了。
每当他们需要更多觉醒者,每当特权介入,他们就会有意刺激初代觉醒者。不多,每天一点点,到不了出现心理疾病的程度,就像小刺,扎人,不伤人。
唐英比别人更敏感,他开始出现焦躁情绪。
他晚上无法入睡,白天难以集中精神,他感觉到很多的恶意,这让他对这个世界开始失去信心,对自己的签名和牺牲有所怀疑,他第一次出现自残举动。
研究员带着他父母过来安抚也没有效果。
他们还试了其他办法,亲情不行,还有爱情,友情,事业……
最后他们想到‘青酒’:是零号带着七号熟悉这个地方,七号对零号有依赖情绪。而且零号很特别,不管怎么刺激,都能接纳,是最出色的火种。
梦里再一次出现‘青酒’,他成熟了许多,只是笑容还是一样,温和无害,又没有真正的笑意。
或许‘青酒’真的有点用处,唐英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他还是烦躁,至少能好好说话了,虽然他说‘青酒’是个外表好看,内心寡淡的苹果。但从梦境看,他只是在愤怒。
‘青酒’身上的‘期待’更多,那些无穷无尽的研究和刺激也更多,他却没有一点脾气地接受,真是让人恨铁不成钢。
“你没有脾气吗,你不会生气吗?听说外面有很多自主觉醒的二代三代觉醒者,那些家伙觉得以后有别的觉醒者了,我们随时可以废弃。
“你真是……外表多么漂亮光鲜,里面就多么寡淡,没有自己的灵魂,像个无味的苹果。”
唐英攻击他,也想叫醒他。
“我有愤怒,但没用。”梦里的‘青酒’表情冷静,冷静得不像是那个年纪的孩子,“我得活着,活着回家。
“而且,我不想变成虚境。我的力量,我想用来守护一些东西。”
唐英没有这样的信心,那些观察他的研究员也没有这样的信心,他们都知道唐英最终要变成一个虚境。
火种点燃别人,自己却要变成灰烬。
唐英甚至开始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虚境。
他一定要变成最可怕的,他要报复这个世界。
唐英的仇恨没有掩饰,但研究员渐渐的开始习惯火种的自焚。
只能说任何收获都需要付出代价。
还好他们已经能自主觉醒更多的觉醒者,就算虚境里有怪物出来,也能被压制。火种的牺牲是有价值的,他们的名字会刻在未来的历史书上。
这仿佛是共识,所有人都觉得人类文明一定是最终的胜利者。
然而先出现意外的却是‘青酒’那边。
唐英听人说,‘青酒’唯一的亲人死了,当时出现了剧烈的磁场波动,他们都以为‘青酒’会变成虚境。
人群疏散,当地启动一级警报。
但没有,‘青酒’开发了特别的技能,竟将厄变中的秘境硬生生转化为技能绑定空间。
他说自己宁死也不会变成虚境,他做到了。
这是世界第一例,也可能是唯一一例。
研究员对此好奇,唐英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在讨论这件事。
但那之后没有多久‘青酒’就消失了,研究员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很久之后,唐英意外知道,‘青酒’消失之前留下一封遗书,说自己要去时间的尽头,阻止一切发生。
无论秘境还是虚境,都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研究员说,他应该是利用技能穿越时空,去秘境第一次出现在星球上的时间点,阻止它们。
“我想报复这个世界,你却想阻止一切的发生?”唐英默默消化这个消息,他本来觉得这个世界坏透了,他恨意滔天,但知道这件事后好像有点被治愈。
有些人活着就是带给别人能量的。
唐英又活了一段时间,变成了老前辈,老得很多人都已经不知道零号的事迹。
——其实也没有很久,也就是十多年,但觉醒者的命好像不太长,淘汰得很快。
他想等结果,最后也没有等到。
零号拼上一切的行动有没有成功没人知道,就算成功了,那也是平行时空了。
后来唐英被恶意吞没的时候,还是想着这件事。
他想起自己和‘青酒’的最后一句话,竟是说他像苹果,外表光鲜内里寡淡。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颗钉子。
他想去那个人会去的地方,天门,和他说一声,其实苹果很好吃,其实他很喜欢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