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消失
脑中嗡了一声,像是有一根细针扎进了心脏。疼痛感轻微,但是不容忽视。
陆和山简直难以置信,愕然问:“祝老爷子这么做,他爸妈不知道吗?”
“嗐,我们这些人的爹妈哪里有空管这些闲事。”
盛凌云双手托腮,神色变得有些落寞,“他们都是世纪大忙人,一年到头家都回不了几趟的,巴不得有老人家帮忙带小孩呢。至于怎么带的别管,只要成绩好,说出来有面子就行。”
陆和山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祝意清曾经在厨房和他说过的话:
“我爸爸妈妈都没有给我煮过东西吃……”
“和山哥哥,你真好……”
那个时候,陆和山还以为那只是有钱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将日常家务都外包出去而已,还反过来安慰了小少爷一通。
但他真没想到,这些家长真正外包出去的不是家务,而是亲生骨肉!
陆和山深深吸了口气,心疼地说:“祝意清那时候才多大?受到这样的刺激,这些人就不担心他会产生心理问题吗?”
盛凌云摊开手:“表面上看不出,那就等于没问题了呗。而且自那以后,祝意清就一跃成为了别人家的优秀小孩,年年考第一名,大家还都觉得祝老爷子管教有方呢,在圈子里掀起了一片杀猫炖狗的潮流……因为这个事,我有好多同学都恨死祝意清了,但说白了,这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陆和山指骨上几乎青筋暴起:“他才是受害者!”
盛凌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啊。连真正的罪魁祸首都不敢去恨,还说什么要帮家里的猫猫狗狗报仇,我觉得真是太好笑了。”
察觉气氛有点沉重,她又扬头一笑,拍了拍手道:“哎呀,我明明是来聊八卦的,怎么像是帮他卖惨来了。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你也不用担心,祝意清一直都很厉害,又是学校里的明星人物,没人能欺负得了他的,那些家伙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而已。”
那些人不敢动祝意清,只是因为祝意清当时家世显赫,光芒在身,又有父母作为依仗。
但是,如果有一天,这些都没有了呢?
那些恶意,还会继续潜伏下去吗?
陆和山闭了闭眼。难怪祝意清总把情绪都闷在心里,说身边没有真心朋友,还时常焦虑到失眠,这样的童年生活,能培养出什么阳光开朗的健全人格?
难怪他看起来总是很孤独。
难怪……难怪他会这样依赖他。
直到盛凌云离开,陆和山的心情都还沉甸甸的。
他反锁办公室的门,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被捂得温热的坠子。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提起银链,将定位器悬在面前,镜面般的黑色金属在半空中微微旋转,映出男人隆起的眉头,目光饱含忧虑。
祝意清从未和他提起过小时候的事。尽管偶尔会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点脆弱,袒露自己的不安和焦虑,但陆和山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的背后竟然有如此惨烈的根源。
当年那个年幼的小少爷,那个在他人眼中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豪门小公子,却只能困在家里,眼睁睁看着他最珍爱的朋友和家人一一离开,无能为力。
他流过泪吗?他恨过别人、恨过自己吗?他是否从那时开始就夜不能寐?在那一个个漫长的寂静的无眠之夜中,他的心里都在想什么呢?
人人都说祝意清高冷不可接近,但是陆和山看到的他却温热又柔软,也许当初的那个孩子从未改变过,只是学会用厚厚的冰壳罩住自己,保护自己,也保护其他所有人。
即便如此,可祝意清还是努力地为他打开了一条缝隙,捧出炙热的真心与他相碰,并且,试图保护他。
呃,虽然这种保护的方式略显过激。
但是,就祝意清那种心理状态来说,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他只是没有安全感,仍然在儿时的阴影下患得患失。也许只要他确认领地安全,重新与人建立深厚的联系,不用再为了随时痛失所爱而提心吊胆,这种症状就会不药而愈。
手指绕住银色链条,一圈一圈收紧,直至将定位器握在掌中。陆和山闭上眼,攥紧拳头,下定决心。
有时候,他的这点隐私也不是那么重要。
他不想让祝意清更难过了。
此刻的月城秋风萧瑟,寒风呼啸,大块大块的云层挤在一起报团取暖,行道树簌簌颤抖,摇落满地残枝败叶,愈发显得天气厚重阴翳。
轮胎碾过,落叶咯吱咯吱地脆脆响成一片,碎得东倒西歪。
陆和山匆匆赶回家中,按开指纹锁,推门喊道:“我回来了!”
家里冷冷清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雪莱还放在齐明州那里,没接回来。陆和山孤零零地站在门口,连个过来欢迎他回家的猫都没有,场面顿时显得有些凄凉。
门口还并排摆放着两人的行李箱,祝意清明显是回来过的,此时却不见踪影。
陆和山挠挠脑袋,伸长脖子,朝走廊上张望了一下。难不成,这少爷还在睡觉?
他换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前。房门没关,大床上空空荡荡。
陆和山心中疑惑,喊了声:“祝少爷?你在家吗?”
“祝意清?”
陆和山又打开洗手间的门,还是没找到人影。
人呢?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愈发阴沉的天色,不由得皱起眉头,翻了翻手机消息,嘀咕道:“这少爷,出门怎么也不说一声?”
聊天框的时间还停留在几天之前。
在贝城的时间里,他们形影不离,日夜相对,有什么话当面说就完了,根本用不着给彼此发消息。
但现在回了月城,祝意清一声不吭地跑出家门,也不和他说一声去哪,这就有点不对了吧?
陆和山看着空荡荡的聊天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堵得他呼吸不畅,心情烦闷。
他拨了个语音过去,足足等了一分钟,也没人接。
陆和山皱紧眉头,点了下语音按键,继续拨。
这一次,铃声响了半分钟,终于被人慢吞吞地接通了。
陆和山没等对面的人说话,直接问:“你在哪?”
没有回答,听筒里只有一道浅浅的呼吸声,夹在尖利呼啸的风声里,隐约而轻微。
陆和山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继续,把音量按到最大,耐着性子重新问:“祝少爷,你去哪里了?”
片刻沉默后,祝意清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却不像之前那样沙哑软绵,也没有任何撒娇的口气,而是带着冬季气息的冷冽:“这很重要吗?”
陆和山一顿,以为是自己语气不好,赶紧缓下语速,解释道:“我只是看你不在家,又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有点担心你的安全。”
祝意清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笑,又不像是真的在笑:“原来找不到我的时候,哥哥也会担心啊。”
他声音低低的:“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去哪呢。”
“这是什么话?”陆和山拧眉,“你是我弟弟,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
祝意清没有立即接话。沉默之中,一声叹息溢出听筒,他的声音变得更为低沉:“是啊,哥哥,我也一直都在担心你。”
“我总是很害怕,害怕你会丢下我突然消失,害怕我会再也找不到你……可是我们是没办法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的,你总有不在我身边的时候。”
“我不可能把你关在家里,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动向,好让自己不那么担心、不那么心慌。”
“现在,你可以理解我的心情了吗?”
陆和山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下总算听明白了。合着这少爷拐弯抹角,兜了一个大圈,原来还是劝他戴那个定位器呢。
他用指尖挑出衬衫里的项链,用指甲敲了敲,发出清脆的两声轻响,无奈道:“知道了,少爷。定位器我早就戴回脖子上了。”
电话那头微顿,祝意清似乎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配合,语气里浮起几分怀疑:“……真的?”
陆和山道:“当然是真的,就算没戴的时候,我也揣在口袋里。你不是都能用那个app看到吗。”
祝意清沉默片刻,才继续道:“就戴在脖子上,以后都不许摘了。”
“知道了,都听你的。”
“洗澡睡觉也不能摘。”
“行,我回头再给它加两根绳,保证全天24小时都戴在身上。”
风声更紧,祝意清的声音夹在呼啸风声之中,似乎也变得格外强硬尖锐:“就算戴着它,你也不许偷偷离开,以后去哪都要和我报备。”
陆和山失笑,看着窗外昏沉的天色,温和地说:“那不是当然的吗?不管我去哪,都应该告诉你的啊。”
那尖锐的声音彻底哑火了。
静了好半天,熟悉的嗓音才重新响起,沙沙的,涩涩的,小声说:“……我想要抱抱。”
陆和山道:“赶紧回家,现在可以给你抱,过时不候啊。”
话音未落,门锁“滴”一声轻响,祝意清猛地推开门,发丝凌乱喘息未定,一双微红的眸子直直看向他。
陆和山诧异转身:“哟,回来得这么快?”
这少爷,该不会是专门躲在走廊上,故意等他回来套路他的吧?
祝意清却不答话,一把扔开手机,犹如乳燕投林,带着一身寒气,飞奔着扑了过来。陆和山赶紧伸出双臂,把他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外套上残留的冷风被这么一抱,顷刻间烟消云散,那个冷冰冰的、咄咄逼人的霸道少爷不见了,又变回了黏糊糊的、撒娇卖乖的冰糖弟弟。
祝意清软着声音叫他:“哥哥。”
陆和山搂着他的腰提了提,龇牙咧嘴地喊:“少爷!你还没换鞋呢!”
祝意清像个树袋熊,只管挂在他身上撒娇,依恋地在他后颈磨蹭:“不要管它。哥哥,我想你了。”
陆和山:“……”
他吃力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现在是晚上6点半,一共分离了四个多小时,可把这少爷给想坏了。
他两眼望着天花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拍拍祝意清的脊背,用体温驱散对方身上的寒气:“行吧,这么想我,那就给你多抱一会。”
祝意清在他耳边轻声问:“哥哥,你早上那么不愿意,现在为什么又答应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陆和山怕痒似地耸起肩膀,耳朵迅速涨红,语气却还逞强地故作镇定,“就是想开了,觉得……你也不容易。”
祝意清喃喃着重复:“我也不容易?”
“是啊。你之前不是说,你总没有安全感吗?我想,你小小年纪,经历了这么多亲人的离开,剩下的又对你不好。那么,你想留住几个对你好的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啊。”
陆和山从他的后脑一直抚摸到脊背,力道温柔,语调也带着不自觉的疼惜:“我明白你的顾虑……放心吧,我不会走,我会陪着你的。”
窗外慢慢飘起细碎的雪花,在天地间织起一片花白的帷幔,模糊了钢筋水泥的棱角。
祝意清将半张脸埋在他肩头,只露出一双潮湿的眸子,犹如沾着水珠的黑曜石,在水光中映出漫天纷飞的大雪。
雪越来越大,对面的楼宇几乎成了朦胧的虚影。皑皑白雪笼罩了崎岖大地,不论表面那些腐烂的落叶,狰狞的巨石有多丑恶不堪,覆雪之后,地面都会变得整洁干净,看不出任何古怪。
就像此时此刻,好像不论他袒露多奇怪的真相,提出多无理的要求,对方都不会提起半分戒心。一场白雪盖住了祝意清阴暗扭曲的魂灵,陆和山不会觉得他异样,只会觉得他可怜。
“别哭,别哭。”
陆和山察觉到他呼吸声不对,连忙抱着他轻轻摇晃,跟哄孩子似的,声音也不由得放得更温柔,“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都跟我说,只要我能做到,都会答应你的。”
还有什么想要的?
祝意清闭上眼,一颗泪珠划过泪痣,滚落在男人宽阔肩头。
想要每天晚上与你缠绵亲吻,想要身体贴近到水乳交融,想要每时每刻与你十指相扣紧紧牵着手,想要每一分每一秒都能看到你,想要你的体温呼吸目光喁喁爱语,想要你的心你的灵魂所有的一切……
想要……更多。
如果那些都做不到,至少要让你长命百岁地留在我身边。
放在陆和山后背上的双手,忽地用力收紧。
“哥哥。”他哽咽着,轻轻地说。
“我想给你装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