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的底线就是会一步步退让的。
太初帝第一天带着神兽上朝的时候,群情愤慨。
太初帝第二天带着神兽上朝的时候,群情愤慨。
太初帝第三天带着神兽上朝的时候,已经有些官员若无其事地夸赞起了神兽的英姿。
还在群情愤慨的其他官员:?
那些同僚递过来一个微妙眼神:这可是神兽哦。
原本还在群情愤慨的其他官员立场动摇了。
不动摇也没有办法,太初帝意志坚定,显然不认为带着神兽上朝有什么问题,你骂归你骂,他就在那撸猫。
这主要是真没招了。
而那只猫呢,还特别活泼。
下头的人吵得不可开交,就跟菜市场似的,那声音一道比一道大,这猫完全不害怕,就蹲在御案的最前面,好似完全听懂了一般,有时候那尾巴还晃来晃去地打着拍子。有人吵着吵着,就没忍住分神去看着那甩来甩去的尾巴尖。
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那猫尾巴晃动得太有律感了,没忍住就将人的视线勾了过去。
结果他对面与他争吵的文官,眼瞅着这厮竟然还敢分神,一怒之下,抽起笏板就往对方脑袋上拍。
被抽了的官员大怒,也抽起笏板就往对方身上抽,一时之间,文明的讨论变成了身体的混战。也不知道是哪个人的笏板抽到了其他官员身上,莫名其妙又被卷进去了,战场无端端扩大。
猫看得一愣一愣的。
咪的天,怎么比菜市场还乱?
忍冬啪嗒嗒从御案的前面走到御案的后边,伸出毛手去够皇帝的袖子,眼瞅着人没有第一时间递过来,就不耐烦地又用力拍了两下,手呢,手呢?
澹台阗将猫抱了起来,“嫌吵?”
忍冬窝在澹台阗的怀里:“没有呀喵,听着很有意思。”他只是刚刚在那蹲久了,一个猫,觉得有点寂寞,所以想要窝在人的怀里继续听。
猫猫最喜欢听八卦了。
哎呀,左边的人动手太慢了,你看又被偷袭了,可好了,官帽被打掉了……右边这个人好凶残,直接薅着人的头发,咪呀,这一拳好够劲……怎么还有扫堂腿?
就跟在看武打片似的。
全武行上演了片刻后,有侍卫自左右两端强势插入其中,将纠缠在一起的官员们分开,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楚他们身上的脚印,脸上的巴掌,还有这乱糟糟的衣服,究竟是谁整的,紧接着袭来的就是“陛下”“陛下”“陛下”!
听着猫的耳朵都要聋了。
比电视剧糟糕的就是电视剧可以关小声,而在这看的时候没法关小声,只能忍受那些声音的袭击。
跟着皇帝上朝后,忍冬才发现,电视剧上演出来的,只是美化后的一面,现实里的朝会,实在是非常吵,也没有那么得体。
当然也有非常安静的时候。
往往那就是皇帝雷霆震怒,无人敢当出头鸟,全都缩着脖子安静站在那。如同一排排泥塑,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惹来陛下的垂问。
特别像有时候猫趴在学校的墙头上,津津有味地听着老师训学生那样,那些学生就这样呆呆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虽然猫也没听懂。
数学真可怕。
忍冬刚跟着来上朝的那天,就正好发生过这样的事——所有人都像鹌鹑那样缩着——好像是前头有一桩造谣的案子已经了结了,揪出了很多传播谣言的人,三司会审之后将结案情况递到皇帝的案前。
结果人还没看,猫先看了。
正正好就趴在边上的猫猫,慢悠悠用肉垫数着,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咪,数不过来了,反正好多个人,再往下看他们的罪名和结果。
喵呀,全都要掉脑袋。
看来是一件超级无敌的大案子了。
皇帝这个命令一下的时候,感觉朝上一小半的官员脸色都白了。
太初帝实在是一个杀性过重的皇帝。
然而杀性重的皇帝性格也强势,已然决定了的事情,根本不会再改变。当然,这些文武百官也不是吃干饭的,能在朝上动手,这也很是武德充沛。
而今天在吵的是祭天大典上的事。
猫听了两耳朵。
大概意思就是在祭天仪式结束不久,那些病倒了的佾舞生死了。而后医者在他们的尸身上检测出了毒素,认定他们是遭人长期下毒。日积月累后,身体内的毒性达到一个巅峰,就会骤然催化,促使他们暴毙。
倘若真就这么死去,那毒性在死后也会探查不出,只以为是身体不好。如今正好在祭天大典前两天,这些人全都上吐下泻,所以太医院拨了太医盯着他们的情况……正因为有医者长期盯梢,方才能险而又险地发现这种狡猾的毒。
至于这毒叫什么,忍冬反正听了也没记住,好像是某本古籍上有的吧。
一开始听到那些人暴毙的时候,猫都吓坏了,以为是自己下的巴豆把他们都坑出毛病来了,完了完了完了,害了这么多人,猫猫真的要遭天谴了。
好在往后一听,猫的脑袋保住了。
居然有人长期给他们下毒……忍冬的脑子转得飞快,从一开始,他会在祭天大典上保护澹台阗,就是因为系统任务提到了汪太妃的陷害。
哼哼哼,没跑了。
凶手一定是汪太妃。
结果底下那些官人一边吵一边说的话,实在是不堪大用!
怎么一个发现真相的人都没有?
忍冬一边听一边腹诽。
不过今日闹了一场,受伤的官员被拉去看太医,没受伤的理了理衣裳,将后半段没说完的话说完,今日的朝会也差不多该散了。
在人的怀里只待了一小会就又重新窜上御案的猫如是想。
蓬松大面包趴在那,目视着官员们离开,就感觉自己的尾巴尖好像被搔了一下。大面包背上的毛毛蠕动了一下,就像波浪似的,然后一张小毛脸转了过来。
碰忍冬干嘛!
澹台阗面无表情,仪态端正,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偷偷揪小猫尾巴的模样。
难道真的是忍冬感觉错了?
猫又转头看了一眼前方,尾巴尖又被揪了一下。
猫猫大怒,猛地站了起来,露出四只小脚,一辆猫猫车就轰隆隆朝澹台阗撞了过来。
要摸就光明正大地摸,偷偷摸是怎么个事!
不过对于人的主动亲近,忍冬表示满意,并强烈要求人要献上更多的摸摸,以满足猫猫大王。
忍冬得意洋洋地想,看来距离人正视自己不再躲避猫猫那天,指日可待。
皇帝开完朝会就该去崇政殿了,而这个时候,猫猫往往已经开始困了。
本来早朝的时间是猫睡觉的时间,可是忍冬实在是太喜欢听八卦,往往为了听完整个故事而将睡眠的时间往后推……咳咳,不对,猫是为了粘人……所以崇政殿就成了忍冬的第二个睡眠之乡。
忍冬困得东倒西歪,就连走路也软软乎乎,抬头看一眼皇帝在哪,猫就地一躺,变成猫猫虫。
那入睡的时间也是堪称一绝啊,猫猫的眼睛一闭上,小呼噜就开始软软打了。皇帝往往是伴着忍冬咻咻咻的小呼吸声开始干活的。
不多时,守在外头的余则明悄悄进来,俯身在太初帝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将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皇帝略一颔首,余则明就退了出去。
殿宇内重新又陷入寂静。
方才已经取下笔格的毛笔,并未勾勒出多少痕迹,就又重新放在了砚台边上。
太初帝将这封信拆开读了一遍,而后又是一遍。
皇帝淡淡地笑了。
微妙而有些可怕的笑容。
那是一封来自山外寺的书信。
他看完后,将书信夹在指间,信手丢到了铜洗里。墨痕很快自水波里荡开,其上的字迹一点点消融在了水里。
不得不谨慎。
自从教了少年认字后,反倒是多了些拘束,毕竟识字后想要看懂什么东西就更容易,而人一旦开始不断学习,思想就越开阔,或许会看到更为宽广的世界。
有那么一瞬间。
有些阴暗的时刻。
澹台阗会觉得,纯白无瑕,懵懂纯粹,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也挺好的。
那双眼睛不会知道世界有多宽广,不会知道宫墙外有什么热闹的天地,不会知道皇宫这一方天地究竟有多么狭小。
可少年又并非纯粹的人。
皇帝的喜爱有时候是夹杂着猛烈的毒液,并非柔软的情感。
越是强烈,就越有可能带着可怕的恶意。毕竟这世间情感浓烈到极致的时候,自然也可能成为攻击的利器。
澹台阗的手指抚摸过睡成猫猫条的忍冬,睡得扁扁的一个猫,根本连眼睛都不睁开,在人的手指摸到下巴的时候,还没忍住自喉咙里呼噜噜了两句。
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可忍冬便是岁岁。岁岁亦是忍冬。
世间会有这般荒唐之事吗?世间会有这等奇妙之事吗?究竟这是真实发生的,亦或是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满脑子充斥着不该存在的幻想?
断断续续的呓语与幻听,不曾断绝,只是那些声音变得浅了些,淡了些。毕竟澹台阗还没有太多心神去细听它们在说些什么,往往就有一个热乎乎的小身体扑了过来。
忍冬是一只执着的,不懂得什么叫放弃的小咪。
春宴上在看到少年的那一瞬间,往后相处里无时无刻不在加重着他怀疑的种种证据,在他因为猫的反应而做出对应的举动后,忍冬那有些心虚的模样……
忍冬也是一只藏不住秘密的小咪。
开始服药已有数月。
那些药于猫而言有用吗?那些药于猫妖而言有用吗?
若是能直接与身为猫身的忍冬沟通,那便更好了。毕竟澹台阗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听得懂忍冬的猫言猫语。
实在是可惜,每每忍冬将肉垫踩在他的手背上,软乎乎与他说着话,他却只能在偶尔的瞬间才能听懂,那种宛如被隔绝的感觉,叫这位本来就贪婪的皇帝陛下着实不满。
纵使欲擒故纵的人是澹台阗,可当忍冬的黏人劲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的时候,人又不得不承认,忍冬的追寻与渴慕,是纵容,也是滋养。
掌心下的猫动了动,忍冬咪呜咪呜起来,“多摸摸,好舒服。”还困困的猫含糊不清地说。
于是澹台阗默不作声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