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长尾山雀不够聪明，好在听劝。
伯劳鸟紧张地盯着白虎，直至对方移开视线，才敢略微放松神经，缓慢舒出一口气。
尽管如此，他仍未放开握住鸟喙的手。
海雪终于能变换形态，被他的胳膊夹着很不舒服，脑子里闪过记忆中的画面，立即开始挣扎。
“放开我！”
希里亚低头看过去，不满地啧了一声，却还是松开手，任由长尾山雀挣脱束缚。
“我帮了你。”伯劳背负双手，俯身欺近长尾山雀，“就算不感谢我，也不该是这个态度吧？”
海雪被噎了一下，不太自然地抓抓脑袋，闷声说道：“抱歉，我很感谢你。”
“就只是嘴上说说？”希里亚不依不饶。
海雪不禁皱眉，抬头看向他：“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啊？”希里亚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我还没想好，先记着，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好吧。”海雪没听出弦外之音，忽略心中的不自在，转身回到族人身边。
希里亚意犹未尽，却没有再追上去。
他记得此行任务，脸上的笑容迅速收起，气质也发生改变。
“我们需要签订正式协议。”埃里芬走上前，告知伯劳鸟，口头效忠变数太大，要转投祈昱的阵营必须签署正式文件。
对此，希里亚早有准备。
他叫上几名同伴，和埃里芬一起走向祈昱。
为方便谈判，大厅内摆设长桌，桌旁排开多张高背椅。
囚徒们在左，伯劳鸟在右。
祈昱坐在上首，希里亚身为族群代表，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位。
希里亚对面是埃里芬，埃里芬之下是雅恩，一头习惯于沉默，却从不会令人忽略的虎鲸。
椅子数量有限，参与谈判的人员落座，其余人散落在大厅内，或站或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刻关注谈判桌上的情况。
没人说话。
偶尔低声交谈也尽量压低嗓门，除了身边人，很难听清都在说些什么。
长尾山雀不是谈判方，奈何无处可去，只能留下来，和伯劳鸟呆在一起。
由于压力太大，他们又集体变换形态。一群毛茸茸的小鸟蹲坐在椅子上，估计短时间内没办法再变回来。
走鹃没有留在大厅。
他们清楚自己的定位，主动找上水豚，希望能另外给他们安排一个去处。
水豚看一眼谈判桌，对走鹃点点头：“可以，跟我来。”
他带着走鹃离开大厅，穿过弧形走廊，登上建筑二层。
该层同样有一个大厅，沿用虫巢原有的结构，室内竖立高大的罗马柱，绕着房间围成一圈，能看出鲜明的虫族建筑特征。
“你们先留在这里。”水豚送走鹃进入大厅，交代他们自便，“有一件事，不要随意走动。吃饭时，会有人来叫你们。”
“明白。”走鹃们很识趣，保证绝不会胡乱走动。
目送水豚离开，他们聚集到大厅中央，仰望头顶的光源，不是任何一种灯，而是镶嵌的晶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现在，我们做什么？”
“继续写东西。”
“之前记录到哪里了？”
“我想想，是议员走私渠道。”
“好，就从这里开始！”
走鹃们很有精神，快速商议之后，集体提笔，专注于撰写议会二三事，描述议员的种种不法，有的不确定，只往严重的角度去写。
“这算不算失真？”一只走鹃稍显迟疑，立即被同伴的翅膀拍头。
“失真？”年长的走鹃不屑嗤笑，“主星上的家伙们干过什么好事？相信我，他们的卑鄙无耻远超想象。你们知道的远不及藏在阴影中的百分之一。”
走鹃们沉默了。
片刻后，众人再次提笔。
这次没人再犹豫，也不会担心自己是在造谣。
他们写下自己知道的，偶尔有不确定也是九真一假。真要计较起来，议员老爷们做的恶事，远比他们知道的多出百倍、千倍。
“你们知道《异种保护法》的来历吗？”一名年长的走鹃突然开口。
众人陆续停下笔，抬眸朝他看去。
“名为保护，实际上是禁锢，更是一种囚禁。”另一名走鹃接话。他曾带着船队多次穿梭宇宙，往来于不同星系，与各族打交道，搜集到许多秘闻。
长者点点头，肯定他的话，接着补充道：“联盟内的异种大多是被劫掠而来。主星为捕获他们，做出过极不光彩的事情。”
他知道的不算太多，相关秘闻也是从其他人口中听来。
“这件事很隐秘，现任议长塞缪尔，他的家族曾参与其中。”年长的走鹃加重声音，引起众人好奇，“更有传闻，这个家族就是主导。”
走鹃们屏住呼吸，没有轻易开口。
他们在等，等长者继续说下去。
他们有种预感，接下来的话十分重要，很可能撬动联盟的未来。
“主星囚禁异种，美其名曰保护。他们对外宣称是在守护珍稀种族，避免异种发生意外。”年长的走鹃袖起双手，眼底闪烁微光，“这也困住了他们。”
“困住？”
“联盟各星长年累月被他们洗脑，多数人只记得异种珍贵，受到主星保护。”年长的走鹃故意拉长声音，语调带着一种古怪的愉悦，“如果认知被打破，你们猜会发生什么？”
保护实为囚禁。
名义上的珍惜实则是谎言，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囚徒。
走鹃和议员有生意往来，很清楚这些家伙对异种做过什么。
禁锢，利用，压榨价值。
可惜联盟中的多数人不知道。
尤其是偏远星系。
那里的兽人观念朴素，思维简单，恶劣的环境和生活让他们很容易走向极端。
在许多人的认知中，异种是最珍惜的宝物，几乎成为他们的信仰。
“主星囚禁异种，剥夺他们的自由，肆意践踏他们的尊严，把他们的天赋视作工具。”年长的走鹃继续说道，“不必拿出更多证据，只要透出风声，让流言大范围传播，你们猜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自然是信仰崩塌，兽人们精神陷入狂暴，联盟内部不稳，开始无休无止的动荡。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大家应该很清楚了。”长者微笑，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脸上，“不过，我们自己做不到，需要和祈昱阁下合作。”
主星通过他们敛财，又背信弃义，对他们弃如敝履，更妄图杀人灭口。
这个仇必须报！
走鹃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无比记仇。
他们无法撼动主星、击垮议会，不能把议员老爷们的脸踩到地上，但有人可以做到。
他们要做的就是合作、借力，然后得偿所愿。
“那名黑发少年，”一名年轻的走鹃开口，提起卫歆，“他的身份似乎很特殊。”
他没有明言，在场众人也清楚他想说些什么。
异种。
亲眼见证卫歆的天赋，看到祈昱对他的重视，走鹃们猜测出他的身份，并对此深信不疑。
“闭严嘴巴。”年长的走鹃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严肃表情，认真发出警告，“如果不想惹麻烦，就收起不必要的好奇心。”
“可是，大家不是想和他打好关系？”年轻人犹不死心，清俊的脸庞上满是不服气。
他不确定这份执拗从何而来。话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长者，我不是在质问您。”他连忙解释。
“我明白。”年长的走鹃很宽容，原谅他的冒失。只不过，话中的警告之意丝毫不减，“被特殊的存在吸引再正常不过。但要记住，受到吸引和妄图靠近是两码事。”
他严厉地看向同族，继续说道：“不想惹麻烦就约束自己的行为。记住你们在哪里，目前是什么处境。更要看清，那名少年身边站着谁，懂吗？”
一番话毫不客气，成功让年轻的大脑冷静下来。
走鹃陷入沉默，许久才缓慢点头。
“我会记住，长者。”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没再多言，继续完成记录。
在揭开议会真面目，给主星找麻烦这件事上，他们完全不遗余力。
一层大厅内，谈判已经结束。
希里亚代表伯劳签署文件，继金鬃巨狮和熊猫之后，正式加入祈昱阵营。
文件签署完毕，祈昱立即站起身，迫不及待去找卫歆。
突然，窗外爆发强光。
众人被光芒吸引，一起向外看去，就见两座巨大的虫巢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地上。
虫巢延伸出机械手臂，分别抓着一头庞然大物。
兽人们认出是巨章鱼，隶属于帝国游牧兵团。
黑蛞蝓，血海葵，巨章鱼。
种种迹象表明，暴风星周围的混乱升级，今后恐怕会有更多麻烦。
强光和巨响不只震动大厅，也吸引了在厨房忙碌的卫歆。
透过厨房的窗子，他看到窗外飘荡的触手。
富有韧性，Q弹，还附有吸盘。除了体积，分明就是章鱼触手。
为能进一步验证，卫歆放下锅铲，推开窗户，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
建筑外有两层屏障，虫族无法靠近，只能停留在百米外。
卫歆跳出窗户，迎面就遇上狂风。
女王虫发现了他，见他挥手，及时派出飞行器，把他带向虫巢。
“卫歆！”
鼠鼠们跟着出现，结果没能翻过窗户，直接被风拍了回去。
卫歆回头看去，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不必紧张：“我去去就回。”
大厅窗前，众人也看到这一幕。
囚徒们倒是习以为常，伯劳和长尾山雀却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他和虫族？”希里亚欲言又止，左右环顾，不知该向谁打听。
莱亚恰好站在一边，抱臂看向他，沉声说道：“他是暴风星的主人，虫族借这里落脚，受他雇佣。”
每个字拆开，伯劳都能听懂。合在一起，对他造成巨大冲击。
暴风星的主人。
虫族借住。
雇主和雇工。
希里亚沉默半晌，终于找回声音：“所以，祈昱阁下也是？”
如果这名黑发少年是星球的主人，那么，祈昱阁下和他的追随者是以什么身份留在这里？
莱亚没开口，威尔凑过来接话：“我们也是借住。不过老大和他关系不一……唔！”
话没说完就被莱亚捂住嘴。
吸血蝙蝠力气极大，金雕压根挣脱不开。
惹怒他，他还会飞起来，带着金雕一起倒吊。
威尔吃到教训，那种大脑充血、头昏脑涨的经历，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你只需知道这颗星球属于他，其他没必要多问。”莱亚扣住威尔的肩膀，成功压制住金雕，脸上表情始终未变。
金雕挣脱不开，脖颈上已经鼓起青筋。
“我懂了。”伯劳识趣地压下好奇心，顺带抓住凑过来偷听的长尾山雀，又一次捏住他的鸟喙。
不同的四人，相似的造型。
莱亚和希里亚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没再多说什么。
金雕继续挣扎，直至被拖走。
长尾山雀象征性地扑腾两下就放弃挣扎，认命地被伯劳带离窗口。
建筑外，卫歆踏上虫族的飞行器，径直飞向虫巢。
经过切叶蚁和蓑蛾带回的战利品，看着两座肉山，他脑子里冒出多种吃法：铁板、爆炒、白灼、红烧……
这么大的两只章鱼，足够所有做法都尝试一遍。
前提是女王虫愿意把战利品给他。
“应该用什么交换？”卫歆看向前方虫巢，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备选。无论哪一种，只要女王虫愿意，都可以交换。
飞行器进入虫巢，消失在大门背后。
相隔百米外，兽人们纷纷收回视线，离开窗前。
祈昱独自站在窗口，背靠着窗边坐下。头朝窗外，金色的瞳孔中映出远处风景。意识海中的白虎昂起头，缠绕周身的锁链浮起微光。
光芒溢出，化作一条纽带。
纽带一端沉入意识海，另一端延伸出去，化作无形的力量，缠绕卫歆的手腕。
不知不觉间，两人羁绊变得更深。
祈昱低头看向掌心，片刻思索后，突然推开窗户，一跃而出。
“统帅？”
囚徒们扑向窗前，就见祈昱平稳落地，几个闪现，已经出现在虫巢对面。
遇见拦路的虫族，他貌似说了什么。
兵虫明显僵了一下，旋即回巢禀报。
不多时，兵虫去而复返。
祈昱被请了进去，身影消失在大门之后。
直至他彻底不见，兵虫才互相碰撞触角，都是心有戚戚焉。
一头白虎，联盟舰队前统帅，容许他进入虫巢，这件事根本不正常！
无奈，它们被威胁了。
那头白虎太恐怖了。
女王虫都没办法，它们又能如何？
只能放行。
“太凶残了！”
“太不讲理！”
“过分！”
切叶蚁们大声控诉。
身为顶级兵虫，还没受过这份委屈。
被控诉的对象对此一无所知，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
在工虫的带领下，祈昱穿过曲折的走廊，径直踏入中央巢室。
巢室内，女王虫走下王座，和卫歆对面而立。
两人脚下散落多只箱子，箱盖打开，里面装满金灿灿的钱币。
钱币的样式很奇特，既不属于联盟，也不属于帝国。如果鼯鼠在场，应该能从传承记忆中找到答案。
它们属于异种。
是异种没有被联盟捕获之前，用天赋铸造，在星际广为流通的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