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聪明人不止一个。
距离物资投放日期渐近,不断有拓荒者奔向投放点,出没在悬崖附近。
经过两次试探,他们没能讨得便宜,立刻变得识时务,主动避开囚徒们的营地。在埃里芬等人外出时,还会小心隐藏,躲到对方的视线以外,不让自己碍眼。
一切为了活着。
囚徒们没有故意找麻烦。
遵照祈昱的命令,营地上下枕戈待旦,都在为出逃做准备。
通过这段时日的观察,主星应该不会派来战舰。他们决定见机行事,必要时双管齐下,同时抢夺运输船和虫族飞船。
入夜后,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营地中点燃篝火。
今晚守夜的是黑豹帕瓦和游隼维拉。
帕瓦肤色黝黑,五官极为深刻,一双眼眸在暗夜中发光,宛如融金。
一阵风袭来,篝火摇曳,焰心传出爆响。明亮的火星点燃烟气,顺风扶摇直上。
帕瓦折断两根树枝,接连投入火中。
隔着火光,他看向对面的游隼,嘴唇动了动,心中酝酿语言。
说起来讽刺,帕瓦入狱前的那场审判,两人也是面对面。区别在于,当时的帕瓦坐在被告席,而维拉则高高在上,坐在审判席上。
而今,彼此摇身一变,竟成为“同伴”。
也将是共犯。
每每想到这点,帕瓦就会产生一种荒谬感。
想发笑,又觉得悲凉。
他曾经为之战斗的一切,信誓旦旦要守护的联盟,真的是烂透了。
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腐朽不堪。
从根子上腐烂,除非连根拔起,重塑世界,否则就只能继续腐烂下去,直至消亡。
维拉坐姿端正,脊背始终挺直。这是他在审判庭中留下的习惯。
时过境迁,他的心态天翻地覆,笃信的公平被打碎,身体的反应却很难改变。
“审判官大人,”帕瓦觉得无聊,终于开口,出口的话却不太好听。与其说是闲聊,更像是一种挑衅,“遇上仇人,你会怎么做?”
监视器在头顶盘旋,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
维拉听懂了。
他抬头看向帕瓦,兜帽意外滑落,现出一张过分年轻的面孔。一双棕色的眸子历尽沧桑,深不见底。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简单一句话,语气平静,声调没有太大起伏,字里行间却充斥血腥。
“哦?”帕瓦随手拿起一根树枝,轻松折断,没有马上扔进火中,而是再次掰断,“不希望他们接受审判?”
维拉冲他挑眉,平静的面具终于被打破。
看着帕瓦,他的眼底出现波动,好似在说:脑子被石头撞了,在说什么梦话?
“联盟的审判,呵。”一声冷笑,道尽嘲讽和鄙夷。游隼的性格走向两个极端,从笃信绝对的公平正义,到如今摒弃一切,只信任力量和强权。
看着他,帕瓦扯了扯嘴角。
能说什么?
议会造孽啊。
两人说话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接替守夜的金雕走出帐篷,在他身边是有着一双红眸的吸血蝙蝠莱亚。
“换班。”来至近前,威尔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手按后颈,晃动两下脖子,试图驱散困意,让自己清醒一些,“你们可以去休息了。”
莱亚没说话,分别朝两人颔首,十分自然地接替维拉的位置。
“好。”帕瓦丢掉树枝,利落地站起身。
虽然豹子擅长夜行,可让他坚持整夜,白天也会困倦。
维拉给人的印象是少言寡语。
他继帕瓦之后站起身,重新戴上兜帽,与两人擦肩而过,走向自己的帐篷。
目送他们的背影,威尔啧啧两声,走到莱亚身旁,挨着他坐下,还用肩膀撞了撞对方:“瞧见没有,那只游隼……”
一句话没说完,莱亚突然站起身。
威尔猝不及防,顺势向一侧栽倒,差点摔在地上。
“莱亚?”他单手撑地,收起放松的姿态,立刻变得警觉起来,“你发现了什么?”
“嘘。”莱亚竖起手指抵在唇边,静静聆听片刻,突然大步走出营地,背对威尔说道,“去通知埃里芬,不,直接去找统帅,水里有情况!”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然消失,无声无息,快得像一阵风。
“水下?”威尔顿时严肃起来。
几天时间,他与埃里芬巡视大片土地,唯独水下,成为他们的盲区。
虽不知莱亚发现了什么,但他相信对方不会无的放矢。
“统帅,有情况!”
金雕转身奔向大帐,不只叫醒祈昱,也吵醒整座营地。
短短数息时间,营地内火光大亮。
囚徒们冲出帐篷,听完威尔的转述,片刻不耽搁,一同奔向悬崖瀑布。
彼时,莱亚已抵达瀑布边。
夜色笼罩,冷辉覆上白练。
银色水瀑垂挂,直冲黑色寒潭。
水面激起浪花,一圈圈向外扩散,形成一个个漩涡。
漩涡下方,水潭深处,水生植物持续摇曳,大量水泡从林中上浮,起初清澈透明,中途加入红色水泡,色如血染。
上浮过程中,红色水泡互相碰撞,彼此融合,体积成倍扩充。
水泡中有生命涌动,分明是成千上万的水蚯蚓,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天空中陡生变化。
银色月钩逐渐丰满,缺口弥合,形成一只圆盘,高高悬于天空。
乌云触碰圆盘,直至完全遮挡。
待到云层偏移,冷白的月轮一片猩红,宛如厄运化身。
月光洒向大地,好似泼洒鲜血。
水潭两旁的森林中传出敲打声。
声音逐渐密集,泥土大面积鼓起,数不清的蝉爬出地下,越过树干,涌向森林外。
它们是被淘汰的虫卵,未孵化就被丢弃,在蛮荒星生存下来。
拓荒者们到来时,正赶上它们的成熟期。
越来越多的蝉爬出土下,细长的口器闪烁寒光。位于腹部的发声器持续敲击,声似重鼓,不断刺激听者神经,令人头痛欲裂。
它们的目标是水蚯蚓。
树汁只能解渴,水蚯蚓的血肉才能饱腹。
有别的猎物更好,例如生活在星球上的鼯鼠,被投放的兽人,乃至于别的虫族。
蝉群形成黑潮,密集涌出林外,振翅声铺天盖地。
水蚯蚓持续上浮,它们要在月光下繁衍,种群很快铺满水潭,涌入与之相连的水道。
自悬崖上方俯瞰,潭水猩红,延伸出的水道也染上殷色。
黑潮向水潭聚集,两股色彩相撞,展开激烈厮杀。
“兽神在上,这是有多少?”威尔展开双翼,划过水潭上方,为这一幕惊叹不已。
莱亚回头看向祈昱,后者和埃里芬并肩而至,看到这场“黑潮”,貌似并不感到惊讶。
“别停留太久,它们的声音会让人发疯。”祈昱做出判断,向所有人下达命令,“只要不靠近营地,就别去管它们。”
如果敢来,杀掉就是。
“明白。”
囚徒们行动力极强。
确认虫群只在悬崖下活动,两人留在安全距离外把守,其余人返回营地,继续抓紧时间休息。
距离行动日期渐近,监视器还没抹除,没必要节外生枝。
红月高悬,红潮和黑潮持续碰撞。
水波荡漾,沸腾一般。
杀戮在暗夜下扩大规模,好似无穷无尽。
声音传入岩洞,引来鼯鼠警惕。
一只蝉被打湿翅膀,不小心走错路,误入与仓库相连的通道,被外出探查的鼯鼠们发现。
“是蝉?”
“糟糕了。”
“快去告诉卫歆!”
鼯鼠们铺开精神力,抵消恼人的蝉鸣。
两人合力扑倒目标,一左一右撕掉蝉的翅膀,掰断锋利的口器,拖着猎物返回岩洞。
“上次黑潮是三年前。”一只鼯鼠敲敲脑袋,很是懊恼。
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会忘记!
“它们堵在这里,至少要半月时间。”另一只同样面露担忧,“希望不会影响到计划。”
两人返回仓库时,飞行器的维修工作已接近尾声。
大厅内灯火通明,鼯鼠和仓鼠一同忙碌。
经过几天磨合,双方不再唇枪舌剑,只是对彼此的态度依旧平平。偶尔刺对方几句,好在把握分寸。
在多次遭遇绿茶手段后,仓鼠们学聪明了。
鼯鼠茶,他们也茶,甚至更茶。
都是鼠辈,谁怕谁!
鼯鼠们拖着蝉走进来,立刻扬起声音,引来卫歆的目光:“是蝉,它们出土了,数量很多!”
蝉?
卫歆看向地上的蝉,体长超过半米,失去翅膀和口器,奄奄一息。偶尔蹬腿,证明自己还没咽气。
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戳戳蝉的胸脯。
很紧实。
肉质不错。
某道特色小吃在脑海中闪过,他的眼睛亮了。
鼯鼠和仓鼠同时抖了抖,下意识后退半步。
卫歆的眼神太吓人了。
看着这只蝉,就像是在看食物,还是美食!
虫族,美食。
这两个词怎么会组合到一起?
不,一定是他们看错了!
卫歆没去管他们,继续戳着蝉的胸脯。
一戳,两戳,再戳。
不像是要灭掉对方,更像是在检查食材。
末了,他点点头,做出评价:“油炸缺乏条件,火烤应该味道不错。”
蝉不动了。
它放弃挣扎,活活被气死了。
鼯鼠捧住脸颊,仓鼠抓住耳朵,大眼睛齐刷刷盯着卫歆。
火烤?
这只虫族?
“卫歆,你确定?”仓大小心问道。
“确定。”卫歆想起之前塞进空间的螽斯腿,被空间中的野兽啃得只剩下几片壳,证明无毒,能吃。
由此及彼,他认为值得一试。
“你们刚才说,数量很多。”卫歆指了指地上的蝉,“设想一下,抓来做储备粮,就算路程远一些,我们也不愁吃。”
鼯鼠们互相看看,仓鼠们交换眼神。
好像,很有道理。
为证实所言,卫歆让鼯鼠点火,亲自动手烧烤。
随着火焰升起,热浪舔舐蝉的外壳,一股奇异的香味在岩洞中飘散。
鼯鼠们抽抽鼻子,仓鼠们不自觉伸长脖子。
卫歆坐在火边,盯着火候,撒出几粒盐,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
香。
比他之前吃过的都香。
看起来,虫族并非毫无用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蝉壳变得焦脆。卫歆拿起匕首划开,一股热气直冲面门,引得人食指大动。
他撕开几条肉,分给鼯鼠和仓鼠。自己也撕下一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口感,味道,都是绝佳。
卫歆的眼睛亮了。
鼠鼠们也是一样。
好东西!
好吃!
绝佳的储备粮!
“卫歆,我们去抓。”鼯鼠率先出声。
仓鼠们连连点头:“抓够数量,就算抢不到物资,我们也不必为食物发愁。”
投放物资当日,现场一定相当混乱。
如果条件允许,能抢到物资自然好。如果抢不到,能源就是重中之重,别的只能舍弃。
有了储备粮来源,他们就有了更多底气。
必要时,放弃部分物资也无大碍。
“飞行器修复完毕,我们有更多时间。”卫歆擦干净匕首,收回刀鞘,看向对面的鼯鼠,“这些蝉会停留多久?”
“至少半个月。”鼯鼠说道。
“好。”卫歆点点头,“我们去黑水蛭的巢穴。”
话题跳跃太快,鼯鼠和仓鼠都没反应过来。
不等他们发问,卫歆已经给出答案:“徒手抓太慢,直接收入空间,危险性太大。去挖黑水蛭的粘液,做网。”
粘知了猴。
儿时的游戏。
没有蜘蛛网,可以用黑水蛭的粘液替代。
鼠鼠们懂了。
决定由鼯鼠带路,仓鼠动手挖掘,马上展开行动。
卫歆从空间中翻找材料,当场制作捕虫网。以这些蝉的个头,网子必须做得大一些,还必须牢固。
岩洞内,鼯鼠和仓鼠造访黑水蛭巢穴,带走尚未彻底干涸的粘液。
仓库中,卫歆席地而坐,双手合拢,圈出一个又一个捕虫网。
瀑布下,黑潭附近,大战仍在进行。
蝉群贪婪地捕食水蚯蚓,偶尔飞向悬崖上方,觊觎聚集的兽人。
受到本能驱使,蝉群有意吞噬一切,压根不知道,猎食者和猎物的角色即将颠倒,自己就要大祸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