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三月底,肯尼亚正处于长雨季。
徐暮从塞伦盖蒂的监测点撤回来,顺利结束为期四个月的活动行程,准备从马赛马拉启程回国。老姚说黑犀牛还没适应新环境,队里其他人还得留下监测,就不跟他俩走了。
傍晚的航班,到机场是五点。
这个季节天气多变,路上还在下雨,下车时天就放晴了,视野里,大片余晖烧灼着天际线,太阳在草原尽头逐渐往下落。
马赛马拉机场说是机场,其实就一条砂石跑道,连航站楼都没有,候机的地方是一座四面透风的凉亭,徐暮站在凉亭下,脚边是他随身携带的登山包。
最近的昼夜温差大,徐暮在黑T外面套了件皮夹克,下身穿着工装裤和束脚马丁靴,一身硬帅的越野休闲打扮,跟往日里身穿白大褂的形象截然不同。
以至于老姚经常忘记他还是个医生。
周围除了候机游客,还有不少当地人在兜售零食和纪念品,徐暮拒绝掉一个卖珠串的黑人小孩,老姚抽着烟,顺势问他:“你不是最想拍雪山吗?真不考虑跟我一块儿走?”
老姚是协会的老人,徐暮第一次参加野保活动就是他带队。
他大学里学的就是动物保护专业,一路直博,毕业后进了中非研究所,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野外活动,收集动植物的各类组织样本。
徐暮这回虽然也跟着队伍走,但远不如其他人专业。
尤其十几年过去,数据和样本采集的设备都更新了好几代,因而他能干的活也不多,平时也就帮忙飞飞无人机,给队里的兽医帮忙打打下手。
但老姚一直挺欣赏他,路上游说了好几次,想把徐暮叫去日内瓦,说是那边有场重要的国际环保会议,会后还有一场筹集资金的慈善活动想让他一起参加。
徐暮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水,态度依旧坚决,“不去,你们去吧。”
老姚也不意外,毕竟徐暮来的时候就说自己是来找答案的。
什么答案,老姚也没问,非洲草原是书写野性和浪漫的地方,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人在这里看动物繁衍、迁徙,看周而复始的晨曦日落,心绪也会慢慢沉淀下来,再慢慢打开。
这一点,单从徐暮逐渐变多的笑容就能看出来。
烟抽半截,老姚眼珠一转,侧眸问他,“这么急着回去,有人等吧?”
徐暮怔愣两秒,很轻地嗯了声。
“我说呢,”老姚叹口气,还是有些可惜,“之前给你发了好几年邀请,你都没应。这次你突然说要来,我还挺意外的,想着你是不是准备回来了。”
“不了吧,”徐暮把瓶盖拧紧,勾着嘴角冲他笑笑,“我也不年轻了,折腾不动。”
老姚嗤了声,“这话说的,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呢?”
“没有,”徐暮一脸真诚道,“那是真没有。”
论年龄,老姚比他大了快一轮,这些年全世界跑,比徐暮折腾得厉害多了。徐暮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老姚也没真往心里去。
远处有架小飞机落地,是老姚飞乌干达的航班,他掐灭烟,弹进垃圾桶,之后拍了拍徐暮的肩膀,“别的也不多说,反正邮件我还发,你要是哪天想来了,说一声就行。”
“行,”徐暮笑着点头,“姚哥,一路顺风。”
引擎轰鸣,吹起漫天尘沙,老姚背对他挥手,拎着包上了飞机。
徐暮是飞内罗毕转机,还得等一会儿。
这地方信号不太好,时有时无,他掏出手机,微信好不容易连上,瞬间冒出几十条消息,有群里的,也有私发的,其中数陈放的消息最多。
也不知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陈放听说他休长假,去了国外,一下就坐不住了,生怕他卷铺盖跑路似地,隔三岔五地就在四人群里艾特他,拐着弯问他安不安全,什么时候回来。
徐暮只在一开始报了平安,后面嫌他太吵,直接给群设了免打扰,陈放又开始在私人语音里嚎。
估计是连顾翌安也没看下去,干脆直接抢了他手机,所以最后一条消息是顾翌安发的,提醒他在外面注意安全,群里的消息不用管。
徐暮盯着屏幕看得直乐。
他从群聊记录里退出来,随意地靠着凉亭护栏,拇指点进相册。
前阵子谢邱宇特意发来一张照片,专程提醒他说,也别走太久了,你家那位现在每天喂鱼种花,独守空房,看着也挺心酸的。
徐暮当时没回,只把照片保存了下来,有事没事就拿出来看两眼。
老姚说的没错,他确实有人等,正因为有人等,每在异乡多呆一秒,他对林彦朝的思念就会多攒一分,如今已然攒到极限,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回他的未来,有林彦朝的未来。
回程机票是临时买的,两人这阵子没联系,徐暮盯着照片看半天,切进微信想要打字,周围却忽然热闹起来,候机的旅客纷纷围拢到售票口。
徐暮按下锁屏,也跟了过去。
太阳已经落山,售票点的工作人员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用英语对大家说,原定飞往内罗毕的航班因为航司原因取消了,最快也得改签到明天。
不愿意等的人陆续离开,徐暮不能走,他是明天一早的航班,今天必须走。
没办法,徐暮只能给包车公司打电话。
淡季收入低,那头听徐暮说要夜间包车去内罗毕,立马安排了司机过来。
天色越来越黑,机场周围荒无人烟,只剩零散几个小摊贩还在,徐暮吹着风等了大约半小时,司机终于到了,看模样皮肤是个本地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徐暮拉开车门,将登山包甩到越野车后排,自己上了副驾,对方咧开一口白牙,比划着跟他介绍线路,徐暮大致看眼手机导航,不吃不喝不堵车,全程估计得要五个多小时。
不过也吃不了,肯尼亚的砂石路坑坑洼洼,随便颠两下,胃里的东西就能吐出来。徐暮来这里呆了好几个月,最初还得吃点晕车药,现在也是颠习惯了。
当地人有自己的母语,不太会说英文,司机只顾开车,徐暮就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
昨天从坦桑奔波回来,徐暮晚上就在营地帐篷里对付了半宿,全身筋骨都累得发酸。
因此没过多久,徐暮眼皮耷拉下去,渐渐睡着,再次梦见了佟文聿和徐觐山。
徐暮这趟出来,常常会梦见他俩。
时间在梦里似乎是倒着走的,从佟文聿离开,梦到徐觐山手术出事,再到中学小学。
梦里的画面也不清晰,像蒙着一层白纱,徐暮远远看着五岁多的自己坐在沙发上,拘谨地抱着书包,双腿并得很拢,眼睛时不时地往书房瞟。
里面传出明显的说话声,徐暮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徐觐山坐在书桌前。
这是他刚来家里不久,徐暮隐约有点印象,当时徐觐山办完收养手续回来,被老太太的封建迷信气得不行,堂堂教授抱着字典翻了一整天,非要给他换个名字。
旁边的佟文聿宽慰他:“叫小暮也没什么不好,岁末年终,正是阖家团圆的好时候。”
“不行,必须得改。”在这件事上徐觐山格外坚持,纸页翻得哗哗响,佟文聿嫌他动静太大,把毛笔往桌上一搁,铺开宣纸,之后蘸饱了墨,提笔写了一个字。
徐觐山立刻凑过去,问:“你给小暮取的?”
“嗯,就叫旴旴吧,”佟文聿吹开墨汁说,“和旭日东升的旭一个意思。”
“意思倒是可以,”徐觐山琢磨片刻,又扫眼门外拘谨的小孩,故意朗声道,“不过四声不好听,叫旴旴吧,顺口。”
音调不同,字义自然也不一样,佟文聿堂堂中学语文老师,哪能随便他乱改,气得拿笔就要扔他,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起来,期间夹杂着徐觐山爽朗的笑。
冷不丁地,沙发上的小徐暮也跟着笑起来。
很轻的一声,像是没忍住,又从喉咙里漏出来了。徐觐山听到后,当即落锤定音,说看吧,旴旴也喜欢,以后就这么叫了。
徐暮就是在这时候被叫醒的。
包的越野车是辆二手的,毛病多,车开半路越来越沉,最后彻底熄火停在了路边。司机说去找人来修,让他在原地等着,徐暮脸上挤满起床气,半哑着嗓音用英语问他要多久。
对方说不好说,三公里处有修车的地方,他先去问问。
徐暮皱着眉摆了下手,让他快去快回。
天色灰青泛白,还没亮,司机很快消失在晨雾里,徐暮推开车门,冰凉的冷风直往身上扑,吹得他头发有些乱,他揉着僵硬的肩膀,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锁屏键按了半天也不亮,估计是没电,自动关机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徐暮在原地等着,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直到尽头处,太阳开始冒头,大片彩色的云霞从地平线往上铺开,前方隐约有辆车朝他开过来,车身在白茫茫的晨光里划出一道迅疾的剪影,猛然停在十米之外。
徐暮以为是司机去而复返。
然而门打开,熟悉的人影跳下车,长腿大迈,风尘仆仆地朝他走来。晨曦落在身后,将他挺拔优越的身形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隐在逆光里的五官,徐暮闭眼都能描摹出来。
“……哥!?”徐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会来?”
林彦朝穿着一身挺拓修长的黑色风衣站定在身前,眼尾漾着浅浅一点柔软的弧度,随后伸出手,掌心贴近他冰凉的下颔,看着他说:“怕你迷路,来接你回家。”
徐暮感觉心脏都快从胸腔里往外撞。
他翕张着唇,眼底逐渐有了水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是夏天烈日炎炎的某个午后,徐觐山在家里教他写字,一笔一画地教他用毛笔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旴,再笑着问他,“知道这是什么吗?”
彼时尚且年幼的他,懵懵懂懂地摇头。
徐觐山便俯身握住他的手,在宣纸的右上角上画出一个圆,对他说:“是希望,也是佟老师给你一个人的太阳。”
月落日升,于是多年后的这一天,独属于他的那轮太阳奇迹般地横跨上万公里,甚至穿越南北半球,降落到他眼前,徐暮眼尾洇开一点湿意,明明笑着,嗓子却哽得发干。
“被你说中了,车抛锚,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家。”
“没关系,”林彦朝笑着牵起他的手,在猎猎冷风中温柔地拥他入怀,亲吻他的额角说,“剩下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2026.9.9,正文完,顺祝林队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