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年关前的一月份,是南城最冷的时候。
谢邱宇把车停在麓山别苑的家门口,悠哉悠哉地迈进院子,抬眼就见林彦朝蹲在池塘边换水,身上穿着一件休闲羊毛衫,袖子撩到臂弯,露出的皮肤被冰冷的鱼塘水冻得发红。
“哟,这是提前过上退休生活了?”谢邱宇吆喝一声,踩着青石板路走过去。
林彦朝把水管从塘里抽出来,擦干手上的污水和泥,挑眉问:“你怎么来了?”
“来慰问一下你啊,”谢邱宇跟谁都不客气,大咧咧地就在旁边石凳上坐下,“顺便看看空巢老人都是怎么挖野菜的。”
“挖什么野菜?”林彦朝不爱上网,听不出那是调侃,转头看着他。
石桌上放着一叠果盘,谢邱宇捡了颗圣女果塞嘴里,想想也挺难跟2G冲浪的人解释,囫囵道,“当我没说,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林彦朝懒得管他。
休假在家没什么事,除了鱼塘,院里荒废的花坛林彦朝打算一并清理掉,为此,他前几天还特意去花市买了些花苗和有机肥回来,准备松松土今天一起种上。
谢邱宇吃了半盘水果,扫眼四周问,“就你一个人?云朵呢?”
“去国外看她父亲去了,要年后才回来。”林彦朝修剪着根叶说。
工作原因,徐觐庭常年在国外,也就春节这段时间父女俩才有机会相聚。
再过半个月就是农历新年,兰姨也提前回老家陪儿女们过年去了。眼看上次来还热热闹闹的小院儿,自打佟文聿走后,空了大半,连老树都掉光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谢邱宇一下也没了心情,懒洋洋地说,“你也是真够舍得,就这么把人放走了。”
剪完根的幼苗种进花坛里,林彦朝没应声,继续填好土压实,再用水把根浇透,专注地把一株株花苗种好。
徐暮是圣诞节前走的。
野保协会那边发来的邀请,林彦朝替他应下后,亲自收拾行李,开车把人送去了机场,归期未定不说,连那枚9527的硬币也被林彦朝用掉,换了一张送走徐暮的单程机票。
谢邱宇直呼暴殄天物,追着林彦朝念叨,“他说你要什么就给什么,这不等于是把尚方宝剑么,搁我身上,怎么也得换它个方时鞍的全部身家。”
“你能换到?”林彦朝被他烦死,终于出了声。
“啧,瞧不起谁呢。”谢邱宇还真不信邪,当即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过去,"鞍子,你银行卡余额有多少,发我看看。"
前后不到十秒钟,一张截图弹出来。谢邱宇顺着小数点数过去,正要说话,手机在掌心里先一步震动起来。
转账通知随后跳出屏幕。转账金额跟截图上的银行卡余额一样。谢邱宇眨了下眼,差点没把手机给甩出去,立马打回去质问对方:“我靠!你转我那么多钱干嘛?”
那头平静地回他一句:“你问我有多少,不是要我给你吗?”
年底案件多,方时鞍最近在宁安出差,两人有阵子没见到,谢邱宇一通电话打过去就开始跟人腻歪,丝毫不管空巢老人的死活。
聊到手机快没电,转来的钱也原路退回,谢邱宇甚至大方地倒贴了一笔,完全忘了一开始说要换方时鞍全部身家,心里想着还挺美,“我呢,包养小白脸还行,吃软饭就算了。”
林彦朝懒得夸他智商,洗完手转身进屋。
谢邱宇跟进客厅,对着喝水的林彦朝又问:“对了,公司那边有说法吗?还要你停飞多久?”
中海336次航班事故的初步调查在前几天出来了,基本可以确认是皮托管清理不彻底,外加落地进近阶段遭遇层积云结晶引发二次堵塞,才导致飞机失速。
好在林彦朝飞行技术过硬,及时完成改出化解了危机,航班上才无一人受伤。
公司在内部对机组和乘务组通报表扬,同时还补发了一笔不少的奖金。谢邱宇也是听说同航班的梁副驾已经复飞,这才特意过来,想问问林彦朝这边是什么情况。
林彦朝放下水杯,长指撑着桌面说,“过阵子吧,航医鉴定结果还没出。”
“航医鉴定?”谢邱宇愣了一下,瞬间变脸,“你旧伤复发了?”
因为身上有贯穿伤,林彦朝每年都需要走特许鉴定才能放飞,上次体检还不到三个月,突然又要鉴定,谢邱宇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可能就是肌肉和韧带有拉伤,具体还得等结果。”林彦朝说。
谢邱宇在他对面坐下,难得安静了片刻。
国产飞机试飞就在明年,中海航空应局方要求原本需要选派几名技术精湛且经验丰富的机长教元过去参与试飞,林彦朝是最先定下的人选。
谢邱宇皱着眉说:“该不会就为这事儿把你换了吧?那你也太背了?”
当年的渝川地震已经让林彦朝不幸错失战斗机试飞的机会,倘若这次又因为航空意外被撤掉名额,谢邱宇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骂人。
“都一样。去不去都行。”林彦朝倒是不怎么在意。
“得,”谢邱宇轻嗤一声,“你是真想得开。”
特许鉴定结果是在年前两天下来的,没有结构性损伤,公司通知林彦朝可以顺利复飞。调度那边也收到了消息,当晚就给他排了下个月的飞行计划,复飞当天是飞北城往返。
正巧赶上除夕,林彦朝为此提前回到建州老家,陪宋临慧吃了一顿丰盛的团年饭。
航班出事都有新闻,老太太得知后一直愁眉不展,听说他体检过了才稍稍放下心,“要不我再给你找位中医看看?你邱叔认识一位做推拿的,他能带你去。”
“不用,没什么事。”饭后林彦朝陪她看着电视,聊闲天。
聊到林彦朝年后要去参与试飞,宋临慧有些不乐意,“安不安全啊?”
国产飞机试飞主要是为了验证安全性,确定飞机是否满足航行标准,林彦朝给她剥了两瓣小金桔,递给她说:“民用飞机试飞很安全,不信你问邱叔?”
邱启年点头:“放心吧,我也会去的。”
邱启年在所里参与的就是国产飞机动力研发工作,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宋临慧不好多说什么,撇撇嘴,没再坚持。
今年没有年三十,明天就是除夕夜,小区里的小孩儿在打雪仗、放鞭炮,吵得电视声也不怎么能听见。
宋临慧看了会儿小品,兴趣恹恹地收回眼,发现林彦朝盯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组九宫格照片,被放大的那张还是头戴遮阳帽,身穿冲锋衣的徐暮,旁边站着一个黑黢黢的黑人。
宋临慧眼尖认出来,有些惊讶:“徐医生在国外啊?”
"嗯,在肯尼亚。"林彦朝保存进手机说。
算算日子,徐暮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这期间两人默契地谁也没联系谁,电话消息都没有,不过隔三岔五地,林彦朝总能在朋友圈刷到他发的照片,看到他照片下的实时定位。
“大过年的怎么去那么远,”宋临慧不经意说,“我还以为你会带他回来过年呢。”
耳边闹哄哄的,林彦朝怔愣一瞬,挑起眉:“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宋临慧挺自然地吃着水果,“就他专程来给你过生日那回。”
林彦朝担心她会有别的想法,试探着问:“那您跟邱叔——”
“我们没意见,你喜欢就行。”宋临慧摆摆手,收敛神色认真道,“不过下次带他回来之前,你得事先跟我们说一声,也好让我们有点心理准备。”
“行,”林彦朝笑着点头,“不过您可不能偏心啊。”
这话林彦朝是玩笑着说的。
家里亲戚都知道,老太太打小就疼习然,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会第一时间留给他,就像今天习然有事赶不回来,得明天才能到家,冰箱里的备菜宋临慧都单独给他留了一份。
林彦朝自己倒是无所谓,毕竟在老太太眼里,习然算她半个儿子,可如果哪天真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不希望宋临慧的偏心让徐暮多想,更不希望徐暮受什么委屈。
邱启年心明眼亮,“彦朝说得没错,你这一碗水可得端平了,以后人要是到家里来,你可别当着面只顾小然。”
“用你说,我肯定不偏心。”宋临慧假装愠怒道。
明天还要飞,林彦朝也没多呆,临走前宋临慧送他出去,嘴里絮叨了半天,林彦朝笑着应下,站在门口给两位老人各自塞了份红包,又道了声新年快乐。
除夕前的年味最重,小区被大雪覆盖,白茫茫地一片。
邻居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林彦朝站着发呆,一身挺拓的黑色大衣几乎和夜色相融。
直到预约的快车停在身前,他才回过神。
北城也是大雪。
返程航班原定三点起飞,管制临时通知起飞跑道结冰,于是机场航班出现大面积延误,林彦朝落地关车已经是晚上十点。
年节期间,来南城的旅客不多,整个市中心也变得空空荡荡。
林彦朝今晚没回家,去的T3。吧台后的老罗见到他还有些意外:"林队今天也飞啊?"
“嗯。"林彦朝坐上高脚凳。
酒保不在,老罗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林彦朝想了想,问:“无酒精的尼格罗尼有吗?”
“有,你等着,”老罗亲自调酒,将一片果橙放入古典水晶杯,推到他面前说,“老徐以前就爱喝这个,没想到你也爱喝。”
林彦朝笑笑没出声。
T3今晚挺热闹,大厅里全是人,考虑到机场附近总有些空勤人员无法回家过节,老罗特意准备了免费酒水,还邀请了驻场歌手陪大家一起过年。
谢邱宇跟几位同事在包间喝酒玩游戏,林彦朝嫌吵没进去,坐在吧台,把酒吧里的爵士乐当背景音,点开了朋友圈。
半小时前,徐暮刚更新了一组照片。
肯尼亚正值短旱季,照片里有晴空下一望无际的金色草原上,也有落日余晖中漫步吃草的斑马和犀牛,中间还有一张徐暮坐在皮卡车上的单人照。
林彦朝放大了看,感觉徐暮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些,皮肤好像也晒黑了不少。
拇指继续往下滑,从新发的朋友圈渐渐滑到最底,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原本各自闲聊喝酒的人都在往外挤,说是外面下雪了。
南城气候偏热,有近十年没下过雪,林彦朝起身出去,在屋檐下站定,吹着冷风,看街上陆续有人涌出来,拿着手机兴奋地拍照。
在北方只有看到雪才算春节。林彦朝单手插兜,正对茫无的夜色发呆。
没过多久,身后清脆的门铃晃荡一声,门缝间飘出酒吧歌手唱的《红豆》。
久违的旋律让林彦朝晃了下神,谢邱宇缓步停在他身边,故意说着风凉话道:“这人要是走了,可真不一定会回来。”
林彦朝嗓音轻低,视线落在虚空中,“你不是说,他就像一阵风吗?”
雪下得不大,盐一样淅淅沥沥地往下掉,林彦朝伸出手,掌心旋即落入几片白色冰晶,不到两秒就化成了水。
“所以呢?”谢邱宇看着他,看他将手伸得更远,感受冷风从指尖穿过。
零点钟声敲响,红豆也唱到了结尾。
又是新年送旧年,手机在同一时刻震动起来,林彦朝点开朋友圈,这次没有图片,只有简单的五个字:哥,新年快乐。
林彦朝按下锁屏,回望着谢邱宇说:“风本就是抓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