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出院后,林彦朝把徐暮带回了家。
烧虽然退了,人却没有完全好利索,加上郁结于心,徐暮的精神头始终提不上来,感冒也反复持续了小半月才渐渐好转。
不止是生病,徐暮这阵子睡也睡不好,夜里时不时地发汗做噩梦,林彦朝觉浅,醒来怕他着凉,用毛巾给他擦汗,擦完自己却没了睡意。
凌晨两点,院外静悄悄的,林彦朝套上睡衣去书房,在书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是亮着的,他按动鼠标,点进桌面文件,里面是徐暮从小到大全部的照片。
有小学春游的集体合影,也有初中运动会上的单人投篮,还有以前参加协会活动时蹲在草原上跟藏羚羊的互动抓拍,都是徐觐山特意扫描存档下来的。
这些天睡不着,林彦朝就盯着这些照片,一张张翻来覆去地看。
屏幕蓝光看久了有点刺眼,他揉摁着酸胀的眉心,肩膀处突然落下一点温热的重量。林彦朝侧身,不料牵扯到肩背旧伤,疼得他下意识蹙眉。
徐暮见他表情不对,绕到身前问:“我弄疼你了?”
林彦朝摇头,顺势探了探他的额温,确认正常才说,“醒了么,感觉怎么样?”
“还好。”徐暮沉敛着眸,不太放心,“是肩膀不舒服吗?让我看看。”
“没有,”林彦朝握住他发凉的手指,嘴角挂着一点柔软的弧度,语气也放得平缓,“可能是天冷了有点不舒服,回头我用你给的药包敷一下就好了。”
徐暮默然片刻,“那停飞的事呢,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彦朝怔了怔,挑眉看着他。徐暮把手机拿出来,锁屏亮着,信息推送里是一封来自公司运控部的邮件。
“刚才看时间的时候,不小心翻到的。”徐暮解释说。
林彦朝低低地叹口气,合上笔记本电脑,转动椅轮面向他。
台灯从身侧照过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林彦朝双手握住徐暮的胳膊,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去,很轻地问:“那你呢,平安扣的事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不是让周冀还——,”话说一半,徐暮深深皱起眉,“谭宋去找你了?”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林彦朝没答,揉捏着他的指节。
徐暮背靠桌沿,说:“他妈妈去科里找我的那次。”
“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彦朝明知故问道,“是怕我会怪你吗?”
“你不会,你会怕我多想,会安慰我都过去了。”下巴微微压着,徐暮平静且笃定地抬起眼,漆黑的瞳仁上蒙了一层暖黄的光,“可我过不去哥,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失去那么多,我不能拿走你一半的人生,再问你要宽容,要原谅,那是在你心口上下刀……”
眼底逐渐泛起红,徐暮咬了咬牙关说,“就算你不在乎,我也做不到……”
“所以你宁愿把刺往自己身上扎,越扎越深,偷偷地疼,是吗?”尾音很轻,落下的同时林彦朝感觉心脏都被人攥着,用力往下拽。
徐暮并不否认,固执道:“我说过的哥,不管我难不难受,都不会影响我爱你。”
林彦朝凝望他的眼,无声叹气,他恍然想起之前习然在咖啡厅里说的话,他说,“我的刺拔完了,你确定他心里就不会有刺吗?”
没想到一语成谶,徐暮心里是真的有刺。
谭宋的出现让他想起当年,想起那场意外的背后不仅仅是天灾,想起若不是他为了找平安扣错失逃生机会,林彦朝或许就不会受伤,不会有后来被命运改写的一切。
只是他和习然不一样。
因为哪怕有刺,他也没想过要拔出来,更不会把刺扎向林彦朝。
“对不起,”徐暮哑声,“当初是我——”
林彦朝按住他的唇,“我也说过,你不需要跟我道歉,永远都不需要。”
人永远无法预知当下的选择是对,是错,会在未来有什么样的结果。
无论原因为何,林彦朝都不在意。但就算他不在意也知道,以徐暮的为人,很难不为此苛责自己。
喉结无声地颤了下,林彦朝抬手,长指滑过徐暮的侧脸,眉眼和鼻梁。有那么一瞬间,林彦朝感觉自己这一路好像都在捡拾碎片,徐暮身上的碎片。
他在凃明那里捡到一片,又在吴钦荣那里捡到一片,如今在谭宋手里捡到的最后一片,他把这些碎片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却发现完整的徐暮早已不复当年。
于是他一遍遍地翻看那些照片,越看越难受,越看越心疼。
徐暮抿了抿干燥的唇,嗓子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艰涩地往外挤,“哥,也许老太太说的是真的,我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注定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二叔佟叔,还有你……你们都是因为我……”
林彦朝没让他说下去,用吻截住了他的话。
“你没有错,你是太累了……”开口时,林彦朝忽然觉得很难过,难过到喉咙哽住,鼻尖都发了酸,他轻抵着徐暮的鼻尖,呼吸贴近,“旴旴,如果我说送你回到过去,你愿意吗?”
“回到过去?”徐暮眼底浮起一层茫然。
林彦朝转回身,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徐暮高考前参加誓师大会的照片,镜头里的他五官还略显青涩稚嫩,眉目舒展,眼底没有后来那些沉甸甸的疲惫。
那是十八岁的徐暮,明亮肆意,像一阵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人抓住的风。
这是林彦朝这几天看得最多的一张照片。
林彦朝其实并不喜欢回望过去,他习惯了向前看,从不思考无谓的假设。
可当他一片片拼凑出完整的徐暮,看清困住徐暮的牢,也看清他身上沉重的枷锁。林彦朝无法视而不见,他太想解开,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他贪心地也想向上天奢求一份如果。
如果一切重来,如果回到过去……
彼时的徐觐山尚未确诊,彼时的徐暮尚且自由。
“回到过去,你可以重新做一次选择,去走你真正想走的路,去为自己而活。”昏黄的光线下,林彦朝的脸轮廓分明,俊朗周正的五官总让人觉得严肃,此刻盈满温柔。
徐暮恍惚一瞬,“你不要我了啊?”
“我很爱你,和佟叔他们一样爱你。”林彦朝指尖滑过他柔软的唇,“可是除了爱,我们更希望你不被束缚,不用为爱妥协牺牲,把自己困住。”
徐暮眨眼,“可我的十八岁没有你啊。”
“没关系,”眼尾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林彦朝指尖捏着那枚刻有9527的航空硬币,放进徐暮掌心,“我早就在你的未来里了,在你的二十岁,三十岁。”
金属触感冰凉,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让徐暮的手指不自觉轻蜷了一下。
林彦朝倾身,含吻着他的唇说:“无论你会是徐医生,徐教授,还是徐摄影师,亦或者就是徐暮,只要是你,我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