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医院附近有家咖啡厅,谭宋将平安扣放在桌面上,轻推向前说,“这对平安扣是我姥姥给我的,本是一对,五岁那年他跟我说他妈妈要带他出国,我就给了他其中一枚。”
“五岁?”林彦朝有些意外。
“没错,在他还是许暮的时候,”谭宋搅动着咖啡匙,“本来以为那次之后,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没想到后来我随父亲调职到南城,竟意外跟他一所学校,还做了邻居。”
简单两句话,林彦朝便已猜到谭宋就是那个当年往窗户里给徐暮丢暖水袋,塞零食,在漫长冬夜里,隔着一堵冰冷的墙陪徐暮聊天解闷的小男孩。
不过谭宋今天也不是来跟林彦朝缅怀旧情,并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扫眼林彦朝手里的平安扣,说:“那上面的裂痕,是当年在渝川地震里留下的。”
林彦朝动作一顿,指腹正好滑过翡翠玉面上裂开的纹路。
“我在震区医院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握的就是这枚平安扣,”谭宋很轻地勾了勾嘴角,“那时我还以为是这枚平安扣保佑了他,后来才知道,原来救他的人是你。”
“我跟二叔一样,很感激你当年挺身而出,你为了救他失去原有的一切,这点我或许永远也比不上,但恕我直言,你们并不合适。”
话锋一转,谭宋面带微笑地放下咖啡杯,杯底在陶瓷碟上磕出清响。
“徐暮这人,你应该清楚,他把恩情看得比爱情更重,他可以选择任何其他人,唯独不该为了报恩把自己搭进去。”他靠进椅背,抬眸望向林彦朝,傲慢的姿态里带着一股久经官场的从容和威压。
林彦朝神色未变。
清晨客流稀少,咖啡厅里人也不多,他垂眼将手里的平安扣放下,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很轻,也很平静:“你是说,当年徐暮留在废墟里是为了找这个?”
“是。”谭宋反应一瞬,“他没告诉你么?”
“没有。”林彦朝摇头。
谭宋错愕地愣住,表情都凝固了好几秒,“不可能,他就不会——”
“是不会,”林彦朝接话,“除非他忘了。”
以徐暮光明磊落的行事作风,两人都很清楚,若非忘了,他不可能对此毫无心理负担,更不可能隐瞒真相跟林彦朝在一起。
因为那对林彦朝来说,并不公平。
何况在那场地震中,徐暮砸到后脑勺,有好几天都昏睡不醒,连谭宋出现过的事都不记得,忘掉事发前的几秒钟也不是不可能。
谭宋面色僵硬,试图消化这句话背后的份量。他摘下眼镜,捏着鼻梁,再戴回去,声音里那股原先平稳的腔调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口子:“忘了……”
那两个字被他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蓦地,他忽然笑起来。
短促的笑声听起来更像是自我嘲讽。
谭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纯洁无瑕的幼年情谊是谭宋手里最有力的王牌,也是谭宋最大的自信。
自信到无论他们分开多久,无论后来徐暮身边有多少追求者,他都深信自己才是徐暮唯一的选择,哪怕如今有一个林彦朝,也是因为歉疚,是为了报恩,他的地位仍旧无人能比。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徐暮居然忘了。
忘了也就意味着,那根本不是报恩,是心动,是他真的放掉过去,爱上了林彦朝。
以至于此时此刻,谭宋坐在这里才惊觉自己握的是张废牌,而他所引以为傲的自信,不过是时过境迁后的一厢情愿,荒谬得近乎可笑,也可悲。
意识到这一点,谭宋握着咖啡杯的手无声收紧,指尖甚至发了抖。
林彦朝不带情绪地道了声谢。
毕竟如果不是谭宋,他应该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真相,知道这些。
谭宋没应声,坐在那里,视线定格在平安扣上,那道裂痕在明亮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到底是心有不甘,他在林彦朝起身时开口:“他为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当真不介意?”
林彦朝停住脚步,站定在桌沿一侧。
介意吗?
如果缘分的开始,永远刻着另一个人的名字和影子,如果他失去一切的原因,是徐暮在废墟里不顾性命安危,也要找回那枚平安扣,找回他的少年心动。
作为男人,谭宋笃定他一定会在乎。
可他不知道的是,林彦朝更多的不是介意,而是心疼。
“我相信你们有一段我无法撼动的过去,也相信徐暮曾经给过你全部的真心……”
人生中的某些瞬间,是稀缺的,也是无可替代的。曾几何时,林彦朝以为他有,但后来被习然抽走了,如今谭宋告诉他,那样义无反顾的瞬间徐暮也给过,可惜的是……
“可惜的是,这份真心你并没有接住。”这是林彦朝说过最重的一句话。
他向来没有评判别人的习惯。
可他太懂那一瞬间的珍贵,心底的天平无法不倾斜。
他轻描淡写地撕开谭宋努力强撑的体面,却没看谭宋一眼,顿了顿,最后说:“至于徐暮对我是恩情,还是爱情,这一点我想我应该比谁都清楚,就不劳谭副厅长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