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转进十二月,气温也一天比一天低。
在佟文聿走后的半个多月里,徐暮就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魂,整个人都变得恍惚起来。兰姨说,上次看他这样,还是在徐觐山走的时候。
医院年底的工作忙,起初徐暮照常上下班,看着还算正常。
可到了手术台上,不知为何原本已经有所好转的PTSD愈发严重,导致每次手术过后,徐暮的生理性呕吐一次比一次厉害。吴钦荣得知后,专程赶到医院说要给他放假,不再让他到科里来,连临床试验的工作都让他一并转交给了程家言。
林彦朝停飞的事也没提,只说向公司请休了疗养假,正好有空在家陪他。
那阵子陆续有朋友说要来家里,蒋昭和老罗打过好几次电话,陈放和顾翌安也说要买机票飞过来,田源甚至直接把车开到了麓山别院门口。可徐暮一个都不想见,全都推了。
南城的冬天不算冷,可总有股阴郁的湿气沉甸甸地压着,走到哪里都散不掉。
休息在家的日子,徐暮像以前的佟文聿一样,大多数时间都窝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有时睁眼望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发呆,有时闭眼一躺就是一整天。
兰姨见他瘦得厉害,颧骨和眼窝都在往里凹,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法儿地熬汤想给他补身子,可端到桌上,徐暮最多喝两口就把汤匙放下,说没胃口。
“多少再喝点,”兰姨愁眉不展地劝道,“你看你这段时间瘦的,人都脱相了。”
徐暮摇头,推开椅子起身。林彦朝说:“没事,一会儿下午我再让他喝点。”
少食多餐也比不吃好,反正喝多了也会吐,好在林彦朝一直在家,每天都盯得紧。
没了佟文聿,家里似乎一下清净许多。
绕过客厅,临上楼前,徐暮脚步一顿。余光里佟文聿的房间门是半敞着的,里面安安静静,风吹着窗纱,洒进一层薄薄的光。
按传统习俗,老人走后,贴身衣物都要收纳处理掉。
因而这几天兰姨陆续把佟文聿用过的东西都收捡了出来,换下床单被套,连桌面也擦得明亮干净。少部分旧物会按徐暮的意思叠好收进柜子里,其他琐碎的、不用的后续交给物业一并扔掉。
徐暮指尖搭在门框上,停了很久,推门走进去。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味道,像晒干的旧书页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樟木香,是佟文聿身上一贯的味道。徐暮走到床边,手指沿着叠好的被单慢慢滑过去,布料冰凉,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
他抬眼,视线扫过屋里的每一寸,连跳动的尘埃也不放过。
站了不知多久,他转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一瓶降压药,徐暮盯着那瓶药,眼睫缓慢地轻眨了一下,之后走过去将药瓶拿到手心掂了掂,胳膊倏地一僵。
“兰姨——!”他大步冲出房间,声音哑得几乎破开。
兰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被他近乎惨白的脸色吓一跳:“怎么了小暮?”
“佟叔上一次找二叔是什么时候?”徐暮急切地看着她。
兰姨被他问得有些懵,思索着说:“有阵子了吧,好像那次在机场走丢回来以后,就没再听佟老师提过,也没再见他吵着要找徐教授。”
空气静止一瞬,徐暮定在原地,手里的药瓶滑落指尖,砸出一声‘砰’响,白色药片旋即滚出瓶口,四散在地板上。
林彦朝跟过来问:“怎么了?”
眼尾洇出一圈灼红,徐暮翕动着唇说:“他是清醒的,哥……他是清醒的……”
林彦朝心头一跳。
“是我,”声音从喉咙口里生挤出来,徐暮看着林彦朝,整个人都在抖,“是我告诉他二叔走了,他才会醒……是我把他的希望抽走了……他本来可以不知道,可以一直糊涂下去、”
“是我把他最后那点念想也掐断了,是我……”
尾音彻底碎在嗓子里,徐暮死死撑着墙面,膝盖一弯,突然往下坠。林彦朝眼疾手快将他捞进怀里,胳膊箍住他的后背,收紧,再收紧。
“不是你的错……”林彦朝话说一半,嗓子也哽住。
徐暮靠着他的肩膀摇头,断线的眼泪洇湿林彦朝的衬衫,贴着皮肤滚烫地往下淌。
站在一旁的兰姨立马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没忍住用袖子偷偷地抹泪。
那天半夜,徐暮开始生病发烧。
最初是额头有些烫,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不愿意吃药,林彦朝就用毛巾给他物理降温,可奇怪的是温度非但没降,反而越升越高。
到天快亮时,徐暮脸烧得通红,嘴唇也裂出干皮和细小的口子。
林彦朝一晚没睡,皱着眉给他测体温,三十九度二,人已经烧得意识模糊,根本不像是睡着,嘴里梦呓般一直在说对不起。
这么下去肯定不行,林彦朝放下温度计,立刻掀开被子把人抱起来,准备送医院。
徐云朵住在隔壁,听到动静开门问:“林队?我哥他怎么了?”
“烧退不下去,我先带他去医院。”林彦朝说。
徐云朵连忙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明天还要飞,就别去了。放心,有我在,你哥不会有事的。”没再耽搁,徐暮浑身发烫,林彦朝仓促地找了件外套盖在他身上,打横抱着就往楼下走。
赶到医院后,接诊医生快速给徐暮抽血检查,打了退烧针,给他安排到病房里挂水输消炎药。
周冀昨晚值夜班,听护士说徐暮发着高烧被送来,一路小跑着赶到急诊科询问徐暮情况,得知佟文聿的事后,有些惊讶地问林彦朝:“老爷子不会真是清醒的吧?”
林彦朝守在床边,沉默片刻才说:“不知道……”
其实林彦朝也有怀疑。
他记得上个月有一天,他陪佟文聿在院子里晒太阳。老爷子靠在躺椅上打盹,忽然叫了他一声,连看向他的眼神也是难得的清明。
“旴旴,别疼……”彼时佟文聿的声音很轻,说话断断续续,重复着旴旴别疼。
林彦朝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放下手机,握住佟文聿干枯的手对他说:“放心佟叔,我不会让他疼,也不会让他难过。”
佟文聿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尾堆叠出柔软的皱纹,他用粗糙的掌心拍了拍林彦朝的手背,笑着点头:“你更好,我就说你更好……”
林彦朝当时并没多想,只当老爷子像往常一样随口说了句糊涂话。
可如今再看,那或许是佟文聿在得知自己时日无多后,对他最后的嘱托。
周冀听完心里有些难受。
作为一名心外医生,至亲却在短短四年里相继因为心脏问题去世,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不太能过去。他看眼床上一脸憔悴的徐暮,叹气道:“老徐这关怕是难过了。”
林彦朝垂着眼,没作声。
阿尔兹海默症是退行性疾病,早期可能只是健忘不认人,渐渐地就会变得暴躁易怒,等到了后期还会失禁失语,出现肌肉萎缩,吞咽困难,甚至靠插管进食吊着口气存活,直至油尽灯枯。
佟文聿一生体体面面,是三尺讲台上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
倘若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时间一寸寸剥离,再一点点地任由躯体被病痛蚕食殆尽,毫无尊严地等死。
这样的痛苦不亚于精神凌迟。
反之,如果能在清醒中了无遗憾,同时带着记忆去找他的觐山。
也许对老爷子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些道理哪怕徐暮心里明白,接受起来恐怕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尤其命运对他太狠,不仅夺走了他的至亲至爱,还偏要在他心尖上下刀,要他成为敲醒佟文聿的当头一棒,要他永远愧疚,永远也无法释怀佟文聿的离开。
烧退过后,林彦朝实在困得不行,趴在床边眯了下眼。他睡眠浅,外面的急诊走廊到了上班时间就开始嘈杂起来,林彦朝捏着眉心睁开眼,余光里发现床边突然多出一个人。
来人是谭宋。
不知何时进来的,他戴着眼镜,身穿一件灰色大衣,领口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怀里还抱着一束香水百合,乍一看跟周围凌乱喧嚣的环境明显有些格格不入。
目光对上,彼此都很平静,谭宋把花放到床头柜上,说:“我来看看他。”
林彦朝低应了声嗯。
孙为瑛早前化疗结束已经出了院,谭宋这段时间也在外地出差,昨晚才匆匆赶回来。他在病房里站了大约十分钟,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无声地注视着徐暮。
徐暮还在睡,眉心皱得很深,眼尾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唇缝间偶尔漏出两声含混的呢喃。
谭宋喉结滑动,之后移开了视线。
临走前,林彦朝礼节性地送他出去。
医院大楼人来人往,两人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林彦朝正要告辞,谭宋遥望着远处高楼和天际线,忽然开口:“我很好奇,林队是真的不介意吗?”
林彦朝身形微顿,偏头看他:“介意什么?”
谭宋转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平安扣,食指勾着挂绳,重重一落。
那枚水头很足的翡翠平安扣,林彦朝见过,此时本该安静地躺在书房抽屉里,如今却晃动在他眼前,连细碎的太阳都落在玉面上,折射出一圈温润的光。
“这是他让周冀转交给我的。”谭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