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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第63章

一木孑影 · 耽于纯美 · 288 KB · 2026-09-10 19:54:09

第63章

  回程这趟是由搭组的梁副驾主飞,林彦朝则负责通讯和监控。

  进入南城区域后,气象条件并不好,林彦朝做完检查单,查收到机场气象通播,得知落地跑道有侧风,风向060度,风速28节,在限制范围内属于强侧风。

  林彦朝按下无线电通讯:“禄安进近晚上好,中海336,高度6000米,听你指挥。”

  进近很快回复:“中海336,下降至3300米,修正海压1023,过D30点报。”

  “下降到3300米,修正海压1023,中海336。”林彦朝复诵并抽出检查单,提醒梁副驾放襟翼30,准备下降。

  预计落地时间是晚上九点,夜间进近外加云层太厚,风挡外漆黑一片。然而,就在进近后期阶段,EICAS突然跳出警告,林彦朝扫眼空速指示器,沉眉:“空速不一致。”

  “左250,中245,右265,最大差值20。”梁副驾迅速确认。

  波音787对于空速不一致有标准处置程序,最大差值超过20,意味着三套系统存在极大分歧,甚至可能存在严重的系统故障。

  “断开自动驾驶,我来操纵。”

  下达指令的同时,林彦朝左手握住驾驶盘,右手放在推力手柄上。梁副驾脑袋发懵,很快按下自动驾驶脱开按钮。

  语音提示响起:自动驾驶已断开。

  林彦朝手心的驾驶盘微微一沉,沉眉说:“可能还是皮托管的问题,马上联系机务。”

  梁副驾通过ACARS发送信息。

  飞机已经落入云层,准备截获下滑道,梁副驾接过无线电通讯,刚准备联系管制,机身却猛地一沉,紧接着,空速指示表开始剧烈跳动,左座掉到180节又猛地跳回240节。

  中央和右座也开始出现不规律的摆动。

  无法得到准确空速是大忌,林彦朝手动调整推力手柄,试图稳住机头仰角,增加推力。

  可增加推力后,机舱抖得连仪表数字都看不清,梁副驾感觉驾驶杆出现高频震动。他紧着嗓音,拔高音调大喊,“stick shaker——!”

  是失速抖杆器启动,同时意味着失速警告。

  在进近起飞和降落的魔鬼十一分钟里,失速警告是每一个飞行员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尽管失速警告并不意味着飞机已然失速。

  可眼下高度太低了,如果迎角继续增大,飞机随时可能进入深度失速甚至尾旋。

  意外的发生总是猝不及防。

  同样是皮托管结冰导致失速,同样是夜航,梁副驾脑海里倏然闪过09年法航447发生的那场无法挽回的灾难,当即出了一身盗汗,后背连带着脊椎骨都在发凉。

  作为资深副驾,尽管训练过无数次失速科目,如今真遇上,梁副驾才发现再多训练都无济于事,他握着检查单的手都在抖,脸色被晃动的屏幕蓝光照得发黑。

  “林队……”

  “别看我,看检查单。”

  林彦朝低喊一声,本能地推杆,他双臂和肩部肌肉极度紧绷,用力推杆到底,以对抗机身增大的迎角。

  机翼倾斜,轰鸣声和尖锐的警告音填满整个驾驶舱。

  不等对方反应,林彦朝立刻呼叫塔台:“Mayday,Mayday,Mayday,禄安塔台,中海336遭遇失速正在改出,当前高度300米,请求清空跑道和空域——!”

  “中海336,Mayday收到,我们将立刻清空跑道和附近空域,需要任何协助随时通知!”塔台管制员传来回复。

  一架满载近250吨的波音787要在不到300米高度进行失速改出,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稍加不慎就是机毁人亡。

  但林彦朝始终很镇定。

  这种镇定自然也影响了梁副驾,对方很快从紧绷和恐慌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并快速在应答机上挂出7700紧急代码,示意附近航班避让。

  民航飞行员大多习惯了仪表操作和系统引导,一旦丧失自动驾驶,或者没有盲降系统指引,就丧失了最重要的情景意识,丧失了飞行感知能力。

  在这一点上,林彦朝却不同。

  他是最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曾经在万米高空练习过数千次夜间飞行和无数次失速尾旋改出,以至于他的空间感早已和躯体感知融为一体,并不完全依赖仪表盘上冷冰冰的数据。

  禄安机场训练有素,塔台管制接到Mayday讯号后当即启动红色预警,通报进近和区调指挥飞机飞离避让,并指令其他航班调整频率至备频,以保证中海336的通讯不受干扰。

  后舱一片混乱,乘务长打进内线询问情况,梁副驾告知飞机遭遇失速正在改出。

  林彦朝双眉紧锁,仍在推杆,他将推力手柄推至最大的TO/GA位,同时反蹬舵防止机翼发生偏转和侧翻。

  在最大推力和推杆的作用下,升力恢复,飞机迎角也在减小。

  高度100米时,近地警告响起,飞机止住下降,但失速警告并未立即消失,抖杆器仍可能因为错误数据而持续触发。

  林彦朝扫眼仪表。

  俯仰姿态从2度恢复到4.5度,N1推力稳定在最大推力,垂直速度转为缓慢爬升。渐渐地,机身的高频颤抖消失,恢复为正常的低频颠簸振动。

  梁副驾眨了下眼,不确定地问:“失速改出完成了?”

  “嗯,”高度回到1200英尺,林彦朝说,“继续复飞,保持当前航向。”

  梁副驾报告塔台:“塔台,中海336失速改出完成,正在复飞,请求雷达引导——”

  “中海336,复飞收到,联系进近119.7,再见。”

  Mayday状态下,所有其他进近航班被指挥盘旋等待或备降,空域完全清空。林彦朝利用复飞后的短暂时间,确认备用空速表读数正常,将其作为主要参考。

  第二次进近依然是完全手动飞行。

  侧风依然强劲,穿过云层后,跑道灯在雨幕中清晰可见,林彦朝稳稳地操纵飞机,重新建立姿态,将机头稍微偏向上风方向以抵消侧风的影响。

  “稳定进近。”

  “看到跑道。”

  高度逐渐下降,机械音播报100,50,……20,10.

  主轮接地的瞬间,机身弹跳两下,林彦朝立刻拉反推,巨大轰鸣声再次响起,机轮刹车启动,飞机在湿滑的跑道上迅速减速。

  “反推正常,减速正常。”梁副驾擦了把汗说。

  飞机速度降到60节,林彦朝断开反推,踩下刹车踏板,让飞机滑行至脱离道。他平视前方,握着操纵杆说:“脱离跑道。”

  梁副驾按下无线电:“塔台,中海336,已安全落地,脱离跑道,Mayday解除。”

  “中海336,收到,欢迎回来,请滑行至停机位,消防和救护已在原地待命……”

  舷窗外警笛长鸣,红色警示灯在黢黑的停机坪上一圈圈地闪动。停稳后,林彦朝通过内线电话告知乘务组安排乘客有序下机。

  机组还需执行关车检查单,林彦朝解开安全带,感觉指节有些发僵。他慢慢松开手,想活动一下左肩,胳膊抬到一半又顿住。

  许是刚才操纵推杆时过于用力,牵扯到旧伤,胸和后背相继出现隐隐的阵痛。他无声地吸口气,放下手臂,梁副驾看他皱着眉,问:“没事吧?”

  林彦朝低声说没事。

  Mayday在民航领域属于最高特情,机务在第一时间做了检查,并通知飞行部副总。

  回到公司办公室,副总委婉说道:“初步看来,林队的处理完全没问题。不过具体原因公司还需要深入调查,可能是堵塞的皮托管没有彻底清理干净,也可能是进近阶段在层积云里出现二次结冰……总之,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们可能得先休息一阵。”

  休息意味着停飞,梁副驾认为他们这次在特情中的操作处理完全是满分,公司不但没有嘉奖,反而要停飞,有些不乐意地问:“那要多久?”

  副总说:“这个暂时说不好。”

  对此林彦朝倒并无异议,绷着神经将飞机平稳落地,林彦朝浑身力气都快用尽了,此刻四肢发酸,压低的眉心尽显疲惫,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时间已经是凌晨,公司屏幕还在滚动播报航班出事的新闻,林彦朝从下机开始就惴惴不安,怕徐暮担心,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

  结果按了好几下才发现手机没电,屏幕全黑根本无法开机。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谢邱宇迎面大步跑过来,问他:“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我手机没电了,你给徐暮打个电话,我怕他担心。”林彦朝说。

  谢邱宇站着没动,欲言又止道:“……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林彦朝原本按着眉心,松手看着他。

  “我刚从医院过来……”谢邱宇面色有些凝重说,“佟老爷子出事了。”

  谢邱宇今天是飞国内,和执勤的徐云朵同一班飞机。落地时,徐云朵接到家里的消息立刻就要往家赶,谢邱宇觉得不对劲,好心把人送了过去。

  去医院的路上,谢邱宇说,人在路上心跳就没了,根本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脑子里嗡然一瞬,林彦朝坐在副驾上听他说完,凛住呼吸,好半天都没缓过来,“我走之前佟叔还好好的,怎么会这么突然?”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医生说初步诊断是什么爆发性心肌炎。”谢邱宇开着车说。

  剩下的林彦朝没听进去,车停医院门口,他拎着外套大步下车,径直冲进急诊科。洁净荒白的走廊里,徐云朵趴在兰姨怀里闷声大哭,旁边还站着周冀、程家言。

  没人说话。

  徐暮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躬着身,胳膊搭在双膝上,头压得很低很低。

  林彦朝走过去,脚步很轻地停在徐暮面前,屈膝蹲下,掌心贴向徐暮的后颈。僵直的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徐暮抬起头来,一张脸毫无血色,眼底干涩到满是发红的血丝。

  他看着林彦朝,像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他。

  “……哥,”开口嗓音似是含着一把粗硬的砂砾,哑得快要发不出声,眼泪随后从眼尾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沿着颧骨砸落到地上,他双目无神地看着林彦朝说,“佟叔没了……”

  霎时心疼难溢,林彦朝伸手猛地把人拉进怀里。

  医院凌晨的顶灯亮得灼人,林彦朝眼前白了一阵,胸口的衬衫布料很快被泪水洇湿,漫出的疼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狠狠用力地划了一刀。

  流感导致的爆发性心肌炎,佟文聿走得突然。

  林彦朝去病房看他,老爷子就像平时睡着时一样,面容安详,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周冀宽慰他说人走得很快,往好处想也是好事,至少没什么痛苦。

  吴钦荣也匆匆赶来,见了他最后一面。

  常人都说医生早已见惯了生死,可当生死就在眼前时,老院长也没忍住悲恸落泪。

  兰姨从家里带了衣服,是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老爷子年轻时跟徐觐山合照时穿的那套。这是他的遗愿,在刚确诊阿尔兹海默症还算清醒的时候,他说生当同衾,死同穴。

  不管谁先走,等到他走的那天都要穿这身衣服,去那头等着跟徐觐山再见。

  徐暮亲手给他换上,没让人碰。

  清晨时分,人被抬上灵车开往殡仪馆,林彦朝一路陪在身边,看徐暮沉默地签字、办手续,这样的感觉对林彦朝来说,其实有些陌生。

  当年林健章失事坠机,连一块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到,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衣冠冢。彼时的他还小,记忆并不深刻,唯一记得的只有宋临慧几近昏厥的哭喊。

  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林彦朝带领一架数百人的航班刚从一场生死危机中脱离出来,却不曾预料地踩进另一场生死离别,一场属于徐暮的、刻骨铭心的离别……

  殡仪馆下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棵百年老树,他就站在树下看着徐暮,看他低垂着眼睫守在佟文聿的遗像侧方,一身黑衣黑发,以及臂弯处一圈醒目的白。

  看他迎来送往,作为家属一遍遍地躬身致谢。

  都说父母是子女通向死亡最后的一道屏障,林彦朝仰头,看着晃动的枝丫缝隙里落下大片明亮刺眼的太阳光,刺得他眼眶都发疼,发酸。

  那一瞬间,林彦朝心底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悲鸣和怆然。他想他会永久地记住这一天——

  因为从今天起,他的旴旴此生往后,再无来处,只剩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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