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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第62章

一木孑影 · 耽于纯美 · 288 KB · 2026-09-10 19:54:09

第62章

  南城的四季并不分明。

  十月一过,转眼就是立冬,气温也再次降下一大截。

  天冷之后,佟文聿嗜睡的毛病越发厉害,估计是吹风着了凉,老爷子从上周起就开始发烧,温度不算高,但连续一周都没退下去,饭也不肯吃,每天除了睡觉就是睡觉。

  徐暮要带他去医院检查,老爷子却闹脾气怎么都不肯去。

  无奈之下,只能靠兰姨每天守着替他物理降温。医院下班晚,徐暮回去时老爷子已经吃过晚饭睡下了。他进屋重新测了一遍体温,耳温枪显示三十七度二。

  烧退了,人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咳,徐暮戴上听诊器,仔细听了听他胸口的呼吸,隐约还是能听见一点杂音。

  睡着的佟文聿咕哝两声推开他手。

  怕把人吵醒,徐暮也没多留,替他掖好被角,关门上了楼。

  卧室亮着灯,林彦朝正在衣帽间门口收拾行李,几件叠好的衬衫整整齐齐码在飞行箱里,旁边摊开的平板屏幕还亮着航班信息。

  徐暮进屋靠着门框,没出声。

  叠好的外套放进箱子,林彦朝拉上拉链,转头才注意到他,“怎么回来也不出声?”

  “不太想你去。”徐暮微蹙着眉,说不出原因,可能是佟文聿久病不好让他心里不太踏实,以至于最近两天莫名生出一股惴惴不安的感觉。

  “担心我啊?”林彦朝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用拇指抚平他眉心的皱褶,微低下头,在他唇上很轻地落了一个吻,“放心,我落地给你发消息,过两天就回了。”

  今天这趟是飞国外的大夜航,起飞时间在凌晨,林彦朝十点前就得赶到公司,准备航前会议。徐暮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垂眼嗯了声,抽出飞行箱拉杆说:“我送你。”

  麓山到机场有点远,来回就要近三个小时,徐暮明天还得上班,林彦朝本不想他送,可看他眉心紧锁,到底还是不忍拒绝,应声跟了上去。

  回来后的这一晚,徐暮基本没睡熟,半夜里还下楼看了一眼佟文聿,确认老爷子没什么事后,又点开手机程序查看林彦朝的位置。

  缺觉外加心神不宁,这样的状态持续好几天,晚上吃饭时,徐云朵见他端着碗发呆,忍不住问:“哥,你最近干嘛了,怎么老走神?”

  “嗯?”徐暮揉按着眉心说,“没事,就是眼皮不知道为什么老跳。”

  “是不是太累了,睡眠不足的话,跳两下也正常。”徐云朵没当回事。

  徐暮含糊地嗯了声。

  医生大多是唯物主义,没那么迷信。

  可迄今为止,徐暮只在凃莉决定丢下他和徐觐山术后出现室颤的那天才有过这种类似的感觉,实在很难不让他多想。

  思及此,徐暮也没什么胃口再吃下去。

  佟文聿又窝在沙发上打瞌睡,搭在身上的毛毯滑下去大半,连睡着也会偶尔咳嗽两声。徐暮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额头,温度倒是正常。

  许是他的手有点冰,老爷子睁开眼,目光缓慢聚焦在徐暮脸上。

  他盯着徐暮,忽然叫了声:“旴旴?”

  徐暮收手的动作一顿,佟文聿随后抬起胳膊,摸摸他的脸问:“还疼不疼?”

  “……”徐暮蓦地一怔,之后屈膝蹲下,望着佟文聿。

  不似平时的糊涂,佟文聿此刻的眼神一片清明,明亮的眼底落着一片柔和的光斑,眼尾甚至挂着些许温和的笑意。

  徐暮不敢置信,很轻地叫他:“……佟叔?”

  佟文聿看着他的眼睛,温声又问一遍:“还疼不疼?”

  从五岁到家的第一天起,哪怕是翘课逃学,两位老人也没对徐暮说过一句重话,更别说是动手打他,唯独除了上次在机场的那一巴掌。徐暮猜他问的是这个,紧着嗓音说:“不疼。”

  “不疼就好……”佟文聿和蔼地笑着,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粗糙的掌心捧着他的脸继续摸了摸,“不疼就好,不疼就好……”

  喉咙哽住,徐暮鼻尖发酸。佟文聿的手还贴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儿,老爷子像是又累了,眼皮慢慢合拢,重新靠进了沙发里。

  就因为这事儿,徐暮第二天特意去神内找了佟文聿的主治医师赵主任。对方翻着佟文聿上个月才做的检查报告说,“目前来看,佟老师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

  徐暮坐在他对面,又问:“有没有可能,他会有短暂清醒的时候?”

  “这种情况非常少,几乎不可能,阿尔兹海默症是退行性的,记忆和认知功能的丧失也不可逆。”赵主任也不好把话说死,接着宽慰道:“不过人的大脑很复杂,也许他最近状态不错,刚好想起了什么,徐主任可以再多观察观察。”

  徐暮略显失落地点了点头。

  今天是手术日,徐暮还得去手术中心做准备,没再久留,道谢后便起身离开。

  他在休息间换上洗手服,顺便给林彦朝打了一通电话。那头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呼呼的风声和机场广播的杂音。

  “要起飞了吗?”徐暮问。

  原定傍晚的航班,由于法兰克福机场突发大雪延误了好几个小时,本来除冰后就能排队起飞,谁知绕机检查的时候,林彦朝发现皮托管有堵塞,立刻联系了机务,目前飞机还在原地待命。

  林彦朝解释完说:“还得延一阵。”

  右眼皮又在跳,徐暮皱起眉问:“会对安全有影响吗?”

  “不会,”林彦朝说,“有影响也不会放行。”

  关上柜门,徐暮掌心按在一片冰凉的铁面上,“那等你落地,我去接你。”

  那头笑着说好。

  第一台手术的患者已经开始麻醉,挂断后,徐暮把手机交给于小迪,叮嘱他:“有紧急电话随时拿进来找我。”

  于小迪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里,板正地说好。

  这一天排了四台手术。

  进入手术室后,徐暮凝神静气,眼前就只剩下术野、器械和监护仪跳动的数字。

  好在直到手术结束,于小迪也没出现。徐暮疲惫地脱掉无菌服,摘下口罩,习惯性地在洗手台前吐完,又冲了个澡才套着白大褂出去。

  “主任。”于小迪看他出来,迎上两步。

  徐暮边走边问:“有找我的电话吗?”

  “有,”于小迪说,“不过都是患者和院里的电话,不太急,我就没进去找你。”

  两人一路迈出感应门,徐暮系着白大褂的扣子,脚步没停。

  “可是主任……”

  于小迪刚要开口,徐暮眼皮却再度跳起来。他抬手按了按,余光透过指缝瞥见墙面的显示屏,上面正在播报本地新闻。

  画面右侧是模糊的机场外景,更远处是黢黑的停机坪和醒目的红色警示灯。

  与此同时,一身职业套装的记者念诵着新闻稿:“半小时前,禄安国际机场有航班在进近中出现异常,机长在三千米高空紧急喊出Mayday,事故原因不明,机场管理方已启动应急响应,消防车和救护车目前均已抵达现场……”

  屏幕下方滚动播放着字幕,蓝色背景上是一行白色字体的航班号。

  那串数字徐暮太熟悉了,进手术室之前,他还在林彦朝的飞行日历上反复看过无数遍。

  徐暮立刻拿回手机。

  然而还没拨出去,电话先一步打了进来。

  “喂?”徐暮按下接听,大步拐进电梯厅。

  于小迪不太放心地跟上去,徐暮却刹停在轿厢门口,一动不动。

  电梯厢门因无法合拢发出刺耳的警笛,于小迪绕进去连着叫了好几声主任,抬头才发现徐暮脸色一片惨白,睁开的眼底仿佛在剎那间散出无数猩红的血丝。

  他愣愣地转过头,随后掌心一空,手机‘砰’地一声,重重砸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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