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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辞暮归 第7章

一木孑影 · 耽于纯美 · 288 KB · 2026-09-10 19:54:09

第7章

  徐暮昨晚没回家,一直在医院里呆着。

  有位入组Eheart3的高龄患者昨晚出现室性心动过速和频发室性早搏,值班的主治医把不准用药,半夜打电话把他叫来医院,徐暮眯着眼爬起来赶到医院,硬是盯了半宿才把血钾含量纠正过来。

  南城夏季炎热,早上八点,室外已是近三十度的高温。

  离开心外ICU的时候,徐暮临时被叫去隔壁内科大楼出了趟会诊,回来时额间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同事周冀端着咖啡扭头凑过来:“诶,刚才护士站那边有人找你,见着没?”

  “谁找我?”徐暮单手撑着空调机,站在风口先灌了半杯水。

  周冀往他旁边的桌沿上一靠,“就咱院妇产科的李主任,等你好半天呢。”

  “李主任?”徐暮抬起眼,“找我有事?”

  人民医院地处南城最金贵的中心公园附近,绿化好,配套完善,但楼龄高且内部面积有限,即便属于王牌的心外科也仅有主任级别的才有独立办公室。

  其他年轻的副主任和主治医只能挤在综合办公区里办公。

  趁这会儿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周冀清了清嗓子,干脆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当起传声筒。

  “李主任说她有个外甥女,在南城一所大学当老师,长得漂亮,人也文静,就想找个医生当对象。这不你回来了嘛,全院上下谁能比你更合适?”

  徐暮听完眨了下眼,“谁说我合适?”

  “都这么说,”周冀八卦的贼心不死,“怎么样,有什么想法吗?”

  作为人民医院的王牌心外医生,徐暮不仅长得帅,履历也极其漂亮,年纪轻轻便已手握学术论文若干,还是院里核心项目Eheart3的负责人。

  因而这些年不管是在研究所还是在医院,想给他介绍对象的人一直不少。

  对此,徐暮早已免疫,直接甩头回了句:“没有。”

  “什么没有?”程家言查完房绕过外间隔断走进来,正好听到后半句。

  “这不正聊李主任外甥女那事儿嘛,人可是大学老师,”周冀滑动椅子滚轮,呲溜一声滑到边上,有意拉着程家言一块儿敲边鼓,“医生配老师,家言你就说合不合适吧?”

  程家言看眼徐暮,微笑着附和:“挺好的,老师有寒暑假,比我们都清闲,可以考虑。”

  工作群里跳出最新消息,住院医@徐暮说3床的受试者MAP有点低,需不需要再开点硝普钠维持,徐暮抄起手机起身,“要考虑你俩考虑,我还有事,没工夫应付这些。”

  “见一面又不少块肉,”周冀见他要走,忙道,“而且李主任亲自来说媒,你不去也不合适啊?”

  “那就麻烦替我转告李主任,多谢好意。不过最近事儿太多,恕我分身乏术。”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背对周冀单手一挥:“先走了。”

  周冀指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冲程家言道:“得,我就知道,提这个他准跑。”

  “明知道他不可能答应,谁让你非要提。”程家言无奈地摇摇头。

  周冀撇撇嘴:“我这不也是好心嘛。”

  不止是好心,在给徐暮说媒拉纤的事儿上,周冀完全算得上是操心。

  徐暮对周冀有恩,前些年周冀和他媳妇儿准备要结婚的时候,被老丈人逼得紧,非要让周冀在南城买下学区房房才肯同意。

  医生是个看似体面,实际并不富裕的职业。尤其对当时还没升主治的周冀来说,即便倾尽全家之力也只能凑出一半。

  眼瞅着南城房价每隔半月就往上涨一截,周冀当时甚至想到了分手,整个人都挺颓丧,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最后是徐暮临时借了笔钱才帮他渡过难关。

  那不是笔小数目,即便小两口不吃不喝也得熬上好几年才能还。

  周冀当下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他耷着脑袋,握着烫手的银行卡要给徐暮塞回去,徐暮却说:“拿着就行,别有压力,先把这关过了,什么时候还以后再说。”

  缺钱是件难以启齿的事,大老爷们都要脸,徐暮也是误打误撞听见周冀打电话。

  否则也不可能知道。

  两人当时关在空旷的楼梯间说话,出口气都带回声,周冀眼睛被胳膊蹭得通红,自嘲地笑了声:“我都想着要么去借高利贷,要么就算了……”

  “算什么?”上班时间,徐暮一会儿还有手术,待不了太久,掌心按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别算,学生时代的感情挺珍贵,别因为这事儿说散。”

  徐暮朋友多,看似随性却极讲义气,平时谁要是有了难处找他,他基本能帮的都会帮,周冀说他身上有股挺重的江湖气,像港片电影里那种道上混的大哥,要是不穿白大褂,很少有人能想到他是医生。

  对徐暮而言,这笔钱或许是举手之劳,但对老婆刚怀孕的周冀来讲,几乎可以算是‘救命之恩’。

  以至于后来女儿出生的时候,夫妻俩说什么都要让小孩儿认徐暮当干爹。

  周冀是南城医学院毕业,彼时对徐暮的了解并不算深,只知道徐暮大学那会儿也有个对象。

  初恋,还是青梅竹马。

  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散了,之后就一直独身到现在。

  以往有人要给徐暮介绍对象,徐暮都会笑着说谢了,不过我喜欢一个人,自在。

  他不太相信爱情,总说情深不寿,所有美好的爱情都有时效,时效过后,互生怨怼,怨怼到最后,连彼此的面目都变得狰狞,开始相互撕扯,相互折磨。

  而这些撕扯跟折磨注定会将从前的美好消磨殆尽。

  周冀以前觉得那是他在胡扯。

  直到那天徐暮对他说,学生时代的感情挺珍贵,别就这么算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周冀都记得徐暮说这话时的表情,他老觉得徐暮那句话里,藏着一点别的遗憾。

  他自己的遗憾。

  不过周冀没敢直接问本人,只能拐着弯儿向程家言打听,“我看他是铁了心要出家啊,那初恋到底是个什么天仙?不会这么多年了还惦记吧?”

  “给你操心的,我看你别呆心外了,改行当红娘吧。”程家言嘴很严,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没透露。

  办公室并不隔音,玻璃门就贴着半层厚厚的磨砂,实习医和住院医在门外的综合区办公。彼时查房结束,外面闹哄哄进来一拨人,不便再聊私事,周冀于是捧着杯子‘嘁’一声,悻悻然闭上了嘴。

  *

  科室群聊里的消息不停地往上蹦,徐暮懒得打字,干脆亲自去了一趟病区。

  由于植入人工心脏的受试者术后开始依靠血液泵向主动脉泵血,病人的脉搏可能暂时难以触及,左心收缩也会让血压有所搏动,所以需要持续监测有创动脉压。

  徐暮检查发现3床的动脉压确实有点偏低,于是调了硝普钠的剂量,又检查了一遍中心静脉压和尿量,确定并无大碍后才离开病区。

  正值上班高峰期,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徐暮转着签字笔在护士站下医嘱,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

  “徐医生?”

  徐暮将笔插回胸口,转过身。

  前方出现的谢邱宇迎面走来,冲他挥了挥手。

  走廊一侧是透光的落地窗,盛夏刺眼的光线晃得徐暮眯了眯眼,他微挑起眉,叫了声“谢公子”,目光随即从谢邱宇身上滑过,顿了顿,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外,“林队?”

  “又见面了,徐医生。”林彦朝微笑颔首。

  不同于那天的制服,林彦朝今天只穿了休闲款的浅灰色衬衫,搭配一条黑色长裤,笔挺的身形和沉敛的气质在一众穿梭的人群里显得异常瞩目。

  “什么叫又见面?”谢邱宇听完发现不对劲,看眼徐暮又扭头看林彦朝,“你们认识?”

  “碰巧上周刚见过,”徐暮淡淡一笑,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你们这是找我有事?”

  “确实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谢邱宇是自来熟,抬着胳膊上前一步就要去搭徐暮的肩,徐暮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侧身,谢邱宇的手落了空,也不尴尬,顺势收了回来说:“我慧姨,也就是彦朝的母亲在建州老家那边检查说是心脏有问题,要做手术。我跟彦朝不太放心,想请你帮忙看看。”

  心内心外的检查报告都有,邱启年那天挂断电话全给快递了过来,谢邱宇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徐暮垂眼翻开上面几页检查单,抽出片子对光粗略看了一眼。

  走廊不是谈话的地方,徐暮放下片子时,表情已经切换到职业状态,“进去里面聊吧。”

  隔壁值班室没什么人,徐暮推开门,将片子挂到灯箱上,“冒昧问一下,伯母的冠心病最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冠心病,什么意思?”林彦朝问。

  老人习惯报喜不报忧,徐暮一听就知道林彦朝大概并不知道,于是指着片子上的一处阴影说:“右冠脉的这个位置看起来有些堵塞,另外我看主诉里也提到三年前伯母曾因为心绞痛就医。”

  林彦朝闻言皱了皱眉。

  三年前他被公司安排带队到澳洲参加777的改装训练,有半年时间都不在国内,加上两地时差,平时工作又忙,那阵子只打过几个电话回家。

  估计宋临慧也是怕影响他工作,所以连提都没提过。

  主诉里写得很简单,大概就是宋临慧心口有一阵不太舒服,于是去医院检查出回旋支轻度闭塞。

  由于当时管腔狭窄还不到50%,医生只是开了点硝酸甘油便没做其他处理。

  不过那是三年前,从最新的冠脉CT上看,管腔狭窄程度已经恶化。

  且随时有出现严重缺血导致心肌梗死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我妈这次心脏出问题是跟上次检查有关?”林彦朝问。

  “不止,这是伯母的心超报告,”徐暮将另一份片子挂上灯箱,“从图像上看,伯母的心脏瓣膜也出了点问题,初步诊断是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合并轻度关闭不全。”

  “什么重度轻度的,那到底是严重还是不严重?”隔行如隔山,谢邱宇能开飞机但听不懂医学名词。

  “有些棘手,”徐暮解释道,“通俗点说,就是心脏往外泵血的阀门开不大,也关不严了,导致心脏需要更费力地工作,时间长了容易导致心肌肥厚,从而引发慢性心力衰竭。”

  说到这里,他侧过脸看向林彦朝,“伯母说她上楼容易胸闷气喘,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林彦朝蹙着眉心认真听完,问:“一定要开胸吗?”

  徐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摊开报告指着某一处:“从这里的位置看,伯母的瓣膜钙化比较严重,血管入路条件不是特别理想,加上又有冠脉堵塞,具体是选择介入还是外科开胸,可能还需要更详细的评估。”

  在没有见到病人,也没有做任何检查的情况下,徐暮已经给出了他作为医生的判断。

  他收回手,将报告装回文件袋,“我建议你们最好能带她来南城全面检查一遍。”

  “明白。”检查报告都有时效性,这一点林彦朝自然清楚,他颔首道谢,准备告辞。

  徐暮想了想说:“如果你们决定过来的话,我可以帮你们推荐章主任,他是国内心脏瓣膜领域的顶尖专家,可以让他先给伯母做一次全面的评估,再确定治疗方案。”

  “干嘛找别人,”谢邱宇脱口而出,“你不就是心外的吗?”

  徐暮将名片递过去,笑笑说:“我不上手术。”

  外科医生不上手术,怎么听都是一件奇怪的事,谢邱宇下意识张嘴想追问原因,林彦朝没给他机会,接过文件袋说,“多谢,那就麻烦徐医生了。”

  “举手之劳而已。”徐暮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说话的空档,手机在外衣口袋里发出震动,徐暮摸出来看眼屏幕,随即冲对面两人比了个手势,侧身接起来:“兰姨?”

  电话那头随后传来兰姨无奈的声音:“小暮啊,佟老师刚把衣服行李全都搬了出来,说是要去江北找徐教授,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徐暮脸色微变,声音却平稳依旧:“行,我知道了,现在就回来。”

  挂断电话,徐暮顺手脱掉白大褂,转身对林彦朝和谢邱宇说,“抱歉,我得回去一趟,伯母这边如果有什么最新情况,可以随时找我。”

  林彦朝听出他家里有事,也不再客气,“行,你先忙。”

  三人一道出的办公室,徐暮走得急,没几步就消失在电梯间。谢邱宇说:“估计是他家里人又发病了,听说是老年痴呆,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照顾。”

  林彦朝没有八卦别人私事的习惯,没说话。

  “看不出来吧?”谢邱宇却不管那么多,一路叨叨着搭上他的肩膀往外边走,“我跟你说,徐暮这人是真的不错,长得帅,业务能力强,为人还仗义,你知道我怎么认识他的吗?”

  林彦朝想起徐云朵,含笑反问道:“不是因为他妹妹吗?”

  “不是,”谢邱宇顺手按下电梯,“是有回我飞完夜航回来,急性肠胃炎,正好碰到他值班。”

  具体是前年还是大前年,谢邱宇已经忘了,那天晚上他跟几个朋友吃了点海鲜生腌,结果拉肚子拉到虚脱,半夜爬起来到医院挂水,恰巧赶上一起重大车祸。

  都说医院迎来送往,堪比半道鬼门关,遇上什么紧急情况都不算稀奇,谢邱宇当时在椅子上打盹儿,外面猛地响起120的鸣笛声,紧接着便听见护士高喊‘麻烦让让让让’。

  谢邱宇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辆轮床呲拉一声从门口经过,徐暮当时就跨坐在轮床上给病人做胸外按压,白大褂和脸上大片大片的全是血。

  轮床刹停在电梯口,昏迷的患者毫无意识,口中吐出的分泌物混着血浆沾到徐暮的衣襟和手背上。周围旁观的患者和家属已经捂住嘴犯起了恶心,徐暮却沉敛着眉心,视若无睹。

  那是深秋里的凌晨三点,冷风穿堂而过冻得谢邱宇一哆嗦,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很奇怪。

  就是这样一幅不太美好、甚至叫人看了容易生理性反胃的画面,无意间竟让谢邱宇怦然心动,即便如今想来仍是记忆犹新。

  “要不说第一眼看到他,我就觉得他是我的菜。”谢邱宇忍不住感慨,“后来我好不容易托T3的老罗牵线,想说约他吃个饭喝喝酒,等时机成熟,再探探他的意思。”

  成年人的暧昧试探很简单,几顿饭几杯酒就够,何况谢邱宇交往过的对象一大堆,想追人并不难。

  “然后呢?”林彦朝眉梢微挑。

  “啧,结果他一上来就告诉我,他喜欢自在,没有找对象的打算。”

  两人迈步走出门诊大楼,接近晌午的阳光洒在路面,炙烤出滚烫的热汽,林彦朝抬手遮了下眼,还以为谢邱宇是听懂了对方的意思,知难而退。

  谁料谢邱宇说:“他说喜欢自在,也没说自己不喜欢男的。”

  “你不是最近才看上某个律师?”林彦朝好心提醒。

  “说说而已,”吃不着的肉才惦记,谢邱宇耸耸肩,对感情倒是一向看得开,“森林多的是,我可不像你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何况——”

  林彦朝眼里回了点询问的意思。

  谢邱宇勾起半边嘴角,“何况徐暮这人不适合谈情,真陷他那儿,不要命估计也得磨我半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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