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谢幕礼
傍晚将近, 残阳将整片天地都映出如血一般的艳色。克里斯的目光越过戴纳头顶,落到不远处的官方法师们身上。米歇尔和利亚姆见事情了结,第一时间从人群中脱离。跟随戴纳到场的克拉伦斯有意追赶两人, 却受到了克里斯的阻拦。
克里斯没有解释放过米歇尔和利亚姆的原因,也没有深究戴纳突然向自己表忠的目的。
这段时间以来, 坎德利尔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权争利斗、阴谋算计……他不知道自己有意或无意间参与了多少、被多少人利用, 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双手藏在帷幕之后不曾露出, 他只觉得累。
德米特尔、罗德里格公爵、莱因斯、卡帕斯,包括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穆拉特……克里斯想, 那个预言没有错。此时此刻, 他本可以有很多时间好好地为身边流血牺牲的亲人朋友们哭一场,但他竟然提不起一丝情绪。愤懑、悲恸,或是别的什么, 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皇帝陛下,”戴纳开口, “我派人护送您回去?”
“都好。”无所谓了。
克里斯没有交代奥蒂列特和亚尔林后续。作为经验丰富的审判廷大法师,他们早就习惯了为同伴入殓、送葬。即使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余下的风波, 也还有戴纳在上面顶着。
克里斯很累。
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处理任何多余的事了。哪怕新任的侍卫长向他报告,南方的反政府军已经攻占了间郡;哪怕罗德里格公爵给他留下的心腹大臣告诉他, 因为皮埃尔二世逝世以来的一系列风波,国内的证券市场已近崩溃;哪怕民众在他出行的路上拦截他的车驾,痛骂他对教会的分化, 指责他是反救主的异端。他都无所谓了。
直到四月底,克里斯被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围困于冬宫。
“对于我的反叛, 您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坐在克里斯床边,略显倨傲地擦拭他染血的剑刃。
虽然是凌晨三点,但克里斯却穿戴整齐, 神情平静地坐在麦卡拉侯爵表侄对面那把椅子上:“理所应当。我杀了您的表叔,又大张旗鼓地得罪本地贵族政要,坎德利尔人心惶惶。这种时候,像您这样野心勃勃的人,不反叛才令人意外。”
“原来您也知道您这段时间的行径有多荒唐?”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放下剑站起身,又弯腰看向克里斯的眼睛。
克里斯不躲不避地跟他对上视线:“但我想早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就已经对我怀有敌意了。”
“何以见得?”麦卡拉侯爵年轻的表侄微眯眸。
“法师们的直觉总是比一般人要准,”克里斯没在意他刻意摆出的胜者姿态,“而且,我出身罗德里格公爵府,我的母亲是赫赫有名的凯瑟琳皇后。我就算再蠢,也不至于蠢到叶甫盖尼那个地步。从审判塔到皇宫,这么长时间还看不清一个人的话,如果罗德里格公爵还在,他大概会觉得自己养大了个绝无仅有的傻瓜。”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停顿片刻,坦然承认自己对克里斯的恶感:“没错。我的确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您,非常不喜欢。”
克里斯敛眸:“您应该不介意在这种时候向我解释一下原因?”
“当然,”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收起他惯用的虚伪笑容,“当然,既然您不介意的话……或许您还记得那位被您抛弃的黛丝丽殿下?”
“‘被我抛弃’的黛丝丽殿下?”克里斯疑惑于他的用词。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前倾身体,盯住克里斯的眼睛:“事到如今,您还要在我面前演戏吗?您是她的情夫之一,这件事已经在坎德利尔的贵族圈子里传遍了。爱德华·伊文可以公然承认他跟黛丝丽的关系,现在我也可以坦诚我同黛丝丽殿下的情投意合。只有您——只有您锲而不舍地对自己明摆着的情史一再否认。您似乎缺乏一个正常男人所应有的担当。”
“我没……”克里斯否认到一半,忽然回过神,意识到了真正的问题所在。
他和黛丝丽之间明明不是那种关系,坎德利尔的贵族们却认定了他们是那种关系。这很奇怪。他从前和黛丝丽的接触不算频繁,就连叶甫盖尼都不知道他们两人的联系。知道内情或是见过他和黛丝丽搭话的,除了皮埃尔二世、德米特尔,就是黛丝丽身边一些关系亲近的侍女了。这样的恶意揣测,会是谁传到坎德利尔贵族圈内,又宣扬得人尽皆知的呢?
麦卡拉侯爵的表侄见他沉默,还以为他是想到当初天真单纯的黛丝丽,良心难安说不下去了:“我跟黛丝丽殿下认识的时候,您刚离开坎德利尔不久。她在叶甫盖尼身边过得很艰难。如果没有您的冷眼旁观,或许我很难有那样的机会。您知道,她很美,也很聪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她更有魅力的女人了。我向她承诺,我绝不会是第二个叶甫盖尼,也不会是第二个您,等解决掉叶甫盖尼我就会娶她。可她还是跟爱德华·伊文走了。”
麦卡拉侯爵表侄的话让克里斯顿了顿。霎时间,凭着多年来对黛丝丽·艾莉娜·弗里德里希这个人的了解,他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所以你就要替她手刃我这个不义的情人?”克里斯忍不住笑出了声,既是在笑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也是在笑自己,“她的确聪明,聪明到了极点。你想亲手为她送上一顶皇后的冠冕对吗?但我猜,她已经不需要那些你以为的殊荣了。”
“你是在炫耀你得到了她最初的青睐吗?她已经不爱你了!”克里斯的语气和神态让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很不悦。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挑衅,却并未领会克里斯话里的深意。
克里斯垂眸,没接麦卡拉侯爵表侄的话:“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他不觉得向这家伙解释黛丝丽的为人有什么意义。黛丝丽想做什么都好,他完全无所谓。现在诺西亚已经没几个他在乎的人了,比起浪费心神去思考和自己无关的事,他更想多睡会觉。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克里斯的不为所动让麦卡拉侯爵的表侄很恼火。这位克里斯认知中黛丝丽的第二情夫盯着克里斯冷漠的眼睛磨了磨牙,一拳捶在他的床沿上:“像你这样的暴君,等着上断头台吧。”
“好的,我很期待。”克里斯随口应下了麦卡拉侯爵表侄的审判,淡然抬眸。在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看来,他的神情就像在说“那么现在我可以睡觉了吗”。
“真是抱歉,”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不明白,他明明已经是自己的俘虏了,为什么还能保持这样冷静的态度,“您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您得进监狱。”
“我理解,”克里斯点点头,主动站了起来,“所以谁来押送我?”
“你……”
这不对。麦卡拉侯爵的表侄皱起眉来。克里斯明明已经是他的阶下囚了,明明他才是胜利者。可这家伙的态度,让他此刻本该享受的赢家的快意大打折扣。这家伙难道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吗,要上断头台的人怎么能轻松成这样?
见克里斯已经扭过头来看向自己了,麦卡拉侯爵的表侄不愿意被他察觉自己因他而起的情绪波动,只好冷着脸叫出一队人。克里斯心满意足地被这队人带出了门,押进了监狱。
直到克里斯走后,麦卡拉侯爵表侄的心情仍未平复。
克里斯却不知道,或者说不想知道他在麦卡拉侯爵表侄那里造成的影响。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没有强行剥去他的皇帝服制。当初他穿着这件华丽的长袍被教皇安德鲁带上御座,也穿着这件长袍在戴纳的逼迫下为民众放血,即使是后来被民众指责昏聩暴虐,也未曾脱下这件沉重的华袍。克里斯不喜欢这种夸张的穿衣风格,但罗德里格公爵告诉他,皇帝的衣着象征着帝国的门面,当初克里斯自以为是地想为诺西亚做点好事,也就勉强自己接受了一些不喜欢的东西。有碍行动的华服、沉重的皇冠,枷锁一般的御座。不过现在罗德里格公爵的棺材已然入土,克里斯觉得脱下它们倒也没什么所谓。
“皇帝陛下,”克里斯在梦境中听到了利亚姆的声音,“或者您现在大概会更希望我用您最初的称谓称呼您——克里斯殿下?”
克里斯知道坎德利尔发生的绝大多数事都有利亚姆的推动。他并不怀疑米歇尔会在这种事情上陷害利亚姆:“事到如今还敢来找我,你是真不怕我杀了你?还是说你就那么自负,笃定我现在杀不了你?”
“我当然不敢小瞧您的能力,”克里斯面前渐渐聚拢起一个白色的光团,“所以我才只敢在梦里找您。”连面都不露了,看来是真怕受到克里斯的针对。
克里斯不想理会他,他却绕着克里斯转起圈来:“但我其实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向每个人都做出了一些恰当的提示。我没有说谎、没有歪曲事实、没有刻意误导,我只是指引他们洞悉了一些被什么人刻意隐瞒的真相。就算没有我,您那些所谓的子民也从未停止过对您的轻蔑和质疑。就算没有我,您对贵族的强势打压、您的执拗和天真,也会害死那位一直顶在您前面的公爵先生。就算没有我,反叛者也一样会将矛头对准您。况且,我可没想到您会对教会出手,对那位首席出手。我并非纷争的根源,我只是个推手。或者说一个把矛盾翻到明面上来,并点燃它们的人。您因此而对我心生芥蒂,这是没有道理的。”
“随你怎么说,但我想对谁友好就对谁友好,我想对谁摆脸色就对谁摆脸色。这是我的事。”克里斯没心情跟他闲聊。
利亚姆仿佛无奈般叹了口气:“至少我在您对付那位‘首席’先生的战斗中出了力。”
克里斯不说话。
“我只是希望您能看清楚,”白色光团见状,飘到克里斯眼前停住,“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不值得拯救的。他们愚昧、贪婪、自私,只追求向上的平等,而对下要求尊卑分明;嘴上说着正义的话,身体却做着违背公理的事。为这样的人群付出并不值得。在追求至高理想的道路上,我们也根本就不需要为这样的人群做考虑。能够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您应该趁早从社会道德的骗局中醒悟过来,届时您就会明白我们真正的教义。只有那样,您才能放下偏见,投身到‘荧火’的事业当中。”
克里斯冷下声线:“你说得很好,或许我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跟米歇尔回‘翼骨’的事了。”
白色光团顿了一下:“您这是在赌气!”
“我没有赌气,我很冷静,”克里斯嗤笑,“和你一比,米歇尔都没那么像个邪|教徒了。或许是他不像你这么擅长聊天,凡事总是更喜欢动手的缘故。”
利亚姆沉默片刻,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您真的不打算跟我走?”
“不打算,”克里斯分外倦怠地阖眸,“您都把我推到这一步了,最后一幕戏剧还没演完,提前离场也太不尊重观众了。现在整个审判廷都在我的掌控下,您难道觉得,我还能真在断头台上丢了性命?麦卡拉侯爵的表侄是我放进来的,新任的侍卫长也是我一手提拔的。我会对他们的野心一无所知?”
“这也正是我感到意外的地方,”白色的光团随着克里斯的偏头再次飘到了克里斯眼前,“您明明可以阻止他们的反叛,甚至可以将他们的阴谋掐灭在摇篮中。可您偏偏选择了放任,甚至主动为他们提供合适的时机、场所。这可不是您一贯的作风。我不明白,您想干什么?”
“我觉得我不需要向您做出解释,”克里斯再次移开视线,“利亚姆·亚伯拉罕先生,您现在是我的仇人。我一找到机会,就必然将您所加诸我身的痛苦百倍奉还。我总有一天会杀了您的。”
“我并不想做您的仇人,”利亚姆的声音顿了顿,“我真的是您最真诚的朋友。我只是帮您舍弃了一些无用的东西,您一定要因此而仇视我吗?”
克里斯没再回答他。
来之莫名的灵之力将克里斯的梦境与利亚姆的影响阻断。利亚姆并不知道克里斯那天在塔里得到了什么样的馈赠,他惊讶于自己的法术被破除,再想续接刚才的对话,却发现克里斯的梦境所在已经无法被探知了。
克里斯难得睡了个好觉。自离开审判塔搬入皇宫,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监狱环境潮湿,床板很硬,时不时还有老鼠跑动、吱吱叫的声音,克里斯却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躺在这里,他不用像小时候一样担心罗德里格公爵和公爵府的管家忘记给他送饭,没有多余钱财的他只能饿肚子;也不用像进入审判塔后那样为没来得及背下的咒语、法术施放技巧而感到焦虑,祈祷穆拉特的抽问可以避开他的短板;更不用像后来做皇帝的时候,被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气到上火,还得压着脾气去向罗德里格公爵请教怎么处理问题。这样看来,当王子、当皇帝,竟然还不如当一个囚徒轻松自在。哪怕他明天就要上刑场,今天也足以让他享受片刻的闲暇。
忽然间,有人出声打破了克里斯这难得的闲适:“皇帝陛下。”
克里斯抬眼,示意他有事说事。
亚尔林低下头:“我们为莱因斯和卡帕斯举行了葬礼,很遗憾您未能到场。戴纳大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审判廷的零散势力收拢起来,开始准备撤出诺西亚的政治中心了。直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表露出什么不该有的私心。”
“我知道了。”对于和戴纳有关的情报,克里斯显得兴致缺缺。真正吸引他的是跟莱因斯、卡帕斯的葬礼有关的部分。虽然卡帕斯是杀死莱因斯的罪魁祸首,但出于某种私心,克里斯隐瞒了这一事实。卡帕斯的身份暴露出来,约等于坐实了他是个反救主的异端,成天和邪|教徒混在一起的罪名。克里斯觉得米歇尔和利亚姆那天的露面就已经足够戴纳在他的宗|教立场上做文章了,他不能再给戴纳送上一个更为明显直接的把柄。
虽然好像……他的这些考量并没能起到什么切实的效果。即使戴纳还没有对他出手,在前教皇安德鲁的撺掇下,民众已经将他视为罪无可恕的异教徒了。
这让克里斯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他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转而将视线投向亚尔林:“感谢您的告知,回去吧,亚尔林大人。看顾好伊利亚。除了他以外,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亚尔林皱了皱眉:“被他们买通,负责监视您的克拉伦斯现在也是我们的人了。您完全不用受这样的苦,陪他们演这出……”
“我还是诺西亚的皇帝,”克里斯侧头,任额前的发丝垂落在鼻尖,“民众眼里的暴君克里斯六世,总该在诺西亚的历史舞台上有个合乎情理的谢幕。”
-----------------------
作者有话说:晚点再捉虫,困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