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劝说
克里斯在第二天下午一点收到戴纳的回复。彼时马杰里正带着他和唐娜一起, 坐在拉德宁城城西的小酒馆里聊天。唐娜要了一大杯苦艾酒,马杰里则小口享受着黑啤,整个酒馆里只有克里斯抱着温水若有所思, 这引来了许多人的侧目。
马杰里醉意朦胧地靠在唐娜肩上呜咽,克里斯也没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凭空响起的戴纳的声音盖过了马杰里和唐娜的对话:“您描述的, 男性受害人因为邪恶力量的污染‘怀孕’, 或者用从前审判廷的话来说, 被邪灵寄生的情况,的确是有过先例的。但邪恶力量已造成的影响不可逆。诚实而言, 受害者是否还有机会活下来, 这取决于他受邪恶力量影响的时间长短。时间短的话,寄生物还来得及根除,不会对受害者的身体有什么太大的损伤。但如果受害者体内的那些寄生物已经生长到了成熟阶段, 那就麻烦了。”
克里斯面不改色地盯着自己杯子里的清水:“如果是最坏的情况呢?”
“最坏的情况,”戴纳顿了顿, “最坏的情况就是受害者的血肉已经被那些寄生物掏空了。哪怕他还有自主意识,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两样, 你看到的他也只是一具被邪恶寄生物撑起来的空壳。等同于一只行走的‘卵’。在那些邪恶寄生物‘破壳’之前,它们是他的一部分。你没办法单独杀死他们二者中的任意一方, 除非走什么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克里斯重复了一遍戴纳的用词,“比如呢?”
戴纳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您到底是遇上什么事了?我必须提醒您, 有些事情之所以被称为歪门邪道,那是因为它们的确违背了道德伦理、公序良俗, 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为好。”
“这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好奇您口中的歪门邪道是什么。”克里斯抿了口温水。
戴纳沉默片刻,迟疑着回答了克里斯的问题:“譬如在杀死一个人后,凝结他的灵魂, 用炼金术为他重铸躯体……研究重生、永生之术之类的?您可千万不要因为我今天说的话被勾起兴趣,去进行一些危险的探索啊。普通人的灵魂强度根本经受不住此类剥离又融合的过程,而法师受神明之力的影响,灵魂状态不稳定,强行和炼金术造就的肉身融合,只会异化成恐怖的怪物。”
“知道了,”克里斯放下水杯,“我不会轻易尝试的。”
经过一句敷衍的道别,克里斯掐断了和戴纳之间的远程法术链接。坐在他右手边的唐娜理理头发,将身体歪了过来:“跟谁聊天呢?”
克里斯倒是没想到她这么敏锐:“朋友。”
“法师朋友啊,”唐娜挑挑眉毛,敲了下她的酒杯,“在讨论戴维斯先生的事?他的情况的确很棘手。戴维斯夫人一开始送弗兰克·戴维斯到马杰里的诊所治疗时,我曾远远观察过那位先生的情况。令人束手无策的怪病……我只能看出他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寄生了,却想不到解决办法。这就是我选择带马杰里前往本地的‘菲拉德林’据点挂委托的原因。”
“戴维斯先生的病情拖了太久,”克里斯没忍住叹了口气,“他的‘孩子’——或者说寄生物——对他身体的损伤已经不可逆了。祛除余下的邪恶影响容易,想要救回戴维斯先生却很难。”
唐娜看了一眼已经醉倒在桌面上的马杰里,单手撩起垂落的侧发,旋即撑住下巴:“你刚刚说什么?寄生物是戴维斯先生的‘孩子’?”
克里斯顿了顿:“我想我不应该对外透露雇主的隐私。”
“但您已经透露了,”唐娜耸肩,“而且我跟您一样,也是‘菲拉德林’的法师。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甚至还是您这单委托的中间人之一。您大可以把您在戴维斯家的发现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给您提供一点新思路呢?”
克里斯不觉得唐娜能在救回戴维斯先生这件事情上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但眼下连戴纳那边都对戴维斯先生下达了死亡判决,克里斯也没有别的对象可以求助了。与其说是想听唐娜的建议,倒不如说是想要倾诉困境、缓解压力,克里斯一五一十地将昨天下午发生在戴维斯家的事情告诉了她。
唐娜听得很认真。直等到克里斯的叙述完全结束,她才缓缓皱起眉头,将始终放在克里斯身上的视线下移:“你的意思是,戴维斯先生会患上这场怪病,是因为他主动供奉邪神,并同邪神进行了交易?”
“昨天碍于马杰里医生在场,我给戴维斯先生留了点面子,没问得太直白。但事情很明显就是这样的。或许戴维斯先生的怪病并不是邪神向他收取的代价,而是邪神给予他的恩赐本身。听戴维斯夫人和马杰里医生说,戴维斯先生一直想要个孩子。但在检查戴维斯先生身体状况的时候我发现,他曾患有很严重的不育症。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让戴维斯夫人日常前往库克诊所治疗不育症,大概只是为了掩盖自己不育的事实。戴维斯先生不希望这个秘密被传扬出去,让他沦为拉德宁的笑柄。所以他不愿就医。可他又非常强烈地想要个孩子。我想大概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接触到了相关的邪|教组织,并从某些人手里请回了一尊邪恶的木刻神像。戴维斯先生会对邪神祈求些什么可想而知。”
唐娜的眉头舒展了一瞬间,又很快皱回去:“可是为什么怀孕的不是戴维斯夫人,而是戴维斯先生呢?”
想起《布利闵笔记》给自己介绍的精灵族残暴的生育方式,克里斯沉默了一下:“这也许跟邪神本身的定位有关。在这个世界上,由雄性孕育后代的生物种族虽然稀少,但也不是没有。”
“有道理。”唐娜点点头,旋即沉默下来。
克里斯本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了,下意识放松肩膀,重新端起盛装温水的杯子。然而杯子里的水还没落进喉咙里,克里斯一抬头,又对上了唐娜欲言又止的目光。
“您想说什么?”克里斯被她看得不自在。
唐娜张了张口,朝四下张望一圈,才压低声音靠到克里斯耳边:“其实我有个办法,可以帮您圆满完成这单委托。”
“什么办法?”克里斯来了精神。
唐娜深吸一口气:“站在受雇法师的角度,您大概还没告诉戴维斯夫人您发现的这一切吧?戴维斯先生已经完全没救了,这种时候您更应该把精力放在研究怎么让委托人变更委托内容这件事上,而不是放在研究怎么让不可能活下来的戴维斯先生活下来上。您完全可以告知戴维斯夫人戴维斯先生的所作所为,甚至编造、歪曲,夸大事实,让戴维斯夫人以为戴维斯先生为一个还不存在的孩子做出了妨害她的行为,戴维斯先生如今所遭受的痛苦,原本是他想要加诸她身的痛苦。只要戴维斯夫人开始憎恶戴维斯先生,您就可以诱导她变更委托内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戴维斯先生身上的问题——连带解决掉弗兰克·戴维斯本人。就算事后戴维斯夫人后悔了,变更委托内容的决定也是她自己做出的,跟您没关系。您已经拿到了酬金,交付了任务,戴维斯先生身上可能存在的邪恶影响也被成功排除。这是应对当下情况的最佳方案。”
克里斯一愣,从来没想过还能从这样的角度思考问题:“可是插手雇主的家庭关系,欺骗雇主这种事是不是不太……”
“你也没有欺骗雇主啊,”唐娜用食指挽了挽自己的发尾,“戴维斯先生为了要个孩子已近疯魔,连跟邪神交易这样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你认为他事先考虑过戴维斯夫人的感受吗?瞒着戴维斯夫人请了一尊邪神像回家,他难道还没有为一个尚不存在的孩子置妻子的安危于不顾?”
从逻辑上出发,唐娜的想法也没错。但克里斯就是觉得以这样的方式“圆满”完成委托不太好:“我想想吧。”
唐娜盯着他看了会,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如果你实在觉得站在你的立场上有些话说不出口,我可以替你去说。‘暴君’先生,人有的时候不需要那么死板。你要知道你是来赚取酬金的,不是来拯救世界的。”
“这我当然知道……”克里斯皱眉。但他的后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马杰里忽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张嘴就哭:“唐娜……唐娜呜呜……”
这家伙显而易见还没醒酒。唐娜无奈地“啧”了一声,给了克里斯一个“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的眼神,便伸手扶住即将摔到地上的马杰里,开始“嗯嗯哦哦”地应付醉鬼了。
克里斯将马杰里架回马杰里的小公寓时,太阳还没落山。马杰里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叫妈妈一会叫唐娜,克里斯很是费了点劲才把他拽进门扔到床上。
不过帮马杰里脱鞋脱衣服擦脸盖被子这种事克里斯就没兴趣做了。虽然他不喜欢被别人伺候,做皇帝的那段时间非常不适应,但要他伺候别人,那也实在是痴心妄想。
安顿好马杰里后,克里斯揣上马杰里给自己的备用钥匙出了门。
拉德宁的街道不如坎德利尔繁华,却别有一种温馨。所特宁州的特色是家家种花,临街的商铺二楼窗台上吊着各式各样的姹紫嫣红,行人经过时芬芳扑鼻,十分令人沉醉。克里斯在城东的一家花店门口顿住步,摸了摸自己衣兜里的木刻像。根据他以时间法术追溯得到的信息,戴维斯先生的木刻像应该就是在这里购入的。
见门口有人,花店里的小姑娘连忙提着裙子迎了上来:“先生您好,买点什么花?”
克里斯扫了她一眼。普通人,没有受到邪恶力量的污染,甚至不是法师。
“我不买花,”克里斯从衣兜里取出自己仅剩的两张新洲纸币塞给姑娘,又掏出那只木刻像给她看,“我想问问您认识它吗?”
姑娘接下克里斯递过去的钞票,刚要皱眉就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这不是那位占卜师先生的东西吗?”
“占卜师?”克里斯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词。
“没错,占卜师,”年轻姑娘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好像是上上个月吧,有位从北苏门洲来的占卜师借住在我们店里。那位占卜师说,星象告诉他借住在我们店里会交好运。虽然科弗迪亚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太相信什么占卜术,什么法术之类的,但他给的租金高到出奇,几乎是正常价格的两倍了,所以哪怕我们店主不喜欢他神神叨叨的做派,也还是将二楼的空房间打扫出来租给了他。”
克里斯顿了顿:“这样吗?”他或许应该去那位所谓的“占卜师”住过的房间实地考察一下。可问题是他兜里现在没什么钱了,这位店员小姑娘肯定没有权力带他进入店主的二楼房间。想要麻烦店主允许他上二楼,恐怕还得另出一份酬劳。
“先生?”见克里斯陷入了思考,店员姑娘忍不住歪了歪头,出声叫他。
“没事,”克里斯垂下眸子,决定用点不那么正当的方式潜入花店二楼的空房间,“感谢您的告知。”
店员姑娘笑笑,将克里斯给她的钞票揣进了围裙的兜里。
晚上六点,唐娜按响了戴维斯家的门铃。
戴维斯夫人来到院外,见拜访者是唐娜,不由得愣了一下:“塞西尔女士?您找谁?”她不记得他们家跟唐娜·塞西尔有什么交情啊。
“我当然是来找您的,”唐娜微笑着平视戴维斯夫人的眼睛,“我有些事情想告诉您。”
戴维斯夫人沉默片刻,打开了院门。然而唐娜抬手挡住她的动作,又把半开的院门拉回原位:“我就不进去了,夫人。有些话不适合被戴维斯先生听到。您有没有想过您丈夫这场怪病从何而来?”
戴维斯夫人拧眉:“您想说什么?”
“您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唐娜状似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戴维斯家的小花园,“虽然我不是您这次的委托代理人,但那孩子毕竟也是经我介绍,才大老远地从佩德莱斯跑到拉德宁来为您丈夫处理问题的。一位坎德利尔的朋友托我照拂他,正巧我又是他的审核员,所以我想我有监督并协助他完成委托的义务。他太死守道义了,必须有人推他一把。”
戴维斯夫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沉静的目光中露出一丝疲惫:“你想说我丈夫为要个孩子,供奉了一些邪恶的东西?这我知道。那天那位小先生在府中的发现,足以让我拼凑出一个大概的事实了。”
“您知道跟邪恶存在进行交易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吗?”
“我当然知道,”戴维斯夫人不耐烦地盯住唐娜的眼睛,“这种事情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比谁都知道弗兰克有多想要个孩子!”
唐娜皱眉:“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以前就有过类似的行为?您知道他供奉的东西是什么吗?邪恶力量对普通人的生活……”
“那又怎么样?他是我丈夫!”戴维斯夫人打断唐娜,“我劝说过他很多次了,可是他每每表面上答应,背地里依旧会偷偷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回家。也许等我们有孩子了他就消停了。”
“不会的,”唐娜冷了语气,“人的贪婪是无止境的。今天他通过和邪神交易换来了他梦寐以求的孩子,明天他就可能想要更多的财富、名誉,权力……照这样下去,戴维斯先生不可能有消停的时候。”
“你是想劝说我放弃救治弗兰克吧。”戴维斯夫人看出了唐娜的心思。
唐娜一顿,竟然坦然承认了:“没错。我在拉德宁生活也有一段时间了,戴维斯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早已经通过耳闻目睹有所了解。他对您并不好,自己耽于享乐,却只给您很少的钱操持家里;整天和伎女厮混,对外宣称您是个生不出孩子的‘老巫婆’——明明您的年纪比我还小。戴维斯夫人……不,艾琳娜女士,您擅长烹饪,乐观坚强,即使每个月戴维斯先生只给您少得可怜的几百新币,您也能把这栋小房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您的人生不该仅止于此。即使是在有钱人家里做菲佣,像您这个水平的女管家,您知道他们给她开出多高的薪资吗?一个月至少八千新币!戴维斯先生的情况已经没得救了,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他自作自受。”
“完不成委托人的要求,就想着投机取巧,”戴维斯夫人冷笑起来,“这就是你们的职业道德?”
“不,您的委托代理人是‘暴君’先生,”唐娜松开戴维斯家的院门,“今天这些话仅代表我个人的观点。我是真的觉得您很可惜,艾琳娜女士。”
艾琳娜·戴维斯垂下眸子,冷冷转身:“请回吧,塞西尔女士。我不会背叛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