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傲慢偏见
晚上十一点, 克里斯爬上了白天那家花店的窗户。在《布利闵笔记》的帮助下,他成功溜进花店二楼的杂物间,并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星星点点的法术光芒指引着克里斯前进, 店员姑娘口中那位“占卜师先生”借住过的空房间就在走廊那头。
克里斯将法术力量覆于掌心,按下面前的门把手。房间里的情形立时映入他眼帘。那位自称“占卜师”的先生似乎已经离开拉德宁有段时间了, 花店店主又将房间重新收拾过, 此刻屋里除了最基础的桌、床、衣柜和两排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木架, 再没有其他的杂物。克里斯翻了一圈,没找到前人遗漏的东西。
这也是意料之中, 克里斯并不觉得失望。他可以用其他方法探究那位“占卜师”的身份。
譬如法术。
淡淡的光芒从克里斯指尖泄出, 逐渐笼罩整个房间。它们令时间与空间撕裂、延展。阖眸间,无数曾经发生在这个房间里的往事自克里斯脑海中闪过,最终, 画面定格在戴维斯先生打开房门的那一刻。
戴维斯先生曾主动来这里拜访过那位身份神秘举止鬼祟的“占卜师”。
来自北苏门洲的邪|教“占卜师”低下脑袋,状似慈爱地抚住戴维斯先生的头顶。克里斯听到戴维斯先生说:“只要您能让我有个继承人, 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占卜师”胸前形状奇异的圣徽散发出淡绿色的微光,“戴维斯先生, 您需要知道生命是一个在某种程度上恒定,但又不断变化的概念。新生和死亡, 创造与消灭……对立却协同。如果您命中注定没有孩子,那么想要改变现状、生育子嗣,您就必须献祭一条和您索求的‘孩子’同等重量的生命给神。有舍弃才能有得到。”
“舍弃、舍弃……”戴维斯先生呢喃着这个暗示意味十足的词语。
那位“占卜师”垂眸。兜帽下落的一瞬间, 克里斯看清了他琥珀色的瞳仁——难怪声音这么耳熟,这家伙他认识!
利亚姆·亚伯拉罕!
“没错, 舍弃,”利亚姆在戴维斯先生面前倒是装得一派高深莫测,“既然您想要的是一个能传承您血脉的孩子, 那么这个祭品也必须是您的至亲至爱。从血缘的角度出发,最好的办法是,由您来做出牺牲,向神明换取一个完完全全,真正跟您血脉相连的孩子。让您的夫人扶养孩子长大。”
“不、不!”利亚姆给出的这条选项似乎刺激到了戴维斯先生的神经,戴维斯先生用力摇了摇头,“艾琳娜那个女人,她不会好好抚养我的孩子的!我绝不可能把我的孩子交给她!”
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戴维斯先生将“她不会好好抚养我的孩子”这句话翻来覆去重复了四遍,才猛地抬起头,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利亚姆:“我用我的妻子做交换!我愿意献祭艾琳娜及跟艾琳娜有关的一切!”
“您的妻子是一个具有独立意识的个体,您可以替您的妻子做决定吗?”利亚姆眼底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像是讽刺,又像是怜悯。就如同他在坎德利尔对克里斯说的那样,利亚姆将他的人生理念贯彻始终。贪婪、自私,懦弱……世人一向如此。
“我可以!”弗兰克·戴维斯没有注意到利亚姆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仍然沉浸在他自以为的“艰难抉择”中,“当初她的家人要卖她去做包身工,是我花了重金娶她回家,才使她免于那样的苦难。她是我财产的一部分,理应听从我的任何安排!”他没有对利亚姆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也许是为了免于内心的道德谴责,想要在利亚姆这里得到认同。
“那么如您所愿。”利亚姆俯首,将手指点在戴维斯先生额头。很快,那尊木刻像便从利亚姆的桌面转到了戴维斯先生手心。
记忆消散在克里斯渐渐收拢的指尖。
戴维斯先生供奉的邪神果然是“森之主”艾莫拉迪亚。利亚姆·亚伯拉罕离开坎德利尔后竟然也来了科弗迪亚……按照那位店员小姑娘的说法,利亚姆至少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抵达拉德宁了。两个月前,也就是四月初。三月初克里斯还在坎德利尔见过利亚姆·亚伯拉罕的实体。所以利亚姆应该是在帮他解决完穆拉特的事情后就立刻从坎德利尔动身前往拉德宁了。目标这么明确,除了利亚姆接受了什么特殊任务以外,克里斯想不到其他可能。
“荧火”打算在拉德宁做点什么?可是弗兰克·戴维斯有什么特殊之处,竟然值得利亚姆·亚伯拉罕为了他日夜兼程地从坎德利尔赶到拉德宁来?
重新溜出花店后,克里斯摸着自己空瘪的钱袋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加入‘菲拉德林’赚点钱好去苏门洲拜访那位阿贝尔·梅尔维尔先生,看他能不能帮我唤醒伊利亚,为什么好像还是牵扯进邪|教徒的阴谋诡计里了?虽然跟‘葬歌’对上是早晚的事,但就不能给我一点喘息的时间吗?”
“乐观点,克里斯,”《布利闵笔记》安慰他,“也许只是你体质特殊,比较容易陷入纷争。”
克里斯丝毫没有被安慰到。
午夜十二点的夜风将克里斯散碎的额发吹得飘飞,克里斯烦躁地将它们捋回耳后。又转过半个街角,黑暗的拉德宁城中亮起了两三点暖橘色的火光。克里斯脚步不停,很快就跟那群提着灯的男男女女迎面相撞。
搂着姑娘的军官叫住克里斯,叼着烟盘问了两句,见他身份证明齐全,也就挥挥手放他走了。但一位落在队伍后头的姑娘忽然又冲出来拦住克里斯,娇笑着要搭他的手:“先生,我们在东二街37号营业,有空来找我们玩啊?”
反射性抽回手的克里斯愣了一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群烫了头发、穿着暴露的女孩大概是做皮肉生意的。几名军官丝毫不介意姑娘一边陪着自己一边揽客的行为,甚至哈哈大笑起来。一位年纪稍微大点,戴着红宝石项链的伎女呿了拦住克里斯的姑娘一声,调笑:“呦,我们的露西亚竟然也学会主动揽客了,真是稀奇。看上人家了?”
被叫做露西亚的伎女没有理会同伴的嬉笑,仍旧歪着身子对克里斯抛媚眼:“先生,我喜欢您英俊的脸蛋儿和说话的腔调。您是诺西亚人吧?改天来找我玩儿啊,我不收您钱。”
“不、不用了。”意识到露西亚说不收他钱的是什么事,克里斯红了耳根,近乎落荒而逃。
那群军官和伎女在他背后爆发出一阵快活的哄笑。克里斯不敢回头,直跑过三条街才停下来喘气。难以置信,他居然在拉德宁午夜十二点的大街上被调戏了。
“克里斯?”罗莎对此十分担心,“你没事吧?”
“我没事。”冷静下来后,克里斯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好像有点过激了。不就是被女孩口头调戏两句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没什么大不了的。
克里斯心绪复杂地回到马杰里医生的小公寓,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马杰里回库克诊所上班,而克里斯则借用了马杰里的小汽车,驱车赶往戴维斯家的小花园房。
“这样,打火,”马杰里忧心忡忡地为克里斯示范驾驶汽车需要用到的各种操作,“这样,刹车。你真的没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克里斯打了个响指,用法术将马杰里的各种操作一一记录,尔后在马杰里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坐上了副驾驶。
没有驾驶员的汽车平稳上路。克里斯撑着脑袋欣赏起道旁的风景,升起车窗将马杰里“你好歹装装样子”的呼喊声隔绝在外。
再次见到戴维斯夫人,克里斯发现她竟然比两天前瘦了一圈。戴维斯先生的身体已经不再水肿,甚至连浑身刺痛的症状都好转了不少。不用再整天卧床,可以正常下地行走了。戴维斯夫人带着戴维斯先生来到克里斯面前坐下,这座房子的主人弗兰克·戴维斯对克里斯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实在感谢您,”弗兰克抓住克里斯的手不放,重复了好几遍“实在感谢您”,“如果不是您的话,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自从患上这场怪病,政府的一应事务都被迫搁置,我真是每每想起都不能安寝。”
“戴维斯先生在科弗迪亚政府内部供职?”克里斯有心想从他口中套点东西出来,也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暗自庆幸今天出门前戴了手套。
“是的,”政府成员的身份显然很令弗兰克·戴维斯感到骄傲,“我曾跟特罗洛普大人是同学,现在服务于哈里森王子,在所特宁州的税务局做事。”
哈里森王子、特罗洛普首相,这些人克里斯倒是有印象。据说是那位罗克珊公主在科弗迪亚政府内部的死敌。弗兰克·戴维斯被利亚姆盯上会跟他是特罗洛普党有关吗?此前那桩跨境走|私案就同时牵涉到科弗迪亚政府和邪恶组织“葬歌”,现在看来,科弗迪亚政府内部有人跟“葬歌”建立了同盟关系?
虽然米歇尔声称“翼骨”并没有参与这些事,但克里斯亲眼见过伊斯顿身上的卡洛斯标记,而且诺西亚北境的疫病中心显然也存在“冥河之龙”的气息。在当时的情形下,米歇尔没有必要骗他,可“翼骨”内部本身就有分裂的倾向,克里斯不相信诸多事件背后的推手只有“荧火”这一个。
跟“葬歌”的部分成员建立了同盟关系,并且可能对特罗洛普党成员出手的科弗迪亚政客……难道又是罗克珊公主?
克里斯一时间思绪万千,不知道该不该管科弗迪亚的事。他来科弗迪亚毕竟只是为了从新洲的东南海岸出海,不是为了拯救科弗迪亚的人民。
还是先解决眼下的问题,把酬金拿到手最为重要。克里斯垂下眸子:“戴维斯先生,您的情况还只是暂时得到了控制。这个您应该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弗兰克连连点头,“无论接下来您要我做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戴维斯夫人站在他的右后方,闻言微微叹了口气。克里斯的目光从弗兰克·戴维斯转向戴维斯夫人,又转回弗兰克·戴维斯。最终,他握着桌上的茶杯把手掩下眸底暗色:“这两天,我回去翻遍了所有的法术典籍,最终找到了一种能让您彻底好起来,且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的办法。”
听说自己有救了,戴维斯先生精明的眼睛里猛然迸出一抹亮色:“什么办法?”
克里斯握着勺柄,不徐不疾地搅动杯子里的咖啡:“这个办法可能需要您付出巨大的代价。您知道,生命是一个在某种程度上恒定,但又不断变化的概念。有舍才有得。”
“什、什么意思?”戴维斯先生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克里斯会说出和那位“占卜师”一模一样的话。
“您跟那位邪神的交易是不是还没完成?”克里斯冲弗兰克露出一个完美的假笑,“祂有办法把您变成现在这样,一定也有办法让您恢复原样。正常的法术手段已经无法剔除您身体里那些已经进入成熟阶段,很可能明天就要破壳而出的‘孩子’了。除了再去求那位邪神,您没有别的选择。”
戴维斯先生垂下头,认真思考起了这套方案的可行性。戴维斯夫人却忽然上前一步,拍桌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不行!我决不允许我丈夫再去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乱七八糟的东西?”相比起对待克里斯,弗兰克对待戴维斯夫人的态度就粗暴多了,“那是能救我命的东西!”他拽过戴维斯夫人的肩膀,一边赔着笑对克里斯说“见笑了”,一边挥起巴掌将戴维斯夫人扇倒在地。
“你懂什么?我跟阿凯提斯先生谈话,也轮得到你来插嘴?滚回你的房间!”
戴维斯夫人像是习以为常似的忍受了戴维斯先生的怒吼和耳光。克里斯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向弗兰克·戴维斯行了个礼,又目送她乖乖退出门去。
“女人们就是这样,”见克里斯发愣,戴维斯先生表情如常地摊了摊手,“没见地、没眼力。您可千万不要为此生气,她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女人。”
克里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既然她没见地、没眼力,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女人,您又为什么会娶她做您的妻子呢?我以为您会更喜欢城里那些光鲜亮丽的贵族小姐。”
弗兰克没听出克里斯话里隐晦的讽刺意味,只是摆手:“女人们嘛,内里都一样的。城里的小姐们外表光鲜,虚荣势利,只想过阔太太的生活。这类女人唯一的优点是有厉害的父兄,能多少帮衬一点丈夫的事业。但有能力的男人根本不需要靠女人起家——单凭跟特罗洛普大人以及哈里森王子的交情,我就不需要靠出卖自己的婚姻来换取助力了。我娶艾琳娜是看她可怜。当时我还在哈奥纳州的济贫所任职,她家里人要卖掉她,她走投无路跑来求我。我花了几千新币帮她摆平家里的事,她因此对我一见钟情,非要嫁给我。唉,女人们都这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哦,”克里斯敛眸,“仅仅是因为她对您一见钟情,您就娶了她?您真是过于高尚了。”
弗兰克笑笑:“至少她很会打理家务,这一点是我所满意的。其他方面就不能奢求过多了。”
“戴维斯夫人是无神论者,”克里斯盯着面前被自己搅了半天的咖啡,“她应该很不喜欢您在家里进行那些供奉、祭祀的活动?不过科弗迪亚崇尚科学,像您这样的人,在整个科弗迪亚应该都是少数。”
“的确如此,”弗兰克·戴维斯略显傲慢地点了点头,“只有科弗迪亚上流社会的成员,或是出过国的,真正有见识的贵族、富商们才会知道神明和法术是切实存在的。不瞒您说,这是本国政府一贯的治国方针。如果什么人都能接触到法术,甚至私自修习法术,那社会岂不是乱了套?您看看那些有官方教会的国家,年年都在抓野法师,年年都因为野法师闹出些惹人耻笑的乱子……呃,我没有说您不好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有些东西,它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为普通民众所知。”
“能理解,”克里斯对戴维斯先生长篇大论的政见毫无兴趣,甚至开始有点厌烦他这个人了,“不过眼下,我们还是转回去聊聊您的病吧。邪神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存在,您曾经和祂定下的交易无法更改。您或许得先偿付祂上次交易的报酬,然后再向祂寻求拯救。”
“上次交易的报酬?”如果不是克里斯提醒,弗兰克·戴维斯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上次他向邪神承诺的报酬是艾琳娜。艾琳娜,以及跟艾琳娜有关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