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战争预告
弗兰克·戴维斯内心中很不愿意向克里斯坦白他和利亚姆做的交易。他是科弗迪亚政府所特宁州地方税务局的成员, 首相特罗洛普曾承诺他,等明年的选举期一到,就提拔他做所特宁州的州长。他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普通的税务局成员, 但只要过了今年,他的身价将立刻水涨船高。
他的人生中不能有戕害出身低贱的妻子这样的污点, 这将大大影响到他在平民阶级中的威望。天知道, 他当初娶艾琳娜就是为了这个。这段婚姻也的确在哈奥纳州为他赚取了不少美名。
“我……”弗兰克犹疑着搅了搅杯子里已经冷透的咖啡, “我想想吧。”
“那您可要尽快想通,”克里斯早已经对这个伪君子失去了耐心, “您的身体状况经不起太漫长的等待。我就在库克医生的诊所, 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不过需要提醒的一点是,我不打白工。除了委托任务本身所包含的,为您根除病灶的收尾工作以外, 额外服务就得加钱了。我的收费比一般法师都要贵,您酌情做出选择。”
弗兰克·戴维斯礼节性向克里斯道别, 但态度显然没有一开始那么热情了。克里斯重新穿上进门时脱掉的大衣,在戴维斯先生的目送下走出会客室。等在门口的戴维斯夫人跟上来, 似乎打算送他出门。克里斯瞥了一眼戴维斯夫人脸上的红痕,终于还是没忍住皱起眉。
“听说您当初对戴维斯先生是一见钟情?”出门前, 克里斯停下脚步对戴维斯夫人开口。
戴维斯夫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门内戴维斯先生所在的方向看去:“他是这么跟您说的?实在是……让您见笑了。”
午间的阳光落在戴维斯夫人发梢,却衬得她被发丝掩盖的眉眼愈加晦暗。克里斯在心底叹了口气, 随手塞给她一只小玻璃瓶:“您丈夫当初向邪神许诺的求子条件是献祭您。有人建议我夸大事实诱劝您变更委托内容,但我不想违背我的行事原则。所以我只向您陈述我所知道的部分, 绝不有所隐瞒或是添油加醋。如果您丈夫听从了我的建议,选择向邪神寻求帮助,那么您就一定会成为被献祭的牺牲品。对于这些事, 您至少应该有知情权。我的直接委托人是马杰里·库克先生,中介人是唐娜·塞西尔女士,显然马杰里和唐娜是为了您才找上我的。所以您比戴维斯先生更有资格使唤我。我想知道您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戴维斯先生现在的身体撑不过一周,一周内您给我答复。”
“不需要一周,”戴维斯夫人下意识接过那只玻璃瓶,“我必须要救弗兰克,他是我的丈夫。”
克里斯却按住她,兀自走出门去:“不急于一时,您先考虑吧。成为邪神的祭品是很痛苦的。我曾见过一位跟您处境相似的夫人,她也被她的丈夫献给了邪神。那位邪神需要‘恐惧’,所以她的丈夫为了让她陷入极致的恐惧,将她活活殴打至死。戴维斯夫人,我不希望您变成第二个她。”
戴维斯夫人皱眉,想质疑一句“所以你还是在试图劝服我主动变更委托内容”,然而克里斯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挥挥手便离开了戴维斯家的花园房。戴维斯夫人静立良久,直到二楼的戴维斯先生不满地叫起她的名字,开始埋怨她怎么还没去收拾会客室的杯具才回过神,皱着眉攥紧了手里的玻璃瓶。
这时她才发现,克里斯给她的小玻璃瓶里装的是伤药。给她擦脸的伤药。
克里斯对戴维斯先生的调查进行得很顺利。在马杰里和唐娜的帮助下,克里斯得到了不少跟弗兰克·戴维斯有关的信息。出乎意料的是,这家伙说自己跟首相特罗洛普、王子哈里森关系很好,竟然并不是夸大的吹嘘。科弗迪亚王子哈里森甚至亲自到访过拉德宁,跟弗兰克·戴维斯一起喝酒狎伎。戴维斯先生是东二街37号的常客。
“东二街37号,”马杰里涎笑着,故作神秘地搂住克里斯的肩膀,“你知道东二街37号是哪里吗?”
这个克里斯还真知道:“窑子。”
“你才来拉德宁几天,这你都知道?”马杰里震惊得后仰身体。这下克里斯在他心目中假正经的小白脸形象算是坐实了。
克里斯光是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又懒得解释:“东二街37号有什么说法?”
“还真有点说法,”马杰里四下张望了一圈,用手拢住嘴巴,压低音量靠近克里斯,“东二街那一带是本地一个有名的黑|帮头目查尔斯·乔治的地盘。那位查尔斯·乔治呢,他有个弟弟叫弗雷德里克·乔治。那个弗雷德里克·乔治是科弗迪亚政府高官胡佛·克拉克的妻子苏珊娜·克拉克的情人之一。苏珊娜·克拉克您知道吧?罗克珊公主的亲信。”
克里斯明白马杰里的意思了:“绕了这么大一圈,你就是想说查尔斯·乔治是罗克珊公主的人。”
“我可没有这么说!”马杰里立马对克里斯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这都是谣传。虽然也有人这么猜测,但查尔斯·乔治从来没主动表明过自己的政治立场。当然,他一个黑|帮头目也不需要有什么明确的政治立场。不过要说他是公主的人,其实也有点牵强吧。拉德宁只是一个边境小城,罗克珊公主没必要花这么大力气在这里培养势力,只为了控制几个小小的街区。除非她疯了。”
克里斯托住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右手食指叩击桌面:“科弗迪亚跟温林顿交战也有两年了,拉德宁北面是战争南线,西南方向又毗邻康本基斯。还真说不准。”
“什么说不准?”马杰里没跟上克里斯的思路。
克里斯也不指望他能听懂自己的分析:“没什么。你说弗兰克·戴维斯是真的很受特罗洛普首相和哈里森王子器重吗?”
“这谁知道呢?”马杰里耸肩,“他在哈奥纳州干得不错,原本是要竞选州长的。只是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调到所特宁州来了,甚至连个税务局局长都没混上。要说他受器重吧,何至于到所特宁州来做个小小的税务局文员?但要说他失势,那也不像。拜访他的社会名流络绎不绝,就连哈里森王子来拉德宁的时候都指名要他陪侍。”
“那看来他是真的很受器重了。”克里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旋即站起身来准备出门。
马杰里愣愣地看着他:“不是,你是怎么从他这段莫名其妙的人生经历中看出他很受器重的?等等,阿凯提斯,你去哪?”
“去见塞西尔女士。”克里斯抬起一只手,转瞬间便出了门。听到唐娜名字的马杰里想要追上克里斯跟他一起去,赶出门却发现街上早已没了克里斯的身影。不得已,他顿住脚步,对着空气打了一拳。
克里斯拜访唐娜的计划在城西的商业街被打乱。原本只要再穿过一条街区他就能出城,但骤然划破天际的飞机轰鸣着截断了他的行程。克里斯抬头望去,无数纷纷扬扬的纸片从空中撒下,街上的民众惊慌失措地往各种掩体下躲,尖叫怒骂声不绝于耳。整条街区只有克里斯依旧面不改色地立于原地。有好心人高声呼喊,想叫克里斯到自己旁边去避难,也有人捂住同伴的嘴巴,似乎希望静默能够迷惑飞机上的敌人,为自己在轰炸中换取幸存的可能。
克里斯只是抬手抓住一张飘飞的布告。那上面印的是科弗迪亚语,但语法混乱,显而易见是出自温林顿人之手:“敬告各位拉德宁,将轰炸城区六月七日本军决定首领。”
温林顿军在南线的军官们也不给前线军队配几个好点的翻译。克里斯艰难读完这段古怪的战争预告,又随手将粉纸丢开。
随着那些飞机的折返,四处躲避的民众渐渐回到了空旷地带。有人开始捡拾掉落的纸片,有人则自发围到克里斯身边。大概是因为克里斯是唯一一个敢在飞机冒头时仍然直挺挺站在街道中央的,他们下意识把克里斯当成了主心骨。
“先、先生,”一名比克里斯矮了两个头的小姑娘握着温林顿人的布告单走上前来,“他们、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她没读过什么书,不认识字。
克里斯看了她一眼:“意思大概就是,他们会在六月七日,也就是两天后轰炸拉德宁。”
“两天后?轰炸拉德宁?”另一些不识字或是没敢细看温林顿人布告单的民众也听到了克里斯的解释。一时间,人群中吵闹开了。
有人开始担心自己的房子、工作,有人开始担心自己的家人、朋友,有人直接溜出了人群,准备今晚就举家搬迁。愁眉苦脸者占了大多数。对此,克里斯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做诺西亚皇帝的时候都无法全然控制诺西亚国内的局势,如今又怎么可能阻止温林顿军对拉德宁的轰炸。
克里斯已经过了那个愚蠢的,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年龄段。他的能力很有限,或者说每一个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他救不了所有人。
人群散去后,克里斯下意识松了口气。敛眸间,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他侧前方响起:“您刚刚的样子很酷呢,怎么突然就泄气了?”
“露西亚小姐?”克里斯抬眸,意外于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跟露西亚重逢。
露西亚依旧披散着她妩媚的卷发,红裙艳丽得仿佛天边的晚霞。她上前两步,靠在克里斯近旁的街道护栏上:“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次见到您,看来城东的占卜屋还不完全是骗钱的,他们的占卜师说得没错,今天我会在城西交好运呢。”
“交好运?”没了那些军官和伎女的配合起哄,克里斯跟露西亚交谈起来也不像之前那么有压力了,“难道您是想说,见到我就是交了好运?”
“嗯哼,”露西亚对克里斯微笑,一双略显狭长的眼睛便狐狸似的眯起来,“他们说我最近会遇到命定的那个人,然后我就认识了您。”
“您还是别开这种玩笑了。”克里斯有点吃不消露西亚的热情。
露西亚将垂落到额前的头发挽到耳后,不以为意地娇笑起来:“瞧您惊恐的神色。玩笑——玩笑而已。我知道,看您的穿着和气度,您在诺西亚的家世应该也还不错。我有自知之明。一个诺西亚的贵族少爷,即使再落魄,也不至于娶一个科弗迪亚的伎女回家。您放心,我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坏女人,我只是喜欢您英俊的脸庞和说话的腔调,还没丧心病狂到想成为您唯一的妻子的程度。”
“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察觉到露西亚言语中那一瞬间的落寞,克里斯连忙找补,“其实您人很好,露西亚小姐。”
露西亚抬眸看他,忍俊不禁:“您可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好像比一开始更喜欢您了。还没问过您的名字?”
“阿凯提斯,阿凯提斯·德里克。”
露西亚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纸烟,叼在嘴边点着了,又另摸出一根递给克里斯:“要我帮您点吗?”
“谢谢,但是我不抽。”这句话克里斯在科弗迪亚已经说累了。
“真遗憾,”露西亚妩媚的眼波落在克里斯脸上,“本来还想顺势请您去我家里坐坐呢。”
“您家里?”克里斯顿了顿,“东二街37号吗?”
“没错,看来您不仅记住了我的名字,还记住了我昨天晚上说的话。真是荣幸。”露西亚吐出一口烟圈。
想到那位查尔斯·乔治的事,克里斯觉得自己有必要发展一下露西亚这层社会关系:“我不太习惯去那种地方。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改天请您在外面吃饭。”
“那再好不过,”露西亚抱起手臂,微微歪头,“阿凯提斯·德里克先生,我记住您的名字了。不过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工作,这场闲聊恐怕得到此为止。”
克里斯朝露西亚行了个标准的诺西亚贵族礼:“那么下次见,露西亚小姐。”
“下次见,阿凯提斯先生。”露西亚朝克里斯挥挥手,慢慢走远了。科弗迪亚将在两天后轰炸拉德宁的消息似乎并没有在她心中引起太大的波澜。
克里斯赶到唐娜家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唐娜点着灯为克里斯倒了杯水:“我想过您会来拜访我,却没想过您会在晚上八点来拜访我。您知道这对于我一个未婚女性而言……我的名誉将会受到多么严重的损害吗?”
“不会有人知道我晚上八点到您家里来过的,除非您主动去外面宣扬,”克里斯接过唐娜递来的水杯,“哦不对,马杰里知道。但是马杰里喜欢你,他会好好保守这个秘密的。”
唐娜猛地咳嗽起来,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被刚刚喝下去的水呛的,还是被克里斯那句“马杰里喜欢你”呛的。
“您不应该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完成委托任务上吗,关心这些没用的闲事做什么,”唐娜决定转移话题,“戴维斯先生的孩子打掉了?”
克里斯喝了一口水,将水杯放回桌上:“当然——还没有。他的情况比之前更严重了。虽然我用法师的方法帮他减轻了外在的病理症状,但生长在他体内的那些东西已经快要发育完全了。最多不出一周,戴维斯先生的‘孩子’们就会‘破壳’而出。”
“噢,可怜的戴维斯先生。”唐娜嘴上状似真情实感,拉长语调慨叹弗兰克·戴维斯的悲惨命运,眼底却尽是嘲讽之色。
取笑完戴维斯先生,她才将目光重新转向克里斯:“不过既然戴维斯先生的情况很不乐观,您怎么还有空来拜访我?”
“那当然是因为,”克里斯故意顿了顿,将身体向右侧倾斜,倚靠着桌缘盯住唐娜的眼睛,“我有问题想要请教您,塞西尔女士。”
唐娜毫不意外地笑笑:“说说看。但凡不涉及到我的知识盲区,我都会尽力为您解答。”
“不会涉及到您的知识盲区的,”克里斯放松身体,“因为我想请教您的是跟‘菲拉德林’有关的事。唐娜·塞西尔女士,或者说‘战车’女士,您跟佩德莱斯镇的‘船长’先生交情不错?”
“是还不错。”唐娜坦然。
克里斯敛眸:“那么安排我来拉德宁,是您的主意?”
“不,是‘菲拉德林’高层的主意。”
“所以,‘菲拉德林’内部有多少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您的真实身份?”这个词让唐娜顿了顿,“老实说我不清楚,您得去问‘舵手’。我在‘菲拉德林’里只是个中下层的普通成员,‘舵手’来信交代我关照您,我就按他说的做。至于您是谁,有什么了不起的背景,这对我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克里斯皱眉:“‘舵手’交代您关照我?”
“没错,”唐娜漫不经心地移开手边的瓷杯,“不过是出于私人感情,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那就说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