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墓园
比特兰的天气在傍晚骤然转凉, 一阵毫无征兆的疾风骤雨打破了数日来阳光灿烂的表象,也撕开了这座城市被衣香鬓影掩盖的污浊。尘泥将慢慢扩大的水洼染成灰黑色,而平时在瑟科姆街穿行的商贩、路人们也早早归家, 只有一名衣衫褴褛的卖花女因为不慎在垃圾桶旁睡着,此时才被雨浇醒, 暂时困在雨幕里瑟瑟发抖着。有一架富丽堂皇的马车匆匆驶过, 溅起积水浇了可怜的女孩一身。女孩猛地打了个寒颤, 搓着自己因为衣裳破洞而暴露在外、沾满黑灰的手肘,有些埋怨这场雨来得太突然。她已经在这条街上卖了三天的花, 连日来几乎不眠不休, 却连给继父买一捆烟丝的钱都没赚到。她实在走了太久,太累太困了,才会在街边昏睡过去, 没想到运气就这么差,偏偏遇上这场大雨。
如果不能带着足够的钱回到家里, 暴躁的继父一定又会打骂她,而她懦弱的母亲什么都不会说, 不会维护她这个“没用的丫头”。这样想着,女孩慢慢蹲了下去, 抱紧自己的膝盖。比起寒冷、饥饿和疲乏,竟然还是对挨打的恐惧更胜一筹。她也顾不上担心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冻死在冬日的街头了。
无知无觉地埋头在臂弯间抽泣了许久,雨势依然没有减弱的征兆。但在缓过劲来擦泪准备起身的一瞬间, 女孩意识到自己面前站了个人。那家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过来的,站过来也不说话, 就只是用身体帮她挡去了大部分的寒风和斜飞的雨丝。女孩红着眼眶抬头看,发现对面是个蒙着眼睛的银发少年。那家伙穿着奇怪的红金色制服,制服样式让人联想到坎因教教会那些神职人员的着装, 但又完全不同于坎因教的修士服。
——邪|教徒。几乎只用了一秒,女孩的脑海中就冒出了这个词。
但少年的气质实在是有点干净贵气得过分,且就姿态而言,对方似乎是在关心她。这让女孩在回神的一瞬间又陡然敛眸,自己驳倒了刚刚的怀疑。这个人对她没有恶意,还大摇大摆地走在比特兰街上,怎么会是教会喊打喊杀的邪|教徒呢。
“你还好吗?刚刚看你一直在哭。”见她抬头了也不说话,少年主动开口。
“我、我还好。”不知道为什么,女孩有点不敢看他。
少年盯着她沉默了一会,忽然转过头去,朝侧后方喊了声她听不懂的话。女孩这才意识到他身后还有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男人,那个男人的长相同样十分出众,气质却比同行的少年要冷峻不少。不知道两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男人凭空变出一件厚厚的大衣,随手甩到她身上。顺着皮肤往血肉里钻的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衣厚重却柔软的触感。她从前总是听说有钱人在冬天不会挨冻,却是第一次亲手碰到这么暖和的冬服。
女孩愣住了。
“天快黑了,早点回家吧。比特兰的晚上比白天还冷得多。”少年并没有因为她的怔愣停下动作,他从红袍之下掏出两张大额纸币塞进她手里,便重新转身走向那个面色冷淡的男人。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女孩还没来得及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就看见少年和男人拐出街角,走进了西边的公共墓园。短暂的恍惚后,她猛地站起身想要追过去,又碍于雨势顿住脚步,怔怔地目送着那两道红色背影消失。良久,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攥着两张面额巨大的钞票。
冷冷的雨丝被风吹得斜飞上她脸庞,察觉到手里的钞票已经渐渐有了湿软的征兆,女孩下意识收紧手指,并俯身将掉在地上的大衣捡起。尔后,她毫不犹豫地撑起大衣冲进雨幕,奔向贫穷的比特兰西区。
走进瑟科姆街26号的公共墓园后,少年和男人——也就是伪装成少年模样的克里斯和简单乔装了一下的伊利亚——放慢脚步,开始寻找起弗恩·格林口中的那位守墓人来。
“您好?”发现墓园边缘小屋里的人影后,克里斯抬手敲了敲窗。
屋里的人推开窗,皱起浓密而粗黑的眉毛看向克里斯:“你是?”克里斯这时候才发现,这位守墓人比他原先预想的要年轻很多。而且显而易见,这家伙是个死灵法师。
“我找弗恩·格林,”湿冷的天气激得本来就有伤在身的克里斯轻咳一声,但从天而降的雨水却受到伊利亚法术庇护的影响,没能粘湿他的衣裳分毫,“我是来自诺西亚的‘盗火者’法师,格林先生知道我。”
守墓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关上窗户去捣鼓法术通讯了。克里斯也不着急催他,便靠在窗棂上跟伊利亚闲聊起来:“不得不说,还是你的水系法术实用。雨天能驱雨,旱天能造水,战斗力还强。”
“也只有你会惦记那点实用性法术效果了,”伊利亚睨他,“自己用就算了,还非要让我帮那个小姑娘下法术标记,我从前怎么说也是坎德利尔审判廷中央的大法师五人团之一,来了苏门大陆就净做这些工作……不过你居然会直接给那个小姑娘塞钱,不怕伤害到人家脆弱的自尊心吗?”
克里斯了解伊利亚,知道他的抱怨只是玩笑话,所以哼笑:“自尊心有命重要?人们要先活下去、实现温饱,才有闲心谈尊重,谈受教育。难道只有在她抱着沉沉一捧鲜花的时候对她说‘我把这些花全买了’才是尊重她?”
“那倒也是,”伊利亚垂眸笑起来,“有时候,做出一副看似很尊重他人劳动的姿态,未必就真的能照顾到别人的自尊心。反而让人觉得像是吝啬帮助的借口。”
“说得好!”
一道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克里斯和伊利亚同时抬头看去,发现刚刚被守墓人关闭的窗户已经在他们聊天的时候重新打开了。发出声音的却不是窗子背后的守墓人,而是一只落在窗台上的千纸鹤。
“格林先生?”克里斯觉得自己应该没听错对方的声音。
千纸鹤扇了扇纸折的翅膀:“是我。我现在在神庙里,还要劳烦两位在墓园稍等一会,我很快就赶回去。”
“没问题,”克里斯倚在窗台上盯住那只千纸鹤,心底莫名觉得当下场景有些滑稽,“雨天路滑,您来时注意安全。”
“感谢您的关心,我会注意的。”一道莹绿色的法术光芒闪过,那只千纸鹤落下去不动了。
窗后的守墓人抬起一只干枯开裂的手掌将千纸鹤收进铁盒,克里斯无意间瞥见他苍白到不正常的手腕上布满了青紫色的尸斑。似乎察觉到克里斯在打量自己,守墓人顿了一下,走到另一侧拉开门:“都祭大人同意接待你们,你们进来等吧。”
克里斯和伊利亚冲守墓人行了个诺西亚的礼节,便一前一后地进入了那间坐落在墓园边缘的小屋。出乎意料的是,这座小屋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守墓人来到侧面的墙角推开木柜,露出背后一扇金属制的暗门。暗门通向地下,但楼梯的两侧又有关押着火妖的壁灯照明,并不让人觉得阴森。
“原来这里就是圣山拜礼会在比特兰的驻地?”克里斯一边跟着那位守墓人下行,一边打量通道里的环境。砖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壁灯的外壳没有落灰,似乎经常有人清理。和救赎审判廷建造的高塔不同,这里的墙面非常干净,没有刻画任何文字或壁画。
“没错,”守墓人提着一盏噼里啪啦的灯,一步一步蜿蜒向下,“圣山拜礼会的驻地基本都以墓地作为伪装。但我们的成员并不像救赎审判廷和白骑士团的成员那样,常年守在特定的据点,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成员们没有接收到‘圣山’指派的任务就不会过来。这里平时就只有我一个人值守。”
“只有您一个人值守?”克里斯有点不可思议,“那如果有窃贼闯进来怎么办?那些重要的法术道具、珍稀材料和秘密档案,您一个人能保护得了?”
这不是克里斯小瞧守墓人的能力,而是一种客观存在的风险。各官方法术组织的重要据点都是藏有大量机密文件和危险法术道具的,没有足够的人手守卫,很容易出问题。毕竟圣山拜礼会的地盘上还活跃着一个邪|教组织“旧日神殿”呢。
守墓人放慢脚步看向克里斯:“不会有那种情况的,主永远庇佑着我们,‘圣山’永远庇佑着我们。”
“这个墓园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面向外界开放的公共墓园,”伊利亚贴心地给克里斯补充解释,“这里存放的都是历代圣山拜礼会法师成员的骨灰。”
克里斯了然:“难怪我从进来就隐隐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笼罩着这里,墓园底下似乎藏着一道奇怪的法阵。”
“你知道的不少。”守墓人冷冷瞥伊利亚一眼。
伊利亚也不示弱,微微偏头:“以前在救赎审判廷的时候读过跟你们有关的档案。”他没有必要在这家伙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份,毕竟弗恩·格林早就叫出过他的名字。他相信圣山拜礼会的人能管住自己的嘴——就算他们自己管不住,他们的高层也会帮他们管住的。
守墓人收敛视线,重新抬起一只手扶住墙壁:“圣山拜礼会的运作模式在各大官方法术组织的档案室里不是秘密,你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同样在救赎审判廷待过的克里斯顿了一下,心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也经常往坎德利尔中央高塔的档案室里跑,他怎么不知道?就因为他那时候没想过自己将来会离开诺西亚,也就没关心过其他官方法术组织的具体情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