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怀疑
克里斯出人意料的总结让本地牧首顿了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应该这么想吗?”克里斯摊了下手, 做出对本地牧首坦诚相待的架势,“你们在面对我和‘旧日神殿’的成员时,显得游刃有余、料事如神。也许费尔奇尔德先生念叨的那些理论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圣山’永远正确,祂无所不知。可是在面对跟海伦·贝克和赫斯特·贝尔相关的事件时, 你们又仿佛手忙脚乱、错漏百出。你说当初圣堂不为牺牲的海伦·贝克正名, 是因为有圣者叛逃, 她的立场受到了怀疑——这样的话术在世俗层面的确可以掩盖很多问题,但圣山拜礼会并不是一个世俗组织。你们的‘圣山’不是永远正确吗, 祂会判断不出一个小小的都祭要首是否仍然忠于圣山拜礼会?退一万步来讲, 就算祂真的受到了来自‘旧日神殿’的特殊干扰,没法准确判明海伦·贝克的立场,海伦·贝克的牺牲是事实, 即使她生前有过异心,也没法再对圣山拜礼会造成任何影响了。只是出具一份无关紧要的公示而已, 一份公示就能安抚住海伦·贝克亲手培养出来的学生,永远正确的‘圣山’会不知道怎么选?你们圣堂里那些圣者再怎么独断, 归根结底,他们也只是‘圣山’的侍者, ‘圣山’所不允许的决策,根本不可能成功下达吧。”
本地牧首眼底的光芒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我不太清楚圣堂的事。”
“但我很清楚救赎审判廷的运作方式,”克里斯微微前倾身体, 跟本地牧首四目相对,“我想我们那位前任首席不会出的纰漏, ‘圣山’也不该出。祂们是同一类的‘掌权者’。”
“好吧,”本地牧首在克里斯的盯视中败下阵来,“你想得到一份什么样的说明呢?即使我们承认了我们对赫斯特·贝尔的引导, 又有什么意义?不吸纳他进入圣山拜礼会,的确是为了让他接替他老师的任务,诚然这件事他本人并不知情。但也就是因为不知情,他才能把事情办到最好。你不是不关心我们内部的事吗?你协助我们解决暗藏在城区内的禁忌法师,而我们帮你寻找救治亲人的办法,这是一场很公平的交易。至于其他……只能说我们人微言轻,也有我们的为难。”
克里斯听明白了,本地牧首的言外之意是:接好你应得的报酬就算了,别多管闲事。
“可我跟‘旧日神殿’是敌对关系,”克里斯知道自己不是拉隆纳多人,没立场质疑本地牧首什么,但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们在追杀我。”
本地牧首微微抬高眉毛,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这我们明白。在北苏门洲境内,我们会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当然,前提是你愿意接受我们的保护。”
“那不是一回事……”克里斯拧起眉毛,但面对着本地牧首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最终还是泄气,“好吧,我知道你们受圣堂辖制,不方便向我这个外人解释太多。我理解,就这样吧。那么关于那名禁忌法师的事,我还需要做最后的确认。他真的死在赫斯特身体里了吗?这你总能回答我了?”
然而本地牧首垂眸片刻,忽又捧起那本烫金的圣典,做了个标准的坎因教祈祷手势:“或许不能用‘死’这个词来形容,达到了那种境界,他已经是邪神的一部分了。如果邪神的意志在此,仍然可以捏造出一个新的他。但至少短时间内,比特兰不会再有这样的风浪了。”
克里斯总觉得这件事还有哪里不对劲,但又给不出什么具体的解释。他看看守在门口的弗恩,又看看牧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了同在比特兰城内的利亚姆。虽然自己此前特地安排了米歇尔去监视他们,但最近“葬歌”的人也太安静了,这一点也不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他可不会蠢到以为利亚姆那种人真的被自己感化,改邪归正了。斐瑞的小说里常写到这样一句话“暴风雨前最是宁静”,克里斯十分怀疑当下的平静就是某种狂风暴雨的前兆。
放下那只在心口描绘完圣徽形状的右手后,牧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陷入沉默的克里斯:“还有别的问题想问吗?”
“没有了。”毕竟就算问了牧首也不一定愿意回答。
像是猜到了克里斯的想法,本地牧首叹息着撇开视线,主动转移起话题:“那就坐下吧,聊聊我想聊的事。”
克里斯顿了顿,缓步坐到本地牧首面前。但本地牧首并未随他一起坐定,而是把手里的圣典翻开平铺在他眼皮底下,进而俯首抚上他头顶:“大王子殿下和二王子殿下的争斗,像我们这种取得世俗供奉却被勒令远离世俗的人不应当参与。那位拿住了你的把柄,让你被迫欠了他三件事,这或许也是某种命运所指引的必然。目前看来,拉隆纳多的形势并未因为你们的介入往糟糕的方向发展,我就当不知道你们和大王子的交易。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不能再跟大王子联系了。”
“理由。”克里斯顺着牧首的动作阖眸。他听到隔壁传来若有若无的吟唱声,似乎有人在抑扬顿挫地念诵坎因教的圣典教义。
“珀西将军死了,”牧首直言不讳,“我们的政府内部或许会动荡一段时间。”
“他真死了?”克里斯猛地睁开眼,本能想要起身,又被牧首以赐福的动作按了回去,“我见过他,他是个很有城府的老狐狸。”
牧首轻哼:“所以,凭你见他的那一面,会有无数人怀疑到你头上的。我知道你不想惹麻烦,恰巧我们也不想处理麻烦,所以为了我们双方好,你尽快离开比特兰吧。本月末我也会启程离开比特兰,前往尼奥尔索思朝圣,我们下个月月初在威特拉夫东部林区的多隆镇见怎么样?”
尼奥尔索思是威特拉夫西北海岸上的一座半岛,与纳卡群岛隔海相望。而多隆镇克里斯还没听说过,应该是威特拉夫国内的一个小地名。
克里斯感受着头顶传来的神圣气息,微一挑眉,半真半假地叹气:“这么着急赶我走啊。不过也是,毕竟我在那些神秘预言里是灾难的散播者,比特兰这一系列事件也的确是在我来之后才发生的。”
“倒不是因为那个,”在这件事上,本地牧首倒是坦诚得不像话,“除却涉及到王室纷争,政府施压的可能性以外,还有一件是关于‘旧日神殿’的事。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他们应该还有后手,赫斯特身边那名禁忌法师也只是个饵,可现在那名禁忌法师被‘旧日神殿’放弃了,我们怀疑这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你留在比特兰,纷争就不会离开比特兰,不方便我们调查个中内情。”
“可以,”克里斯睁开眼睛,偏头让本地牧首的右手落空,“但我的同伴怎么办?你们的圣堂允许我带他们一起前往尼奥尔索思吗?”
本地牧首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克里斯所说的同伴并不只是伊利亚,还有此前弗恩见过的“葬歌”成员米歇尔。
“这就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了,”牧首决定把问题丢回给克里斯,“你自己决断。”
克里斯站了起来:“我知道了。我会在三天内从比特兰城区消失,三天时间准备,这不过分吧?”克里斯原本也不打算在比特兰常住,只是没想到离开的决定来得这么仓促。但牧首说得对,现在“旧日神殿”的人盯上他了,他在比特兰继续待下去,对他自己和比特兰城区的居民都不好。
“当然不。”本地牧首满意地朝克里斯行了个先前弗恩朝司祭行的礼,口念“愿‘圣山之音’常在你左右,愿女神庇佑你健康、平安”。
克里斯情绪莫名地瞥他一眼,侧身从弗恩旁边的小门出去了。弗恩低头躲过克里斯的视线,旋即回眸跟本地牧首四目相对。年长的牧首轻轻叹了口气,冲他做出“去吧”的手势。弗恩默然,想起此前牧首交代他的那句“我走以后,比特兰分会的一应事务都由你全权负责”,不由得收紧手指。
见弗恩目露悲戚,本地牧首轻叹着上前拍拍他肩膀:“做好你该做的事,送他回去。人与鸟兽鱼虫、花草树木……万事万物的生命都有尽头,这是自然界运行的基础法则。我费心费力为你扫清障碍,不是让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的。”
弗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种微漠的悲哀之色被他重新咽回了肚子里。年轻都祭垂首,朝自己共事数年的前辈深深一礼:“我明白,弗恩绝不会辜负牧首先生的栽培。”
本地牧首微不可察地点头,弗恩这才缓步从小门退了出去。忏悔室里的烛光随着门扉闭合的风声抖了抖,本地牧首淡色的影子便跟着晃荡。长者挺直的身形在墙面上投下数条宽窄不一的灰色映像,远远看去,像是一位佝偻的百岁老人。
赫德森轻手轻脚地按下门把手,开启了面前那间隐约散发着霉菌气味的房间。房间里潮湿得不像话,地板和墙壁上都晕染着大片大片的深色水渍,虽然这样的潮湿在某种程度上抑制了扬尘的发展,但充斥鼻腔的古怪气味还是让踏进房间的三个人本能地感到反胃。身后的侍从递来一条干净的手帕,于是赫德森接过手帕捂住口鼻,强忍着嫌弃走进屋内。
硬质鞋底踩上木地板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尤为明显。
赫德森感受着手帕布料擦在鼻尖的轻微痛痒,朝身边的侍从投去一个眼神。侍从会意,将手里的枪支调转方向,指向窗口书桌前那条黑沉沉的阴影。
那是个扭曲的人形。
赫德森懒懒地掀了下眼皮,便毫不费力地将那条软趴趴的人形尽收眼底。虽然房间里的一切都已经被古怪的深色液体浸透了,但赫德森还是能看出来,书桌前那家伙的衣着十分华贵。不,其实不需要参考衣着他也能判断出那家伙的身份,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这个哥哥更了解那家伙。
没等侍从有所动作,赫德森率先抬脚将湿淋淋的椅子踹翻在地。椅子上的人形随即歪倒下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看清死者长相的瞬间,两名侍从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没等赫德森发令,他们就主动上前围住倒地的尸体。尸体皮肤上那种恶心的不明液体让他们无从下手,因而他们放弃了复杂的验尸流程,只是简单观察了一下死者的脸色便转头向赫德森汇报:“死、死透了。”
赫德森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眼前这具湿淋淋的尸体,半晌,他挪开了口鼻前方的手帕。尸体身上的气味比他刚刚在门口闻到的霉菌味还要恶心,赫德森的腹部开始不适,他有一种将这三天吃进肚子里的食物全部吐出来的冲动。除了嗅觉上的刺激,眼前这玩意的视觉效果也十分具有冲击力。比特兰的冬天还没有过去,这具本该死去不久的尸体却透露出一种诡异的糜烂,仿佛盛夏时节在下水道里发酵过后的老鼠肉。皮肉完好、关节扭曲,但又裹满了粘稠的透明液体,像是掉进了胶水桶里的蚊虫,沾满了热蜡油的……赫德森联想不下去了。
赫德森重新捂紧口鼻,快步走到窗前,试图开窗将房间里的异味散出去。但他才刚拉开窗帘,眼前就出现了一行血淋淋的文字——
“我们蒙受暗渊的赐福,我们永不瞑目。”
骤然的惊吓使赫德森本能地倒退开来,险些踩上横倒在地的椅子。好在两名侍者反应够快,赶在他摔倒之前冲过来扶了他一把,他才避开了摔进那具尸体怀里的悲惨命运。
等他在侍从的搀扶下重新站定,再要定睛去观察那串古怪的文字时,眼前的窗玻璃已经重新变得透明,干净到反光了。赫德森眨眨眼,险些怀疑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只是最近过度劳累导致的幻觉。
“怎么了殿下?”持枪的侍从警惕地凑上前来。
赫德森摇摇头,情绪莫名地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没什么,走吧。”既然人已经死了,他们也没有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的必要了。
三人转身出门,踩着木制楼梯回到楼下,跟守在外围的斐瑞和菲利普碰上面。菲利普第一时间上前检查了赫德森的精神健康状况,确定他没有受到二楼的影响后,才松了口气退回原位站定。
赫德森任由菲利普给自己检查完,才揉着眉心略显不愉地开口:“那群禁忌法师真是胆大妄为,连王室成员都敢下手。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们连国王都敢刺杀了。”
“邪|教徒向来如此,”斐瑞收起自己在赫德森上楼时抛着玩的硬币,不着痕迹地站直脊背,“一般来讲,这种情况应该追究圣山拜礼会的失职。我去拟定一封谴责信?”
赫德森眸色微暗:“算了,这不是我们目前的重点。”
“好的。”斐瑞恭敬地低下头去,心底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样的处理并不符合赫德森一贯的行事作风。“旧日神殿”的人杀了二王子,足以证明那群疯子并不把世俗意义上的权势地位放在眼里,所以他们也随时都可能威胁到赫德森这个大王子的安全,这是三岁小孩都能想明白的道理。赫德森居然不打算追究?
想起此前从圣山拜礼会的好友那边得来的消息,斐瑞微微绷紧了肩膀附近的肌肉:“殿下,在比特兰这次的风波中,有102名普通居民丧生于那场黑雾,776人重伤入院。圣山拜礼会控制不住舆论了——虽然看样子他们似乎也不打算控制。我们需要做点什么吗?”
“不用,”赫德森头都不抬地迈步,“现在闹得再怎么声势浩大都没意义,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自己安静下去的。报纸头条不会连续一周刊登同一话题的新闻,人们的注意力也不会持续在同一个社会问题上停留。新闻是残酷的、短效的,我们可以利用它,却不能被它牵绊住。”
不知道是不是跟克里斯接触得太多了,斐瑞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那那些人呢?”
“哪些人?”出人意料的是,赫德森似乎完全没把他提到的伤亡当一回事,或许对他们这种上位者而言,平民被摧毁的人生的确不值得关注,何况那起事件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他们。
——至少表面上看不是。
斐瑞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
可惜他跟在赫德森身边这么久,早已经摸清了赫德森的行事作风。哪怕赫德森似乎也有意无意地防备着他们,并没有把自己的底牌全数暴露在他们这群追随者面前,但斐瑞隐隐能猜到,赫德森的势力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些。那位愚蠢的二王子从上位,得势,到现在失势,一命呜呼,处处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仓促。就仿佛,他经历的一切并不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他只是被别人推着走完了这一段提前谱好的过程。
“旧日神殿”的人为什么会选择跟这样一个蠢货合作,又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抛弃了他?不对,结合圣山拜礼会那边透露的消息来看,“旧日神殿”甚至抛弃了一名在比特兰潜伏多年的高位圣者。
斐瑞想不明白,懒得再想,但又忽然回忆起那天那群闯进比特兰大学生物院楼的野法师。他听圣山拜礼会的朋友说,那些人接受的委托并不是本地官方法师发出的。可外地的圣山拜礼会成员,又怎么会插手本地的事务,还如此精准地卡控好时间,让那群野法师变成禁忌法师的祭品?甚至那些人身上还携带有特殊的咒术标记。
忽地,斐瑞顿住脚步。
“殿下,您没结交什么不该结交的危险人物吧。”
“危险人物?”赫德森煞有介事地皱眉,“你怎么会这么想?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是我不该结交的?”
斐瑞知道,赫德森这是在警告他认清自己的身份了。作为赫德森的拥护者,他没有资格用这种语气跟大王子殿下说话。
“没什么,可能是最近天气太潮湿,我又熬夜写作精神不济,头痛病发作说了胡话。”
希望只是他想多了吧。